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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书写

前文提要:在神山公园3天,每天都会见到白眉林鹟在山径不同段落出现,有一只林鹟甚至允许我靠近至不到一米的距离,观察它在地面上翻找虫子吃……雨林里,落落大方的永远是鸟儿。(继续阅读上篇) 这种林鹟羽色朴素,但两道大白眉给它以戏曲脸谱般的强化效果,某些角度会错觉它正在瞪着你看,某些角度又变得楚楚可怜——欸,这算是人类的自作多情吗? 白眉林鹟是婆罗洲中央至东北山区的特有种,“Whitehead’s Trio”也是,还有雉鸡类的红头林鹧鸪(Haematortyx sanguiniceps)、小型的绿黑绣眼(Zosterops emiliae)、大型猛禽山蛇雕(Spilornis kinabaluensis)等等。 上高山多少就是冲着特有种而来,半岛的福隆港如此,台湾的大雪山公园也一样。 有些特有种会让人想起彼此,像是在台中大雪山偶遇的台湾山鹧鸪(Arborophila crudigularis)、福隆港苦候终于等来的马来山鹧鸪(Arborophila campbelli)与婆罗洲无缘一见的红胸山鹧鸪(Arborophila hyperythra),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同配色版本。它们同属Arborophila,从生命树看,这一属大约是在1050万年前分家,慢慢演化出20种山鹧鸪来,散落在东亚、南亚与马来群岛。它们对人类有与生俱来的畏惧,总是躲藏在密林中,但叫声十分响亮,循声赶过去,就会看见一个个圆滚滚的身体四散逃离的萌相。山鹧鸪的祖先与人类祖先渊源一定很深,一边是猎物,一边是猎人,或许那善于躲避猎人的基因就是在演化路径上不断强化,以致于今日之“羞涩”吧——好在猎人已换上了望远镜与相机,不再猎食,只管掠色,大抵还是那句“食色性也”。 认真观鸟后,才明白潮玩何以流行,一个模型请不同艺术家联名彩绘,给人以熟悉又独特的矛盾感受,这些山鹧鸪的外型似乎都一样,背后却是千百万年的演化史与地理变迁,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婆罗洲山林稠密,大多数物种看不见,只能靠听的。第一次造访,常被陌生的鸟鸣虫叫给扰乱方向,唯一熟悉的,是那身形更细小,指头般大的山缝叶莺(Phyllergates cucullatus)。它们拔丝般的笛音鸣唱无所不在,长音短音错落,旋律好听。福隆港也有山缝叶莺,偶尔能听见它们歌唱,听着心旷神怡,而这四月初的神山公园,山缝叶莺一群群接力演唱,走着走着,都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了。 神山登山客多,但偶尔也会遇见其他拍鸟人,曾遇一人拿手机播音,放出来的怎么都是山缝叶莺的歌声?原来那段网络录音在收录灰胸咬鹃的时候,背景里的山缝叶莺声音更近更响,本意引诱咬鹃,结果却惹来无处不在的山缝叶莺群起回应。 在山缝叶莺声中,有时还能听见一种更细小的叫声,哔哔—哔——,哔哔—哔——,如此反复,频率之高,上了年纪耳朵可能就再听不见了。那是神山公园第三天清晨,万籁俱寂,我在幽暗的Silau-silau山径里偶然听见这针刺般细小的声音,想起网上专家谈论婆罗洲短尾树莺(Urosphena whiteheadi)的内容,赶紧打开App查看,哔哔—哔——,哔哔—哔——,身后的树枝马上有了动静,一个小小的东西飞到我跟前不到两米的纤细树枝上,栗头金眉,白喉灰胸,是它,无误,针尖一样的小嘴夸张张合,拼命歌唱,一定是把我当成对手了。 1888年,怀赫特完成神山之巅的调查,在连续阴雨后准备回程,临行前尼汉给他带来了这小小鸟儿,使他想起欧亚大陆分布极广的鹪鹩,只是鸟儿胸白,上半身深褐,“眼睛上方有一条宽阔的亮金褐色条纹”,并没有进一步描述鸟儿的鸣叫与行为,作为他此行记录的最后一个新鸟种,或许他当时已来不及聆听短尾树莺那细不可闻的声音了吧,大雨中物资不足,一行人必须收拾营地赶紧下山,而今交通便利,器材发达,我们这一代观鸟人何其幸福。 开车下山的时候,浓浓雨雾困锁山峦,租用的Aruz艰苦地穿过雨幕,好几段路能见度不满10米,只能打着信号龟速前进,真不知道一两个世纪前那些探险家是如何度过这些风雨的。 山林幽邃,天空辽阔,想到自己在这无边的世界里遇到如此娇小的短尾树莺,多少能体会到怀赫特对此山的执着,而自己对自然山林的崇敬,也跟着小心翼翼的心跳节奏,上扬上扬。 相关文章: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上)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中)
1星期前
前文提要:看它们静止不动,我试着在山径里寻找新角度观察,才上石阶,一晃眼就再也找不到这对准备筑巢的夫妻了。(继续读上篇) 黑喉绿阔嘴不似平常的鸟儿,看起来毛蓬蓬的,羽色绿黑搭配起来很抢眼,叫声很响,不悦耳同时不容忽略,难怪怀赫特会形容,得到黑喉绿阔嘴鸟是他从事鸟类研究以来“最辉煌的一天”。那是1885年他第一次攻顶失败时最宝贵的收获,3年后成功攻顶,他又遇见一只正在鸟巢上的母鸟,兴奋地举枪射击,连带杀死巢里两只“毛茸茸的、暗黄色的”雏鸟,见状怀赫特大呼“可怜”——或许我们真不该把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学家想像成恋尸癖,他们也有恻隐之心。无论达尔文(Charles Darwin)或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都在游记里巨细录下猎取标本的过程,像是华莱士追杀红毛猩猩,猎物跌入河中,他迫于激流,只能现场剖取猿皮,怵目惊心,但华莱士也养过一只小红毛猩猩,笔记中显得相当疼惜,当是真情流露。 学生时代,宽柔中学实验室里也藏了好多标本,有头老虎最引人注目,我的年代标本就摆在储物柜之上,招惹蛛网与灰尘,还有一个个装着蛇蛙和一些小动物胚胎的玻璃罐,一直很好奇这些活物是如何驻进校园里的。伯父告诉我,那片虎皮是许多年前一家中药店送的,那是还能打虎的年代,标本上还留下散弹的孔痕。尽管那些标本一直存在着,却没有一个老师给我们讲过这些故事,或利用标本谈生命科学相关的课题,每天赶进度备考,哪里还有时间理会马来亚虎是如何走到剩下不到150只的今天。 难怪会有羽毛贼坚信标本收在博物馆里毫无意义,应当取出来给他们制作华丽毛钩,满足这个次文化群体的欲望,重建维多利亚时期辉煌——柯克‧华莱士‧强森(Kirk Wallace Johnson)这本《羽毛贼》把一起博物馆盗窃案写得扑朔迷离,甚至在采访过程中自己也几乎卷了进去。 羽毛贼就像盗墓者,鸟类摄影呢?算不算某种同型异构?好在科技允许我们以虚拟的方式私藏这些珍禽异兽,不必把它们真的偷走。美是一种概念,那我们就应该以非物质性的方式收藏——如此自我解释,会很狡诈吗? 我摸过的第一个鸟类标本是在新加坡的李光前自然史博物馆底层仓库,那是一只马来八色鸫(Pitta moluccensis),因为窗杀被送到鸟类研究者郑雁予手里。在新加坡,这些美丽的短距离候鸟,每年从泰国中南部至马来半岛北部的地方南迁,为保护自己习惯夜间移动,也许是飞得不高的缘故,它们经常一头栽进窗玻璃,扭断脖子,惨死在建筑边缘,是新加坡鸟类窗杀的第一名。朋友给我发过WhatsApp,一只死鸟照片,栗头、黑面、黑嘴、青背、蓝白翅膀、棕胸、红臀,短尾长腿,马来八色鸫无误:“这是候鸟吗?回不了家了。”朋友把它埋了,我说可以捐给博物馆,他找了个盒子,挖出来,联系馆方。许多鸟尸便是这样通过民间的通报而来,雁予简单演示制作标本的流程:冰冻杀菌,剖腹取出内脏、肌肉、眼珠,仔细处理再低温烘干,最后塞棉絮或保丽龙,当然少不了编号纪录。大部分标本都被摆成叶片状,方便收藏,宁静安详,就像平躺在棺材里的亡者。 我虽未见过窗杀的死鸟,却不时在路边看到路杀的惨状,新山碧兰东(Plentong)甘榜路上那只苦恶鸟(Amaurornis phoenicurus),横陈路中央,我下车把它拖入路旁草丛,至少不要让它再被巨轮碾压,还有哥打丁宜(Kota Tinggi)路边面目全非的马来鱼鸮(Ketupa ketupu),在酷日下被晒成干尸。 人类世界无论静止不动的建筑抑或风驰电掣的交通工具,都是野生动物杀手。于科研人员而言,把每个死亡案件记录下来,终将积累出意义,如何回应,则取决于人类的智慧。 早期博物学家主动猎取标本,如今科学家收集鸟尸,我们从死亡中构筑自然史。 怀赫特在神山之巅连绵苦雨中懊恼着如何剥制鸟皮,一边在营中素描收集到的缤纷鸟种,并在行山记录里写下各种体悟与牢骚——他喜欢批评跟班的土著,他有他的优越感,但事实上,很多鸟种不是他发现的,而是这些土著跟班为他在密林里猎杀收集而来的,“谁谁谁给我带来了什么”,如此句式充斥他那本著名的游记,但最后这些鸟儿都还是被怀赫特冠名了。当然,也有一些是他亲自猎杀的,包括那著名的绿阔嘴。 根据怀赫特笔记,绿阔嘴善用苔藓包覆鸟巢,隐秘又隔绝雨水,内部是干燥的枯枝,筑巢有道,如此推算,我看见的,那对衔着枯枝的绿阔嘴,正处在室内装潢阶段。 然后就暴雨了,山中天气说变就变,一下就是4个小时不间断的充沛雨水,雨霁,山林似乎寂静许多,鸟儿藏起来了,次日清晨的大合唱,也感觉不到活力,许是我也被雨潮湿了心情。有一种理论说,鸟儿费劲在清晨鸣唱,除了划清势力范围、吸引异性,还是一种“我活着”的宣言,毕竟荒野中气候剧变,黑夜汹涌,当太阳升起,活着就是胜利。和声少了,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印证那坏预感,但愿那对绿阔嘴能撑过大雨顺利筑巢产卵,有缘下次还会再见。 接下来两天,我在Power Station Road两边山径来回逛,都与灰胸咬鹃缘悭一面,还好黄胸鹟莺(Phylloscopus montis)、栗冠凤鹛(Staphida everetti)、黑顶绣眼(Zosterops atricapilla)这些山林里常见雀鸟,每每叽喳碎语,不让我寂寞,而待我最友善的,是几只活跃在Silau-silau山径里的白眉林鹟(Vauriella gularis)。初见面是在Power Station Road 1.5公里大斜坡转弯处的山径入口,那时大雨方歇,想着趁着天没黑再探一次山径,才走进去就看见前方一个穿红色防水外套的男子在拍照,我想大概不是鸟人,许是爬虫类爱好者,毕竟一般观鸟避免鲜艳穿着,最忌红白。当我慢慢走过去,一群小鸟从左到右越过山径,我拿起相机想追,那男子却缓缓指向左方,枝桠上栖着的,可不是白眉林鹟?快门不得不承受我毫不瞻前顾后的狙击,直到鸟儿飞走,我才向那人道谢。 亏我还怪那人穿大红色,其实鸟儿一点没问题,反倒是我的鲁钝,扰动了山林。 至于那群忙碌的小鸟,是山里相当常见的黑头穗鹛(Stachyris nigriceps),它们喜欢在矮丛里觅食,总是结伙出动,发出屁屁屁屁屁的噪声。这种小鸟,福隆港上也曾见过,但属于不同亚种。 在神山公园3天,每天都会见到白眉林鹟在山径不同段落出现,有一只林鹟甚至允许我靠近至不到一米的距离,观察它在地面上翻找虫子吃;另一只在我一边喝水一边欣赏风景,心想眼前这条U形垂藤“如果有鸟栖在上头该多好看”的时候,无预警飞上垂藤,还一边回头瞅我,似是读懂了我的心思,窘得我差点来不及举起相机拍摄。 雨林里,落落大方的永远是鸟儿。(继续阅读下篇) 相关文章: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下)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上)
2星期前
“总有一天”最是蹉跎。 以前总想着“总有一天”要去神山,结果虚度39载才成行,甚至是婆罗洲,也要等到39岁生日才第一次踏足,“马来西亚”这个想像共同体式的概念,才终于落实于,护照上的盖章、东西马护照的差异,方明白新闻里争论的复杂宪法地位问题,其实很具体很日常。 造访砂拉越是在1月,东北季风吹袭,成日阴雨,不巧土崩水管破裂,我们住的酒店断水两天,斐无奈:外面下着雨,我们却躲在房里用矿泉水梳洗,不敢浪费。而我心心念念要看野生动物,却因季风期国家公园山径悉数关闭,好不容易前往开门营业的实蒙谷保育中心,购票处保育人员先打预防针:“雨林内果树大丰收,已经39天不见红毛猩猩出没……” 想像着红毛猩猩躲在树冠享用山榴梿的样子,不必下来向人类乞食,倒也欣慰——我的阿Q精神。 保育中心的喂食平台很简陋,水泥砌成的大马风味,红毛猩猩没来,倒是吸引了两只好奇的鹊鸲(Copsychus saularis),头顶树上还有一只候鸟宽嘴鹟(Muscicapa dauurica),临别在厕所旁碰见一啄食香蕉的灰胸捕蛛鸟(Arachnothera affinis),鸟况不尽人意。 我们离开的时候,门口看牌上的数字又要加一了。 “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但在人类世物种大灭绝进行式中, 如此乐观,感觉好苍白无力。 天气不好,我们躲进婆罗洲文化博物馆,雄伟的建筑,崭新的装潢,配合有诚意的叙事,策展人相当用心,我流连“鸟区”,近距离观察那些标本,才意识到,我常在哥打丁宜班底森林见到的鲜红腰咬鹃(Harpactes duvaucelii)竟那么娇小,习惯于长焦镜头的拍鸟人,每每将鸟图裁剪妥帖,每个鸟头都是证件照,大小鸟种被等量齐观,久了难免判别比例的能力失调。 “听见咬鹃鸣唱会给猎人带来好运”,一旁的文字加上录音,不知为何,给了我巨大安慰:我听过见过这只鸟,还有旁边的横斑翡翠(Lacedo pulchella),就在半岛南方。这些与婆罗洲共通的物种,描绘了另一层历史叙事,古代生物曾在巽他陆架之间流动,直到海水覆盖,区隔了岛与半岛,物种各自演化,岛屿与高山效应下分化出亚种,也出现许多地方特有物种,仿佛某种地方象征,彰显身分殊异性的符号之同时,更多的是区域内共享的生命形式,可以勾连东西马,比如咬鹃,或更标志性的犀鸟。 拉开窗帘,酒店外广场旁大树上来了一头凤头蜂鹰(Pernis ptilorhynchus),在阴雨中不停地点头梳理羽毛,有小小的毛絮被它钳了出来,二三十分钟,就这样反复打理着自己,偶尔有辉椋鸟(Aplonis panayensis)在大树的其他枝桠上活动,但都敬畏着眼前这头猛禽,尽管蜂鹰专吃蜂与巢蜜,但被它那尖锐的鹰钩与爪割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几天我们都在古晋城里逛,游客不多,倒是许多辉椋鸟正准备筑巢,跟半岛的辉椋鸟一样,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叽叽喳喳。沿着砂拉越河,白胸燕鵙(Artamus leucorynchus)也很活跃,它们会张开翅膀在低空滑翔,姿态与一般的燕子很不一样,累了就停在交通圈的大伯公庙华丽的檐顶上。古晋潮州人多,老街有个“老爷宫”阳春台美食中心,其实就是潮州人拜的玄天上帝庙口,阿嬤以前也是这么称呼神明的——“大老爷”,加个“宫”,就是神庙的意思了。神明距离我这代人或许遥远了,但“老爷宫”卖的粿汁却是我这个被潮州口味养大的新山人魂牵梦萦的滋味,雨中饱腹一顿,便又感觉东西马并不遥远了。 总是要在享受特异性的同时寻找熟悉的慰藉。 人这东西。 古晋绵延的海岸线很有名,雨季不敢乘船前往峇哥国家公园,放弃长鼻猴,我们开车到文丹湾。这个位于峇哥国家公园与山都望国家公园之间的大片泥滩地,面积36平方公里,2007年被评为国际重要鸟区(IBA),是东亚澳候鸟迁飞区的重要栖地。 林鸟怕雨,水鸟不怕,才踏上观景台就看到近岸处几只濒危的黦鹬(Numenius madagascariensis),国际鸟类保育组织Birdlife估计,世上仅剩约两三万只成年黦鹬,每年北半球的冬季,离开俄罗斯堪察加半岛的繁殖地南下,最远可到纽西兰,迁飞路径中的文丹湾是其中一个最容易遇见它们的地点。也许是我的突然出现吓着黦鹬,它们本来相安无事与挖掘贝类的渔民共享泥滩,突然见到拿着相机的人类出现,近岸的那几只黦鹬便起飞了——翅膀底下的花纹是那么缜密且迷人,就像是某个强迫症工笔画师精心彩绘上去那样。大自然充斥着迷人的纹样,可怜人类却热衷于命令AI生成各种浮饰图像。 黦鹬与另一种候鸟白腰杓鹬(Numenius arquata)外型相似,观鸟指南都说黦鹬更大一些,但在泥滩上,这两个物种同时出现肩并肩给你评断的机会实在太少,最明确的标记还是翅膀底下的纹路,黦鹬细密复杂,白腰杓鹬阙如,它们各有各的美,长长下弯的喙探入泥滩搜索食物,吃饱了就停下来整理羽毛。斐望着采集者的背影,感叹人类与鸟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我问一位背篓满载的大哥,他说他日日都来这里采集,小蛤一公斤可以卖7块钱,大蛤一公斤9块。 “Burung akan kacau ke?” 大哥摇摇头,然后满意地离开。 这片泥滩,人与鸟和谐相处——这时远处一艘抽沙的大铁船越驶越近,就位发动引擎,整个海湾都震颤不已,我天真的想法才被工业化的声响戳破,惊起远方泥滩上一群塍鹬(Limosa),挺起长直的鸟喙往西而去。 离开的时候,斐正给几只小野猫拍照,它们精瘦,眼神闪烁着光芒,没有人不爱怜的,可每次见到野猫,就会想起美国作家法兰岑(Jonathan Franzen)的警告:高举堂而皇之的减排口号,还不如解决野猫猎杀小鸟导致鸟类族群骤降的燃眉问题。 为什么不能同时爱猫又爱鸟呢? 这原不该是二元对立的问题。 几个月后到亚庇,那里的海滩更著名,走在丹绒亚路上,海滩上都是人,不见候鸟踪迹,但沿岸的树林仍有机会遇见素未谋面的绿皇鸠(Ducula aenea)与蓝颈鹦鹉(Tanygnathus lucionensis)。绿皇鸠比想像中还容易发现,它们是大型的鸽子,搧翅时馥馥有声,但不说话,爱说话的是蓝颈鹦鹉,远远呼唤彼此,见到两只鹦鹉恩爱无限,随后又飞入树洞,在著名的丹绒亚路夕阳橘色渲染下,这对鹦鹉在树荫中慢慢隐藏起来,其中一只鸟站在洞外,似是在看守,鹦鹉的这种习性,难怪要让人类联想到家庭关系、爱与美德,惹人垂爱,最后竟酿成盗猎与囚笼,偏执地要把鹦鹉养在身边,人类的自大,没有底线。 蓝颈鹦鹉原分布于菲律宾群岛,因盗猎,数量少了很多,近年却在北婆罗洲开枝散叶,也许是自然迁移,也有可能是逸鸟在野地建立族群,等等几种可能性,但有缘在野外一见,总是幸福充盈的。 在不同的地方见到同一个物种,于观鸟族群有不一样的意义。如果是逸鸟,可能要扣分,如果是迷鸟,那就特别珍贵,英语世界所谓“twitcher”,就是专门寻找稀罕物种与迷鸟者。有人只在乎摄影画面,有人只爱八色鸫(Pittidae)或猫头鹰(Strigiformes),也有所谓“lister”,美国观鸟人彼得‧凯斯特纳(Peter Kaestner)在2026年突破生涯鸟种一万大关,这意味着当今世上一万一千多种鸟类已被此人攻克九成以上,除了要耗费精力,还得周游世界,请地方鸟导,花大钱。毕竟许许多多特有种是不会以迷鸟的姿态飞奔你面前的,京那巴鲁神山上的好多小鸟就只住在婆罗洲山区,像是三种以怀赫特命名的“Whitehead’s Trio”——黑喉绿阔嘴鸟(Calyptomena whiteheadi)、灰胸咬鹃(Harpactes whiteheadi)与怀特氏捕蛛鸟(Arachnothera juliae),就是观鸟人上山的理由。 面对神山,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有人朝圣,有人自我挑战,也有人要征服自然。 1.5个世纪前,英国博物学家约翰‧怀赫特(John Whitehead)几度调查京那巴鲁山区,终于在第二次攻顶之旅完成壮举,收集到许多鸟类标本,为它们“洗礼”命名——他在游记中常用“baptised”一词代指一个物种还未被西方新兴的科学研究方式命名,但他其实很清楚,这些迷人的鸟类,在土著语言中早已存在,他也详实记录下来,比如灰胸咬鹃,在杜顺人的语言里,称作“Tembongeau”,只是时间久了,大家只记得这是“怀赫特的咬鹃”,是观鸟人务必收藏(拍摄或纪录在清单里)的珍贵鸟种,而忘了它原是杜顺人生活的一部分。 怀赫特聘请的当地帮手中有个杜顺人库罗(Kuro)常在攻顶期间向神灵祈祷,怀赫特一直听见他提到“Tuhan Burong”与“tembilug”,前者是怀赫特的马来称谓,意思是鸟的主宰或神,后者是杜顺语中鸟的意思,难免就流露出当时一个西方人的自大,只是谁又能摆脱个人成长环境与时代偶然加身的种种理所当然呢?“怀赫特的咬鹃”是否应当赶上近来去殖民的风潮改为“杜顺的咬鹃”,或像华文表述那样仅以它的外貌命名,但说实在,各种政治牵扯实在烦人,或许更重要的是注释吧:观察一只鸟,好好理解它的习性,进而认识它与人类社会政治文化的关系,一只鸟就不仅仅是一只鸟了。 只可惜短短三天两夜之旅,灰胸咬鹃,我无缘一见,倒是幸运地在山径里邂逅几只黑喉绿阔嘴—— 黑喉绿阔嘴要比我见过的其他阔嘴鸟大得多,若不是阳光打在它碧绿羽衣上,还以为那不过一株爬满苔藓的雨林植物。 在空气潮湿物种狂乱的热带雨林里,华丽其实也是一种隐蔽。 长焦镜头里,这只雌绿阔嘴正衔着一团枯枝,看不见它标志性被羽毛覆盖的喙,倒像是长了大胡子,应该是正准备筑巢吧。左手扭转镜头视野放宽,才发现横桠左侧还有另一只绿阔嘴,胸前遍布黑斑,显得更立体,尽管眼睛被树枝遮挡,还是可以分辨出,是一头雄鸟。 看它们静止不动,我试着在山径里寻找新角度观察,才上石阶,一晃眼就再也找不到这对准备筑巢的夫妻了。 定焦了就请目不转睛。 怅然若失,好在后来探索Kiau View山径的时候,又一头绿阔嘴鸟从我眼前飞过,这种不期而遇,刹那即永恒。(继续阅读下篇) 相关文章: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中) 牛油小生/婆罗洲观鸟手札(下) 牛油小生/我家后面有瀑布
2星期前
自从爱上摄影,我的目光便常常落在飞鸟的踪影上。每当枝头间那一个个鸟巢牵住视线,我便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凝神细望那些或精致工巧,或凌乱无章的鸟巢。 某日,偶然瞥见荒地里的几株老灌木,竟挂满了巢窝。我忍不住取出尘封已久的望远镜,以镜头窥望。远远望去,几乎每株树上,枝桠间都垂挂着十余个鸟巢,随风轻轻摇曳。它们有的修长如倒悬的青梨,有的弯曲若曲颈瓶,有的丰圆如葫芦。霎时间,我怔住了:不知它们何时悄然成形,也不知为何我竟迟迟未曾察觉。 细细一想,大概是日子过于仓促,又有高过人头的茅草与层层叠叠的灌木,像幕布般将荒地中央的生机遮掩。那些纷然上演的生命光影,便一再从我的眼底滑落。 透过镜头凝望,只见一群小鸟在枝叶间忙碌穿梭。它们有的浑身金黄,有的羽色灰褐或泛着橄榄的暗绿。我暗暗揣想:羽色素雅的,应是雌鸟;而羽毛鲜亮、格外醒目的,多半是雄鸟。经过一番仔细查证,它们的名字渐渐浮现:黄腹织布鸟。原来,竟是很久以前听过名字的小鸟。 无数次,我都想走进那片荒地,靠近那群轻盈敏捷的小鸟与它们奇巧的巢穴,却始终未能寻到一条通往树下的小径。印度邻居屡屡劝我:“算了吧,草丛里有眼镜蛇,不值得冒险。” 我记起不久前的一幕:她家的老黄狗摇着尾巴,神气十足地叼回一条死去的眼镜蛇,得意地放在门口,仿佛献上一件战利品。那条漆黑眼镜蛇的身影仍盘踞在脑海深处,令我心头一阵颤动。于是,那股原本跃跃欲试的念头只得默然止息。 可是,不知为何,当我说那些鸟的房子很漂亮时,她静默不语,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仿佛藏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后来,一位学生家长告诉我一处织布鸟的“秘密基地”,我才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它们的纺织奇艺。 那是一片我从未踏足的油棕园,离我家并不远。黄昏时分,来运动的人影零星散落。我沿着油棕树的行列缓步慢跑,不久便惊喜地发现几株树上悬挂着一只只织布鸟巢。它们精巧得如同吊饰,草叶交错编织,严整细密,仿佛出自巧匠之手。我几乎要怀疑,这些小鸟体内是否藏着某种天赋的纺织基因。或许,它们正是嫘祖失落已久的传人。 有些鸟巢悬挂在隐秘处,我常常专注探寻,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角落。我的目光一再被它们搬运建材的身影牵引。那是一种独特的舞姿:喙与爪巧妙配合,撕下细长的树皮,衔起叶片、茅草、棕榈丝,甚至任何能觅得的纤维,一一裁切成细条。令人惊叹的是,这些看似纤弱的草叶,在它们的衔绕之间,反复穿插、缠结,渐渐化作悬垂的、巢口清一色朝下的巢。 每当跑累了,我便放缓脚步,仰望枝间那一个个织得紧密的鸟巢。它们有些泛着黄绿色,更多则呈浅褐色。或许,色泽正取决于鸟儿随意取来的筑巢材料。来运动的人不少,织布鸟却早已见惯人影,丝毫不惧,依旧在枝叶间轻快穿梭,鸣声清脆而急促。只见小鸟频频飞进飞出,只要不靠近、不惊扰,它们便自若地衔起纤维,继续把巢一丝丝织紧、一缕缕补全。 见我停下脚步凝望,一位经过的陌生人笑着说:“织布鸟的巢,多半是雄鸟独自编织的。它们一丝丝衔来纤维,耐心织就悬垂的‘家’,只为博得雌鸟的青睐。若雌鸟满意,便会在里头安身产卵;若不满意,那空巢就只能被遗弃,成了它辛勤却无果的作品。”我听着,不禁暗暗心疼,那些随风摇晃的空巢,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场落空的等待。 日复一日,边运动边看织布鸟,竟成了晨昏里的日常。未曾想到,在自家庭院里,我也能见证另一种生命的悄然繁衍。原来,鸟儿筑巢不只在荒地与林间,连我家侧院的香兰叶丛间,也藏着两只白头翁的新居:几根干草随意缠绕,上面覆着几片枯叶,仿佛是小鸟匆匆铺就的居所,怎么看都简陋得不足以遮风避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巢中已多了两枚新蛋。为了不惊扰它们,我只在暗处静静守望,待成鸟飞去觅食,再悄悄透过镜头,记录下雏鸟破壳与成长的片段。 见到印度邻居时,我和她提起织布鸟和白头翁筑巢的趣事,她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她说:“连小鸟都有自己的家,虽然鸟巢的模样各有不同,有的像一件完美的作品,有的像随意搭就的草堆,但它们的存在,无论华丽或简陋,都是身心安放、生命延续的所在。不像我,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居所,一家人挤在每月要付几百块钱租金的小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能力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心里陡然一惊,原来赏心悦目的事,也能无意间触动别人的心事。从此,我只能自己默默地欣赏鸟巢,再也不敢和她提起。每当看见鸟儿归巢,我总会在心里悄悄祝愿:愿她早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相关文章: 露凡/树倒,猢狲散 露凡/抹了一层果酱的鬼笔菌 露凡/地瓜
7月前
牛油小生/我家后面有瀑布(上) 前文提要:无论如何,多年后因为开始观鸟而发现白鹦鹉并不来自马来西亚,这一点,并不影响《爱在瘟疫蔓延时》于我心中崇高的地位。 至于《八月见》里的大蓝鹭,属于美洲一端,是我们欧亚地区常见的苍鹭的近亲,照片上看实在难以分辨。到日本旅行的时候,经常看见苍鹭缩成一颗棉花糖杵在河道里若有所思,走起来踟踟蹰蹰的,像个怪北北,所以宫崎骏才会把它刻画成一只肚子里藏著中年大叔的怪鸟吧?电影里苍鹭虽然很烦人,但没有他,真人就无从冒险,就无从走一趟与记忆/历史和解的救赎之旅啦。人类世界里被当成宠物的鹦鹉,在电影里反倒是可怕且躁动不安的看客,完全颠覆大多数人对鹦鹉的想像——唱反调不就是创作者的艺术责任吗? 突然一只翠鸟飞过,这小小的生灵,名字虽然叫做“普通翠鸟”,对南方的观鸟人来说可是明星级候鸟,一点也不普通,可我问过台湾鸟友,她的反应就“喔,那种公园鸟喔”。物以稀为贵吧。所以当我在脸书上看见有台湾观鸟人为一只小小的朱背啄花鸟疯狂,排队拍摄的时候,我内心也使坏:“喔,就那种公园鸟喔”,小小报复了一下。原来赏鸟也会赏出嫉妒心来。 翠鸟停在落木,蓝羽间有白色小点点缀,“耳”后两抹白特别显眼,肚子棕橘,仿佛星空与麦田之组合,难怪梵谷要画它。正忧郁间,一只绿蓑鹭出现在落木另一端准备向河里猎物进击。也许它一直都在那里,以完美的保护色融入背景中,而我正被忧郁而美丽的翠鸟吸引——它们总是神经质地扭动脖子。开始拍摄鸟儿才发现,将注意力灌注摄像窥孔,耽溺于那狭小而集中的视界里排除周边一切打扰的同时,也排除了其他美的可能性。到底要聚焦一点钜细靡遗地观察呢?还是应当分配好时间,充分搜索不要错过任何可能性?是观鸟人鱼与熊掌的永恒命题。 几天观察下来,除了普通翠鸟,河边还常见白领、白喉,甚至还有一只鹳嘴与一只蓝耳翡翠出没。观鸟人没有不爱翡翠的,人类自古贪图其美色,中国古代竟想到取翠鸟羽毛镶嵌在饰品上的精致工艺,所谓“点翠”,不知杀了多少翠鸟。如今一只翠鸟被油污缠身就连新加坡部长都要社交媒体时时跟进救援进度,人们对美对生死的重视大大改变了。拍鸟人可以在池塘边驻守几个小时,就等翠鸟入水捕鱼的画面,那个瞬间不仅美,还启发工程师中津英志解决日本新干线穿过隧道时产生音爆的大难题,从此新干线火车头化身一只只翠鸟。要是哪里出现赤翡翠一类罕见明星鸟,在消息灵通的社交媒体年代,一下子就把鸟儿出没的地点重重包围,摄影师架起大砲,颇有攻城拔寨的阵仗。 喜欢翠鸟,看什么都像翠鸟。新年煲剧,是枝裕和为向田邦子《宛如阿修罗》增添画意,卷子疑心老公鹰男外遇,穿著和服在房里面向障子发呆,女儿洋子在背后偷看,桌上那台小四方电视机的灰屏幕映著卷子身影,孤绝之美啊,只可惜画面一闪而过。换作电影,是不是应该就用长镜头处理呢?卷子大吃醋这天,鹰男加班,卷子必须陪姊姊去相亲,这原是卷子的阴谋:怀疑老公偷吃,她就迁怒姊姊当人家的小三,于是托鹰男安排男人相亲,说是要斩断姊姊的不伦恋情,其实是给鹰男暗示,每次看日剧都有种“为什么不说明白呢?”的感慨。就在卷子喋喋不休的时候,鹰男坐下来,在桌上按了一个翠鸟模样的东西,不知是什么玩意儿,向田邦子小说里那一段都是对话,根本没有空间描写,赶紧截图上网求救,斐灵光一闪,告诉我,她家小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装牙签的,网搜“牙签鸟”,果然出现她记忆中那玲珑翠鸟(好吧,其实只是一只长嘴的黑鸟),每点一次头,就刁起一根牙签。也许是枝裕和是在嘲讽卷子为姊姊找男人就像挑牙签那样随便吧?就爱作品里暗藏的这些细小玄机,观鸟其实也一样,在密林里、汪洋中寻找一只小鸟的踪迹,要弄清楚一声鸟鸣来自何方,促成观鸟人对这个世界文本细读的偏执。 观察河道之后,我都会把车停到“加嘎”后门附近的桥上,从高处往大龙沟里寻找鸟影,果然就有苦恶鸟、矶鹬和一只灰鹡鸰。 矶鹬和灰鹡鸰一样,一边走还要一边摇尾巴。 就此,我完成了我家后面瀑布的第一次自然调查。 相关文章: 牛油小生/我家后面有瀑布(上) 【特辑.非常文学奖】牛油/全世界最好的作品,你还没读到! 牛油小生/跳水男孩(上)
1年前
碧兰东河(Sungai Plentong)流经我家住宅区东侧,出“加嘎”后门,开车3分钟到附近的廉价组屋区,就可以从土地爷与观音像旁的小路走下去。路是那种人踩出来的,最后一段如断崖,必须抚著一棵横卧的枯木才得以安全降陆。平日里有不少人下去捕鱼,有人用钓钩,有人撒网,我问满载而归的钓客,好吃吗?他不置可否,只说可以煮亚桑。 还没下去探秘之前,一个正在洗校车的老人家看我拿著相机,好奇问我是不是去看瀑布?我也好奇反问,哪来的瀑布?他就给我指了那条路。他还说涉水沿著河可以走到柔佛再也花园(Johor Jaya)Jalan Teratai的蚬壳,那家我常去打油的油站。我心里琢磨,按地图这条河认真走下去可以到柔佛海峡的出海口,我想我不会要这么做,匆匆道谢便去探险了。 若是十几二十年前,我一定不敢这么做。新山可是罪恶城市,柔佛再也花园更是治安黑区,老爸可是在家门口被人砍了一刀抢走手机的……也许是因为曾经的黑历史,我们才不敢走出安全区吧?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到新加坡上大学看见年轻男女竟然在深夜里跑步会那么惊讶,原来享受户外的美好并不是天赋人权,而是因地制宜。好在这几年新山治安好转了,或说犯案大都往线上发展了,我才有了走出家门的余裕?当真不敢乱想。 走下去,河道状况不算好,放眼轻易可以看见上游冲下来的拉圾,也可能是钓客留下的痕迹。瀑布原来是住宅区大垄沟终点泻返自然河道的断层处,从组屋区另一个土地爷像的入口走下去,可以近看瀑布冲出的“深潭”。在那里近观其实感觉不怎么样,换个角度,走入河道深处回头望,在绿荫与水色的相框里构图,竟然就有了瀑布的美感,就只是水花偏黄了一些。我是农历小年夜初访,后来连续几天又到河道观察,许是新年附近居民用水量大,瀑布越感混浊,散布的垃圾也多了。若是能稍稍治理河道,此地足以成为人间天堂,修个栈道,我们就不必去九寨沟了,干,发什么白日梦?城市人的思维。见有破衣挂在树上,被我拉来踏青的堂哥估计那是水位高涨时卡在树上的残骸,雨季可不能开玩笑。如果要造公园,还得监控水位呢,拜托洽询专家!我这个空想家。 异味渐浓,还好白鹭不怕脏——小时候对它们的印象总是大便池旁的白鸟,常出没在往百万镇大路旁特别显眼的田字状水塘,当真出淤泥而不染——三五只白鹭在河道中觅食,黑嘴的是小白鹭,黄嘴体型较大的是中白鹭或大白鹭,若根据物种分布图,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我还不大会分辨,只知道成熟繁殖期的大白鹭眼眶有一抹景泰蓝。白鹭鸶总是干干净净地现身,为这杂乱的热带场景带来稍嫌刺眼的圣洁之光,点染甘榜风情。感觉它们特别警惕,我还没来得及站好脚步欣赏,它们就起飞远避,其中一只还发出沉沉铜鼓的警告声,像一个拘谨的哨兵。 记忆中白鹭鸶老爱飞到黄牛身旁,如今碧兰东高压电线附近马来甘榜还能见到牛与鹭的组合,难怪马来谚语要说:“Setinggi-tinggi terbang bangau,hinggap di belakang kerbau juga”,直译就是:“不管白鹭飞得再高,还是要回到水牛背上”,总之是要回家啦,就像我这样。 忽而想起余秀华有一首诗的结尾,感情正好相反:“那些在草地上蹦来蹦去的麻雀儿/给了我对事物怀疑的快乐/翅膀来自哪里//它们说:飞得高有什么用呢/饿的时候/就会落下来”。 飞下来跟落下来是不一样的,突然间鸟儿好悲伤。但我又想,还有燕子啊,蜂虎啊,佛法僧,它们在空中捕虫子吃,千姿百态真好看,动静都由它们自己作主,并没有落下来的问题啦。余秀华也说爱一个人要送对方一本关于庄稼的书,那我要送我爱的人一本关于鸟儿的书,我们一起参详事物的多方面貌——开始观鸟后,仿佛我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再耻于言爱了”(谢谢崔舜华的诗句)。 除了白鹭,还有苍鹭和紫鹭作伴,更有白身黑羽分不出是白鹮鹳抑或彩鹳的大鸟飞过。白鹮鹳很稀有,不大可能,加上与外来物种彩鹳杂交生出混血后代,物种存续出现危机。在文学创作里,在后殖民文化理论中,混血往往能够带来救赎,但在物种保育的维度里,混血似乎不被鼓励。生物学与文学,似乎总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之中。我还太嫩,没能参悟出什么答案。只想,如果河道干净些,这里一定会更热闹,脑子里闪现好莱坞式开场画面,穿过树林,一只大鸟飞过,眼前豁然开朗,鸟兽遍野,阳光可爱。 “呆子!”远处传来长尾猕猴打斗的声响。除了这些猕猴常客,还有一群眼镜叶猴出没,它们像是戏曲里白脸的丑角,愁眉不展,所以正式名称才会叫做郁乌叶猴吧? 摄影:牛油小生 *   *   * 瀑布声外,这里还可以听见缝叶莺与黄腹鹪莺饶舌般的清亮哨音、噪鹃力竭声嘶、鸦鹃低吟、乌鸦嘎嘎,还有八哥与翠鸟的聒噪,以及让你错以为是什么鸟的松鼠叫声,大家都躲起来歌唱,就像冲凉房里的我,明知道别人听得到,却假装自己藏得好好的,补脑一番似乎就成了掩耳盗铃抑或不甘寂寞的再现。 摄影镜头里,比起白鹭鸶的优雅,苍鹭与紫鹭更沧桑些,它们长长的脖子缩起来伫立在一个地点久久不动,像是藏著许多故事的样子。 马奎斯在他的遗作《八月见》中安排女主角安娜·玛格达莲娜每年像候鸟一样到小岛扫墓,湖畔酒店附近一定会有大蓝鹭出没,只可惜小说后半段再没有大蓝鹭的镜头,但其实马奎斯其他小说里总有鸟,《百年孤寂》开篇老邦迪亚建村的时候就制作了捕鸟机关和鸟笼,一下子用关起拟黄鹂、金丝雀、蓝鸲和知更鸟的笼子装饰了村庄,那些吉普赛人便也循著鸟鸣来到马康多。当鸣钟代替报时的鸟儿,乌尔苏拉在家中布置鸟舍救济其他迷途的飞鸟,一如她悉心维护的家庭,总有许多不速之客落脚。许多年后,乌尔苏拉一百二十几岁高龄去世,葬礼当天天气极热,连飞鸟都霰弹般撞墙身亡,迷信的马康多人还以为是“流浪的犹太人”带来的厄运,但其实那是马康多没落的先兆。 哥伦比亚有超过两千种鸟,世界之最,其中80种是其境内独有物种。成长于赏鸟天堂,千姿百态的鸟儿自然要在马奎斯的魔幻写实世界中傲娇。只是在《爱在瘟疫蔓延时》里,我产生了疑惑——当阿里萨第一次进入船长家,并在往后的日子与船长夫人偷情之前,他首先见到的,是一只在阳台上纯白无瑕的“马来西亚白鹦鹉”,叙事者形容那是阿里萨见过最美丽的动物。白鹦鹉到底何方神圣,我手中2023年马来西亚鸟类全图鉴和手机app都没有类似的纪录——马来西亚的八百多种鸟种里头甚至没有凤头鹦鹉科生物——最接近的物种是印尼的两种凤头鹦鹉,其中戈氏凤头鹦鹉因为宠物买卖在新加坡脱逃,于岛上找到栖身之所开枝散叶,我常在红山附近的亚历山大树林窥探到它们洁白的身影,听见它们嘹亮、骄傲的鸣唱——无论如何,多年后因为开始观鸟而发现白鹦鹉并不来自马来西亚,这一点,并不影响《爱在瘟疫蔓延时》于我心中崇高的地位。(待续) 相关文章: 牛油小生/我家后面有瀑布(下) 牛油小生/黯然神熵 牛油/牛油的联想 牛油小生/无猜(上)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