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的豆腐/柯倪(加影)


周围掺杂着低沉的人声与念佛声,食堂一排排长桌坐满了人。共享餐桌上,大家各吃各的,很少交谈。坐在我对面的阿嫲比母亲年纪大,接连打了几次嗝,仍把压烂的豆腐送入口中。刚咽下去,又打了一个嗝。她这才放下餐具,把叉子和汤匙并齐,摆在碟子边缘。碟子刚好压着一张提醒惜福的贴纸。当目光与我对上时,她又拿起叉子碰了碰那两块豆腐,却没有送进口中。红色的碟子,还剩下两块炸豆腐。
老人家的心事
母亲偶尔也会这样。对她而言,吃是她人生一大乐趣,遇到喜欢吃的或没尝过的,会忍不住多拿一点。等发现吃不下了,她又像个孩子似的推给身边的人。我念过她几次,吃多少拿多少,她却反驳说控制不了。后来想想,到了这个年纪,胃口还在,对儿女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母亲是幸运的,总有人替她“执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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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块豆腐仍孤零零地躺在红碟子上。我那八卦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继续偷瞄。阿嫲悄悄摊开几张纸巾,一只手藏在桌下,另一只手拿着叉子,飞快地把豆腐拨进纸巾里。我以为她会把那团纸巾放在碟子上,当作垃圾一起收走。她却把包得像水饺的纸团收进环保袋里。每隔一会儿,她便伸手摸摸环保袋。最后那团纸巾又回到她手里。
老人家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有点僵硬,掌心里的纸巾被芡汁浸成淡黄色。我想起那日,父亲也是这样捏着手里的报纸。
新年期间朋友来拜年,离开后,父亲才发现自己派错了红包。他急着要我替他解释,甚至催我把红包补回去。我没当一回事,还劝他别多想。他坐在藤椅上,反复翻着报纸,纸张摩擦出沙沙声像催命符似的,直到我拿起手机,传了一则语音讯息,他才停下来。那模样很难和那个拿着木棍,蹲在花盆边想把卷在花盆里的蛇赶出去的他联想在一起。父亲有上网也有脸书账号,网上那些把红包数额摊开来议论的帖子,他大概也看不少。
我把原本打包给母亲的煎堆吃掉了一粒,饭盒里还剩下一粒。阿嫲还坐在那里,不时偷看我,又低头反复擦拭桌面。我把最后一口饭菜塞进嘴里,把餐具和杯子叠好,她才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离开前,我把饭盒推了过去,学着母亲惯用的语气说:“这个很好吃的,你试一下。”她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到,忙摆手拒绝。我又把饭盒往前推了推:“我吃不下了,帮我一下啦。”打破沉默后,她说以前都是和老伴一起来,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她道谢接过饭盒,我们没再多说什么,我也赶紧起身离开。那两块豆腐在纸巾里待得够久了,总算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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