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了岁月的咸鱼/郑宝婷（峇都丁宜）

待我迈步上前，只见黄同学提着一条足足有30吋长、毫无遮掩的巨型咸鱼，正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那分量、那尺码，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在我家乡西海岸的菜市场上，家乡虽然也是个海岛，但高度城市化之下，菜市场上的咸鱼多是密封的肉块或寸长的鱼干，何曾见过这般“庞然大物”？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来。大家的欢笑声与调侃声，随着那股浓烈的咸鱼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办公室。待安顿好学生，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同事憋着笑对我说：“呐，你的咸鱼，快带走吧！”

我只好哭笑不得地提着这份“重型武器”，在夜色中默默走向宿舍。一路走一路在想，在校园的暗夜里，一位女老师提着一条巨型咸鱼独行，这真是一幅弥足珍贵的画面呐！

后来，那条咸鱼横卧在我的宿舍小房里，日夜肆无忌惮地散发着那前所未闻的气息。那浓烈的味儿足足熏了我一个月，熏得我生怕别人靠近时会闻到我身上有咸鱼味。整整一个月不间断地被咸鱼味熏染着，我仿佛已经变成了行走在校园里的咸鱼。直到放假，我才终于把它“遣送”回家。

十多年后，我有机会前往黄同学的家乡。出发前，邻居托我买一条完整的“梅香咸鱼”。到了当地菜场，当摊主从大冰箱里拎出那个庞然大物时，一种宿命般的熟悉感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终于对当年那班伙伴们的怨声载道感同身受。原来“梅香”虽雅，其味却是“核弹级别”的。

然而这股味道，早已深深炸进我的生命记忆里。往后余生，每当梅香咸鱼的气味浮现，总能瞬间把我拽回那段布满星空的校园日子。我会想起晚自习结束后，孩子们零星漫步的身影；想起那洒满月光的体育馆、想起仰头就能捕捉到流星的夜空。想起那群赤诚、天真烂漫、且懂爱的孩子们。后期，因看着我在留下与离开之间纠结，她们不仅没有用情感勒索我，反而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们对我说：“老师你还年轻，别陪我们在这里耗了。但我们的毕业典礼，你一定要来。”

学会成全彼此远方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我曾因未能陪伴她们直到毕业而心存愧疚。但如今回想起来，她们其实早已看透了我的挣扎。那句“别陪我们在这里耗了”，正是年轻的生命已经学会了因体谅而放手。这是她们在那段共同生活的时光里，送给我最后、也最珍贵的生命教案——学会成全彼此的远方。这是一群多么令人动容的年轻生命啊！生命的美丽不一定非得是长久的陪伴，每一个感动的瞬间都能化作永恒，滋养余生。在那段从“舍监”转型为“生活导师”的日子里，我以为是我在引导他们的生命，殊不知，是这群孩子用最纯粹的情谊，丰富了我的生命底色。

不知当年的孩子们，现在都还好吗？

是那个总爱往我房里钻，曾答应当我的伴娘却临阵退缩的你；是那个把我的书借走未还、强行带走当纪念的优秀舞蹈员的你；是那个牙尖嘴利的辩论员，在合照背后留言要我记你一辈子的你；是那个在我离开4年，你也毕业以后，某个思绪涌动的夜晚，提笔从邻国给我捎来感谢信的你；还是那个胆敢把一巴士同学熏得够呛，最终把梅香咸鱼带给我的黄同学……还有一个个在我脑海里脸庞依旧鲜活生动却已经喊不出名字的你、你、你……

不管你们在哪里，我深切盼望你们幸福。那股咸鱼味虽已消散，却永远熏香了那段回不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