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豪／一根竹子，如何撑起原住民部落的未来？

竹子曾被视为毫无价值的野生植物，如今却成为原住民部落翻转命运的契机。在霹雳深山的Pos Raya，一片竹林串起生态修复、文化传承与社区经济，也让人重新思考永续发展的另一种可能。

沿着新邦波赖（Simpang Pulai）往金马仑的山路，途经石灰岩山峦后不久便是迈开的雨林景观，特米亚族（Temiar）聚落Pos Raya的入口就在不远处。特米亚族是马来半岛为数最多的原住民族群之一，主要分布在霹雳、吉兰丹、彭亨三州内陆地区，长期与森林共存；竹子是特米亚族最熟悉的材料：盖屋、编织、盛装食物，甚至狩猎工具都离不开竹子。然而，这些世代相伴的竹林，过去却无法为部落带来稳定收入。

SEAD Bamboo创办人Lucas吕则贤分享了一个让他至今难忘的故事，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Pos Raya向部落提出收购竹子的构想时，当时的老村长竟流着泪说道，“你们为什么不早7年来？”原来由于竹子无法变现，他和族人当时将大片竹林砍除，改种被视为“黄金作物”的榴梿，没想到7年过去，榴梿树开花之际却因气候异常、连续降雨而大量落花，7年等待与投入瞬间化为乌有。如果当年有人愿意收购竹子，这些原本就存在的天然资源，也许早已为部落带来稳定收入。

从悲痛中吸取经验才领悟出引进新的资源，往往不及重新看见原本存在却被忽略的价值。竹子其实是上天送给许多原住民社区最珍贵的礼物，它生长快速、无所不在，而且能同时创造生态效益与经济价值。基于这样的信念，SEAD在几年前发起“马来西亚竹子管理计划”（Bamboo Stewardship Malaysia，简称BSM），希望在2040年前实现于全马建立20个“竹子村”的愿景；每个“竹子村”管理约2000公顷的“再生景观”，为约210个原住民家庭创造收入来源，同时为竹建筑、家具、生物材料与绿色产业提供永续原料。

而Pos Raya正是这个愿景的重要起点之一（另一个是霹雳和丰附近的Pos Poi）。SEAD向政府申请伐木特许权，但不使用大型机器，而是教导原住民“再生收割技能”（Regenerative harvesting skills），用合理价格向他们收购竹子。与许多发展计划不同的是，透过建立社会林业（Social Forestry）组织结构，SEAD并不把原住民视为接受援助的对象，而是共同管理土地的合作伙伴；Pos Raya与Pos Poi成立了自己的社区行动小组，建立利益共享与共同决策机制。

在SEAD团队积极串联及各方努力下，Pos Raya还增设了竹材加工设备与生态旅游据点等。过去只能出售竹材的部落，如今开始学习如何透过加工提高产品价值，旅客能透过导览步道，认识竹林生态系统，以及特米亚族与森林共生的生活智慧。我两次跟随社区导览员走进竹林和部落，参与了特米亚族吹箭、编织等体验，欣赏了融合传统音乐（包括演奏少见、用鼻子吹奏的“鼻笛”）与巫医仪式的Sewang舞蹈，享用了特米亚族的特色餐点，整个“再生旅游”（Regenerative Tourism）行程让人印象深刻，更是对应这个年代重视ESG指标的学习之旅！

更重要的是在各团队共同努力下，Pos Raya成为马来西亚首个取得国际FSC（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森林管理委员会）认证的天然竹林，这不只是环境认证，更代表世界开始看见由社区主导、兼顾生态与生计的再生模式。

在Pos Raya，我也重新理解了竹子的另一层价值。竹子快速生长意味着它能大量吸收二氧化碳，更有趣的是适度采收并不会削弱竹林，反而会刺激新的竹笋生长；每收割一根成熟竹子，往往能长出两到三根新竹，使整体竹林维持更高的生产力与“固碳能力”（Carbon sequestration capacity）。在固碳数据上，热带雨林每年每公顷净碳吸存量约11吨，红树林约25-30吨，而管理的竹林则可高达50吨，密集种植的竹林农场甚至可达200吨。

在人人闻气候危机色变的当下，竹子能修复土地、创造新经济模式，被Lucas视为“机会”。Pos Raya的故事正是一个缩影，这里没有大型工厂，没有庞大的投资计划，有的只是森林里原本就存在的竹子，以及一群愿意重新相信土地价值的人。

当一根竹子不再只是森林里的植物，而成为连结生态修复、地方经济、文化保存与社区自主的媒介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竹产业的未来，而是一种新的发展想像。真正的永续，从来不是保护自然或发展经济的二选一，而是让人与土地一起变得更好。

Pos Raya正在证明，这样的未来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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