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中)


前文提要:看它们静止不动,我试着在山径里寻找新角度观察,才上石阶,一晃眼就再也找不到这对准备筑巢的夫妻了。(继续读上篇)

黑喉绿阔嘴不似平常的鸟儿,看起来毛蓬蓬的,羽色绿黑搭配起来很抢眼,叫声很响,不悦耳同时不容忽略,难怪怀赫特会形容,得到黑喉绿阔嘴鸟是他从事鸟类研究以来“最辉煌的一天”。那是1885年他第一次攻顶失败时最宝贵的收获,3年后成功攻顶,他又遇见一只正在鸟巢上的母鸟,兴奋地举枪射击,连带杀死巢里两只“毛茸茸的、暗黄色的”雏鸟,见状怀赫特大呼“可怜”——或许我们真不该把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学家想像成恋尸癖,他们也有恻隐之心。无论达尔文(Charles Darwin)或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都在游记里巨细录下猎取标本的过程,像是华莱士追杀红毛猩猩,猎物跌入河中,他迫于激流,只能现场剖取猿皮,怵目惊心,但华莱士也养过一只小红毛猩猩,笔记中显得相当疼惜,当是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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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时代,宽柔中学实验室里也藏了好多标本,有头老虎最引人注目,我的年代标本就摆在储物柜之上,招惹蛛网与灰尘,还有一个个装着蛇蛙和一些小动物胚胎的玻璃罐,一直很好奇这些活物是如何驻进校园里的。伯父告诉我,那片虎皮是许多年前一家中药店送的,那是还能打虎的年代,标本上还留下散弹的孔痕。尽管那些标本一直存在着,却没有一个老师给我们讲过这些故事,或利用标本谈生命科学相关的课题,每天赶进度备考,哪里还有时间理会马来亚虎是如何走到剩下不到150只的今天。
难怪会有羽毛贼坚信标本收在博物馆里毫无意义,应当取出来给他们制作华丽毛钩,满足这个次文化群体的欲望,重建维多利亚时期辉煌——柯克‧华莱士‧强森(Kirk Wallace Johnson)这本《羽毛贼》把一起博物馆盗窃案写得扑朔迷离,甚至在采访过程中自己也几乎卷了进去。
羽毛贼就像盗墓者,鸟类摄影呢?算不算某种同型异构?好在科技允许我们以虚拟的方式私藏这些珍禽异兽,不必把它们真的偷走。美是一种概念,那我们就应该以非物质性的方式收藏——如此自我解释,会很狡诈吗?
我摸过的第一个鸟类标本是在新加坡的李光前自然史博物馆底层仓库,那是一只马来八色鸫(Pitta moluccensis),因为窗杀被送到鸟类研究者郑雁予手里。在新加坡,这些美丽的短距离候鸟,每年从泰国中南部至马来半岛北部的地方南迁,为保护自己习惯夜间移动,也许是飞得不高的缘故,它们经常一头栽进窗玻璃,扭断脖子,惨死在建筑边缘,是新加坡鸟类窗杀的第一名。朋友给我发过WhatsApp,一只死鸟照片,栗头、黑面、黑嘴、青背、蓝白翅膀、棕胸、红臀,短尾长腿,马来八色鸫无误:“这是候鸟吗?回不了家了。”朋友把它埋了,我说可以捐给博物馆,他找了个盒子,挖出来,联系馆方。许多鸟尸便是这样通过民间的通报而来,雁予简单演示制作标本的流程:冰冻杀菌,剖腹取出内脏、肌肉、眼珠,仔细处理再低温烘干,最后塞棉絮或保丽龙,当然少不了编号纪录。大部分标本都被摆成叶片状,方便收藏,宁静安详,就像平躺在棺材里的亡者。
我虽未见过窗杀的死鸟,却不时在路边看到路杀的惨状,新山碧兰东(Plentong)甘榜路上那只苦恶鸟(Amaurornis phoenicurus),横陈路中央,我下车把它拖入路旁草丛,至少不要让它再被巨轮碾压,还有哥打丁宜(Kota Tinggi)路边面目全非的马来鱼鸮(Ketupa ketupu),在酷日下被晒成干尸。
人类世界无论静止不动的建筑抑或风驰电掣的交通工具,都是野生动物杀手。于科研人员而言,把每个死亡案件记录下来,终将积累出意义,如何回应,则取决于人类的智慧。
早期博物学家主动猎取标本,如今科学家收集鸟尸,我们从死亡中构筑自然史。
怀赫特在神山之巅连绵苦雨中懊恼着如何剥制鸟皮,一边在营中素描收集到的缤纷鸟种,并在行山记录里写下各种体悟与牢骚——他喜欢批评跟班的土著,他有他的优越感,但事实上,很多鸟种不是他发现的,而是这些土著跟班为他在密林里猎杀收集而来的,“谁谁谁给我带来了什么”,如此句式充斥他那本著名的游记,但最后这些鸟儿都还是被怀赫特冠名了。当然,也有一些是他亲自猎杀的,包括那著名的绿阔嘴。
根据怀赫特笔记,绿阔嘴善用苔藓包覆鸟巢,隐秘又隔绝雨水,内部是干燥的枯枝,筑巢有道,如此推算,我看见的,那对衔着枯枝的绿阔嘴,正处在室内装潢阶段。
然后就暴雨了,山中天气说变就变,一下就是4个小时不间断的充沛雨水,雨霁,山林似乎寂静许多,鸟儿藏起来了,次日清晨的大合唱,也感觉不到活力,许是我也被雨潮湿了心情。有一种理论说,鸟儿费劲在清晨鸣唱,除了划清势力范围、吸引异性,还是一种“我活着”的宣言,毕竟荒野中气候剧变,黑夜汹涌,当太阳升起,活着就是胜利。和声少了,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印证那坏预感,但愿那对绿阔嘴能撑过大雨顺利筑巢产卵,有缘下次还会再见。
接下来两天,我在Power Station Road两边山径来回逛,都与灰胸咬鹃缘悭一面,还好黄胸鹟莺(Phylloscopus montis)、栗冠凤鹛(Staphida everetti)、黑顶绣眼(Zosterops atricapilla)这些山林里常见雀鸟,每每叽喳碎语,不让我寂寞,而待我最友善的,是几只活跃在Silau-silau山径里的白眉林鹟(Vauriella gularis)。初见面是在Power Station Road 1.5公里大斜坡转弯处的山径入口,那时大雨方歇,想着趁着天没黑再探一次山径,才走进去就看见前方一个穿红色防水外套的男子在拍照,我想大概不是鸟人,许是爬虫类爱好者,毕竟一般观鸟避免鲜艳穿着,最忌红白。当我慢慢走过去,一群小鸟从左到右越过山径,我拿起相机想追,那男子却缓缓指向左方,枝桠上栖着的,可不是白眉林鹟?快门不得不承受我毫不瞻前顾后的狙击,直到鸟儿飞走,我才向那人道谢。
亏我还怪那人穿大红色,其实鸟儿一点没问题,反倒是我的鲁钝,扰动了山林。
至于那群忙碌的小鸟,是山里相当常见的黑头穗鹛(Stachyris nigriceps),它们喜欢在矮丛里觅食,总是结伙出动,发出屁屁屁屁屁的噪声。这种小鸟,福隆港上也曾见过,但属于不同亚种。
在神山公园3天,每天都会见到白眉林鹟在山径不同段落出现,有一只林鹟甚至允许我靠近至不到一米的距离,观察它在地面上翻找虫子吃;另一只在我一边喝水一边欣赏风景,心想眼前这条U形垂藤“如果有鸟栖在上头该多好看”的时候,无预警飞上垂藤,还一边回头瞅我,似是读懂了我的心思,窘得我差点来不及举起相机拍摄。
雨林里,落落大方的永远是鸟儿。(7月24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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