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妈妈陪床记(下)/吴冰(古晋)


这一路奔跑,我的心情又急又乱。其实按理她能转去普通病房是件好事,说明她的病情稳定了,可是身为她的母亲,在这关键的时刻,我怎能缺席呢?急冲冲地赶到普通病房,我四处张望了一圈,才在靠近窗口的一个角落找到她。她的身形看起来特别渺小,特别孤单。
她一看到我就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委屈。我赶紧上前抱住她,轻声安慰:“别哭别哭,妈妈来了,没事了!”
她抽泣着,声音颤抖:“我以为你们不来看我了!”
我听了这话,心都揪成一团。我可怜的孩子,我们怎么舍得不来看你呢? 你都不知道,我们昨晚担心得一夜没合眼,心里一直想着你自己在医院会不会害怕。
她继续哭着说:“护士打给妈妈,但打不通……后来又跟我要了爸爸的电话,可是她打过去后,那人竟然说——我没那这样的女儿……”
我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连连说:“我真的没接到电话啊!”爸爸也赶紧翻开通话记录给她看:“我也完全没接到,是不是号码搞错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我们谁也笑不出来。
直到她听完我们的解释,确定这真的是一个“意外”,她才释怀,破涕为笑。
情绪平复后,我们坐下来吃饭,一边聊天,说着我们不在她身边时发生的点滴:哪一位护士很有爱心,温柔得像妈妈;哪一位叫3次就干脆不理人。她说话时语速变快,眼里闪着光,仿佛那些恐惧,都被这些碎碎念赶走了。说着说着,她也累了。没多久,就安稳地睡了。
无法联络任何人的无助
我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平稳的呼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独自被转到普通病房的那两个小时,身边没手机,无法联络任何人,身边围绕的都是陌生人,几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无助,就像我小时候的年代。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当时通讯不发达,手机还没普及化,有一次我被分配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参加课外活动。活动完后,天色已晚,还下着大雨。眼看着同伴们都被接走了,姐姐还没来接我,我的心越来越慌。
后来我发现,沿着马路一直走,会去到一所医院,爸爸当时生病了,就住在那所医院医治。我鼓起勇气,淋着雨,顺着马路不停地往前走,终于来到了爸爸跟前。爸爸看到我一身湿嗒嗒,就泡了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给我。他递那碗粥给我时,眼神里充满爱与关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碗粥,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最好吃的粥。
没想到“找不到人,联络不上”的事,居然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真实的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感觉无比讽刺。
她的无助,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曾是那个年代的孩子。
女儿还发现了病房里的新“邻居”,她是一位中年妇女,陪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先生。从男人温和的语气里,我们拼凑出他们的故事——原来这位妇女已经生病整整8年。这8年来,她动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而她的丈夫,一直都如影随形地守在一旁。
看着那男人安静地为妻子端水、盖被,甚至还换尿不湿,脸上还挂着微笑,丝毫没有一点无奈和焦躁,女儿感叹得笑说:“她好幸福哦!”
我也点头。说真的,他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连我看了都觉得羡慕。
他帮她盖被子时,她还会用一种似埋怨又像撒娇的语气,说被子没弄好。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还低声细语地回应,没有一点脾气,只有满脸柔情。
我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能遇到这样一个男人,究竟是三生有幸,还是丈夫上辈子欠了她太多,这辈子来还?谁也说不清。有人说,夫妻本为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这个男人却放下一切,日复一日地照顾她,陪伴她。能做到的,真的不多,真的难得。
我望着病床旁一刻不离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两个一起白头到老的伴侣,生病了被照顾的那个比较幸运,还是,那个还能照顾人的更幸运呢?
这一夜,我在普通病房里,被这样的画面搅动着,又睡不着了!
这一夜,病房里出奇安静。本该是最适合入睡的夜晚,可惜周公不来找我。我翻来覆去,数了无数只羊才熬到天亮。我起身梳洗,然后下楼买早餐。
回到病房时,发现来了一个新病人——是一位看起来比我年轻的大姐姐。她头上包着绷带,脸有点浮肿,想必是刚动完手术。她人很和善,看到我就打招呼,我也回以微笑,上前跟她攀谈。她说她来自一个偏远的小镇,那里没神经外科,所以这次生病,只能特地来这家大医院动手术。
我看她床边无人,就多问了一句:“你自己来的?”她笑笑说:“我妹妹陪我,她到楼下买早餐了。”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心里一动。以她的年纪,怎么看也像是有家庭的人,可却是妹妹来陪床。我轻轻一笑,没追问太多。
后来和妹妹闲聊,她告诉我姐姐真的还没结婚。她们姐妹感情好,这几年姐姐身体多病,就由她们请假轮流照顾。这也不是她第一次住院,3年前,她得了癌症,也是在这家医院治疗。那时候,她们姐妹也是山长水远地赶来陪床,一路走来,彼此都没落下。
以最拧巴的方式爱着彼此
午后,护士来为她拆绷带。绷带轻轻卸下,露出一道从额头延伸到耳垂的长疤,触目惊心。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眼,一点也没哭,反而笑着问我:“我好看吗?”我竖起拇指,回她一个大大的赞,说:“你好酷!”她眼神亮了亮,说:“谢谢你。”
就这样,我们像相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她问起我的女儿:“结婚了吗?”我摇摇头说:“还没呢!三十好几了,我有点担心。”她立刻安慰我说:“哎呀别担心,你看我,四十多岁了,也还没结婚,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结婚了是有人陪没错,可是也有很多责任要担,挺累人的。”
她说得轻松又真实,让我一下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确实,我早婚,上半辈子的时间都给了家庭。可转头一看,3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丈夫的陪伴与体贴,还有这些年来培养的感情,这些都是千金难买的礼物啊!
正聊得热络,突然她抱着头喊:“好痛……”护士们马上冲了进来把她送去急救。我站在门外,不停地祈祷,希望她平安无事,希望她还能笑着回来,跟我说:“我好看吗?”
我转身看了看女儿,正平稳地睡着,我的眼角湿了。这一刻我感恩,感恩她手术成功,感恩我还能握着她温热的手,看着她熟睡。感谢上天,仍然眷顾我们母女平安。
昨晚凌晨两点,我被执勤的护士吵醒了,本以为是例行检查,可是却听到女儿轻声问护士:“护士小姐,你可以帮我……换尿不湿吗?”
护士问:“你尿湿了吗?”
她说:“不是,我不小心拉肚子了!”
护士再问:“拉了多久了?”
她的声音更轻:“应该有一个小时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起身帮护士把尿不湿换了。我的天啊!她就这样忍了一个多小时,那该有多难受啊?
护士一边协助,一般问她:“怎么刚才不叫妈妈起来帮你?”
她只说了一句:“我怕她太累了……”
其实,她是真的关心我的。在她入院的一个星期前,我的耳水不平衡又发作了,虽然看了医生控制住了,但偶尔还是会晕眩不适。她知道我的状况,是打从心里心疼我的。只是在我们家,表达方式从来不是说“你还好吗”,而是像她那样的说:“生病了就快点看医生,不要为了省钱拖着。”
在她生病前,我们就是那种“讲三句就嫌弃”的关系,再讲两句就会开始吵架了。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相处着,以最拧巴的方式爱着彼此。谁叫我们是东方人呢?“我爱你”太肉麻,就连“我想你了”都难以启齿。
但自从她病了,她就变了。她会说:“妈妈,你照顾我这么辛苦,我要怎样报答你?”她也会说:“你去休息,不用管我,我可以一个人。”语气虽然倔强,但多了一份柔情。
我们的关系正在修复中,可惜,爱,始终说不出口。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艳阳高照,还带着徐徐微风。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变得更好了。今天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女儿可以出院了!我把东西收拾好,推着轮椅,陪她踏上回家的路。
走出病房,阳光太亮了,我不自觉地眯起眼。女儿却兴奋地说:“好温暖的太阳啊!”说完还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开心得像个孩子!
这一刻,我的心也被融化了!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我们已经成功走完所谓“手术长征”的第一站。3个月后,我们将继续往长征的第二站,甚至第三站前进,即是做第二次及第三次的手术。
今天请允许我庆祝一下,我们做到了!第一站,我们成功完成。愿上天继续眷顾我们母女俩,愿接下来的手术都顺利完成。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