陈志鸿/我不愿带她去剪舌头


我始终记得,面对孩子的指责,父亲从不还嘴,只笑对我的年少轻狂。面对错误称呼,舅母笑纳了一辈子,直到她去世前一周,我到养老院探访她,还是坚守“阿姨”这个错误。如今,女儿早已能够精准说出“喝水”,我却还想留住昔日那一句“喝鬼”……

记忆总是划错重点,不记当初以为重要的一事,却在事后展示不相关的一物:其余,都褪色为模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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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出游墨尔本,身边带了一个3岁的小女童,城中动物园便成了诱饵,常常得拿着来哄她,说:爸爸妈妈一定会带你去动物园。不然,墨尔本对她有何吸引力?
若不重翻旧照,就只记得墨尔本动物园有个日式庭园,至于还有哪些动物共组成人工伊甸园,早已不复记忆。但,那个清晨,我们却始终记得清楚一件事:大门未开,却有一物来得比我们还早。那是一只淡褐羽色带着白珠点的飞禽,它蜷缩成一团,以身掩底下的一大群雏儿,就在售票处附近。
身边小女童见状,便像脱线风筝,不由我们控制。她跑前去,聒噪地“问候”那只根本无意瞅睬人类的鸟儿(事后,方知是“珠颈斑鸠”)。说着说着,她累了,回头跟我们要水喝时,说:“我要喝鬼!”是的,我们都没听错,依旧是“喝鬼”,而不是“喝水”。
那一阵子,我们早已备受困扰:凡是卷舌音,女儿都发不出,便以其他发音取代,长大后怎么办?亲友之间,有相同困扰者,早已把孩子送去“剪舌头”了。但,往事总是提醒我该对时间(还是该对女儿?)有信心,毕竟自己儿时,跟哥哥都无法用福建话称呼舅母为“阿妗”,那得发舌根音,我们只好改称“阿姨”。
只要听到“剪舌头”三个字,想像力就会催生不忍,我又怎么能够送女儿去“受刑”?如今的中年人必须承认:当时,我的确误会了民间俗称的“剪舌头”,那只是需要动一动舌根底下那条薄薄的系带。可是,时光重来,我真的能够说服昔日初为人父者?
幸亏,时间不曾辜负我的期待。就在不知不觉中,女儿入学长大后,却习得一口比我们都标准的中英文。常常,我跟妻说,我喜欢听女儿说话。她对外说话时,对发音有着格外细致的讲究,对咬词总是力求清晰。
与此同时,我跟妻说话却不敢掉以轻心了。偶尔,我们言谈之间,发错了音,事后就会“被追究”。但,不知何故,听了女儿的指正后,我心里却不曾闪过一丝愠怒,有时还脸上带笑呢。尽管眼前没有一面镜子,我却清楚看到自己已经活到昔日父亲,以及舅母的岁数。只要发现下一代活得好,就会一脸欣慰 。
我始终记得,面对孩子的指责,父亲从不还嘴,只笑对我的年少轻狂。面对错误称呼,舅母笑纳了一辈子,直到她去世前一周,我到养老院探访她为止。那时,哪怕已经可以改口叫“阿妗”,我还是坚守“阿姨”这个错误。如今,女儿早已能够精准说出“喝水”,我却还想留住昔日那一句“喝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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