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悬疑小说教父蔡骏/创作的唯一准则,永远要有新东西


在悬疑推理小说,“密室杀人”向来最为烧脑。门窗紧闭,没有逃生出口,但凶手却能行凶后悄然消失,令读者在有限的线索里面反复推演。直到谜底揭晓,才惊觉自己被惯性思维蒙蔽了。
那么现实中真的有“密室杀人”事件吗?许多推理迷会提到1929年的伊西多尔·芬克案件。死者在自营的洗衣店房间内被近距离枪杀。房间反锁且窗户钉死,现场只有死者的指纹。线索在此戛然而止,警方最终将此案列为无法破解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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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中国知名悬疑小说家蔡骏认为,现代社会几乎不太可能会出现密室杀人案件。过去常有罪犯成功逃脱,某种程度上是因当时警方侦查技术有所局限。如今,科技进步神速,哪怕再细微的犯罪痕迹,犯罪者也难逃法网。

报道:本刊 林德成
摄影:本报 黄冰冰
为什么蔡骏会投身到悬疑小说创作?这一切源自一个“赌约”。
2000年圣诞前后,他在中国文学网站“榕树下”与一位女网友打赌,声称自己能够写出类似《午夜凶铃》那样的悬疑小说。不过,这并非一时兴起夸下海口。隔了一年,他成功实践诺言,在“榕树下”发表了大约10万字的《病毒》,而这部作品被视为中国中文互联网上最早的一部长篇悬恐小说。
“其实没有什么(实质)赌注。”他笑着说,只是随口一提,而那位“对赌人”也断了音讯。直到10多年之后,他才辗转得知对方在美国生活。“可能她很早就过去,所以在国内就失去联系了。”
不过,这个“赌约”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踏上悬疑小说创作之路。
蔡骏说,当初写《病毒》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悬疑小说”,也不知道如何给它定义。因为那个时期,中国的悬疑小说领域仍处在荒芜的空白阶段,大家会更熟悉惊悚、恐怖、灵异和推理小说。
一直到2004年,他认为“悬疑”是最贴切的词汇,可以用来概括自身所创作的作品。无论是书写惊悚、灵异、推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制造悬念——谁是凶手?有没有鬼?主人公最后是生或死?让读者循着线索,一起揭开谜团。
然而,定义又往往会因地域、文化和市场而更动。蔡骏以《生死河》为例,翻译成法文时,法国出版商将其归类为犯罪小说;德文版则被贴上惊悚标签。接着,在欧美国家,由于犯罪小说受众极广,出版商可能会基于市场考量而把作品分类为犯罪小说。

写作之前先把“世界”搭好
少年时期,他经常跑图书馆,尤其偏好历史类阅读,还会逛博物馆,近距离观察古物的纹理与雕饰,并在字里行间刻画这些古物细节和质感。
“如果作品涉及到历史,我很自然地会就运用进去。”他说道。
2017年,他出版了一本悬疑长篇小说《镇墓兽》,融入了古墓历史和奇幻元素。镇墓兽是古代墓葬中常见的一种陪葬冥器。它的形象是兽面鹿角,专门为帝王将相镇守陵墓地宫,保护墓主灵魂不受干扰。
为了写好这本书,他耗费两年时间搜集资料,研读数百份考古报告和墓志铭,查看上千张镇墓兽的实物照片,以确保自己下笔时,每一处细节都准确无误。

或许与他一丝不苟的性格有关,每次动笔前,他会制定周详的大纲,把“世界”搭好,从情节推进到人物心理动机,逐一铺排,让故事变得有层次和立体。
最近,他刚完成一部30万字的长篇小说,大纲就接近10万字。面对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历史背景,他反复修改内容结构,梳理好每一个人物、场景、情节的脉络。每个关键段落他也会想清楚——它承担什么作用,能否成为引子?
可是,下笔之后,他未必全用,而会毫不犹豫地删除过半内容。但这种反复打底稿的过程却让他很安心,至少“心里有底”,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

从惊悚悬疑,转向观察社会
蔡骏前后期的作品风格变化很大,他对自己要求极高,每一部作品都要有新鲜感和力求突破,“作家能做的是不重复之前的创意、想法和结构,永远要有新东西。”
早期,他偏重惊悚和悬疑的写法,直至2011年,他转向社会派悬疑小说,推出《谋杀似水年华》。有分析说,这本书是蔡骏的转型代表作,亦开启了中国社会派悬疑小说的先河。
在作品里面,他会把一些社会问题和矛盾融入到小说情节,更强调人物的性格和心理描绘,让人物和读者之间有情感共鸣。
“社会派悬疑的说法最早是从日本来的,很早以前(1950年代),有几位日本作家写出很多这样的作品,主题都是为了揭示社会和人性的问题。他们的重点并不在于设计一个精妙的犯罪案件。”
他补充说,社会派悬疑相对来说更接近于真实的案件,案子没那么复杂,但就更凸显个体命运和社会问题。然而,这个难度很高,需要阅读很多资料,去构筑整个作品的时代背景。
当问到转换跑道会不会担心流失一些粉丝,他说,既然决定了就去挑战它,完成这个任务。在撰写过程中,他没有办法预测未来,这也是一种悬疑,写了,就交由命运去决定其发展走向。

灵感始终来自生活本身
当问到如何有源源不绝的新创意,蔡骏直言,灵感始终来自生活本身。可能看了某篇报道、某一部电影、读了某一本书,甚至做梦也有可能转化为写作素材。
他拿起桌上的《地狱的第十九层》,接着说,这本书最初只想到书名而已。人们常说十八层地狱,如果多出一层会怎样?正是这样的设问,他才延伸出这部作品的框架。
《偷窥一百二十天》亦是如此,这本书讲述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困在20层烂尾楼的楼顶露天围墙里面,有一位神秘人正在偷窥自己。而灵感来源是他恰好在上海一栋楼顶有一个工作室,而楼顶上有个花园。他便开始想像,如果花园四面被高墙封闭,没有出口,而有人困在里面会怎么办?
那么会不会遇到瓶颈?他摇头说,暂时没有,更多是写到一半时,冒出更好的想法,便会推翻之前的构思。他指着《偷窥一百二十天》说,这本书就是这样。但,通常他决定了,就会坚持下去,哪怕会花更长时间。
不满足改编,他选择自己来拍
在新时代,不少文学作品被改编成影视作品,放大了文学的社会影响和传播力。蔡骏的作品因叙事感和画面感强,已多次被改编为影视作品,如《谋杀似水年华》《地狱的第十九层》《荒村公寓》《偷窥一百二十天》。
不过,他认为一些改编作品没有达到他预期所设想的,跟小说差别很大,“但是我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毕竟小说要改编成影视作品,(差别大)是必然的。我是不满足于对方拍出来的样子,我觉得可以拍得更好。当然这就涉及了专业方面的事情。所以我愿意自己尝试,也许我会拍得更好。”

此后,他开始涉足影视编剧。2021年创作的《遗忘》曾入围第24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第二批国际合作项目名单,但因疫情缘故不能出国拍摄。直到2024年,他亲自编剧和执导电影《X的故事》,才真正完成首次导演的挑战。
“我觉得对作家来说,当沉浸在这个舒适区的时候,你有可能就会重复创意或套路,对吧?我不希望重复,所以我就一直在不断地跳出舒适区。”


他说,写作和导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小说可以独立完成,而电影是集体创作。他需要跟所有人对话和协作,处理各式各样难题,包括拍摄场景、融资,以及后期等环节。

他仍相信“人类不可替代”
如今,面对生成式AI的崛起,蔡骏并不认为作家会被取代,因为人类有情感、情绪、人生历练、生活的酸甜苦辣,AI并不具备喜怒哀乐的感受。
“我们写小说,写的就是这些部分,你的一生,那些很细微的情感和情绪的表达。不仅是现在,AI很可能在很久远的未来,也不一定能够达到这个阶段。”
如今,AI撰写的书籍充斥市场,根本难以分辨人类与AI的创作。而这一两年,美国和英国的作家协会有提倡一个概念,用“人类创作”(human authored)的标识,来区分人工创作和AI生成内容。
“我觉得是有需要,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去验证对方作品。你要怎样去实行?哪怕经过AI润饰,你再人为调整,我们也未必能够发现它的痕迹。”

简介蔡骏,中国悬疑小说作家、编剧、导演。1978年出生于上海,出版超过30本悬疑小说作品,其中包括《病毒》《诅咒》《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谋杀似水年华》《生死河》《一千万人的密室》等等。曾连续9年保持中国悬疑小说最高畅销纪录。2011年9月在上海创办了《悬疑世界》杂志(2013年转为电子版),并担任主编。本身获奖无数,作品也被翻译成英、俄、韩、泰、越等多种语言。有多部作品改编成影视、舞台剧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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