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这个鬼地方/王荟晶(大山脚)


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板厕所,破败的板桥从门口窄窄地延伸到岸边。桥下是铁灰色的潮间带,涨潮的时候让人感觉走在水上。由于没有围栏,大风吹的时候还真叫人害怕掉下水里。在桥上走到一半,才看到有人刚刚推开门出来时,就停下脚步,与那人小心翼翼地擦身而过。
印象中都是男人。厕所里边常有烟蒂的踪影,有异味,脚下还有不堪入目景象。涨潮的时候,只听见“咚咚咚”落水的声音;海水把一坨坨各种丑陋的形状与颜色好好地遮蔽起来,或者吞噬进海底,连附在颜色上面看起来像蠕动着的白色“1”字也被歼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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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苍蝇,身上闪着金属质感般的绿,喜欢在那一坨坨上面战斗机似的嗡嗡嗡地飞舞,时而停下来搓手脚,更多的是开枝散叶,繁衍出很多很多白色的“1”。多年后我才懂有个名词叫“密集恐惧症”。
家里厕所的功能只是冲凉和小解。局促幽暗的厕所里只有一个粗糙的圆水缸,有时候塑料水瓢游移到水缸的另一端我够不着,会叫刚好在附近的妈妈帮忙推向我。水缸的水亦具备其他清洗什么的功能。水缸中间有个隔板与水面距离大概半臂长,要是猫下身还真的可以窥探厕所里的动静。厕所一侧下面有个巴掌高的横洞口,让污水排到屋外的小水沟去。
记得家里有两个塑料便盆,一个是弟弟的,一个我的。我与弟弟轮流把盛着隔夜排泄物的便盆捧到不远处流向大海的水沟倒掉。那条也是通往海边厕所的羊肠小径,两侧草木葳蕤,虽然杂草掩隐下的那条水沟只是大概20公尺之遥,却感觉非常远,远得仿佛远渡重洋才可以到达;我总是逼不得已小心翼翼地捧着加了半桶水稀释排泄物的便盆,一路又怨又恨又无可奈何。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能接受去上海边的那个厕所。彼时我只是5岁。5岁就要早早面对常人应该无法忍受的丑陋与恶臭。
29岁那年,我在新加坡有了自己的家。那是转手组屋,80年代初建的楼房。当我看到主人房里咫尺之遥的厕所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我这个80后,小小年纪的时候被迫“倒夜香”!真是情可以堪啊!厕所墙壁的传统白色瓷砖在装修后换成泛着柔光的浅驼色,视觉上有一种舒心且朴素的蕴静。我还特地在马桶盖贴上防水花卉图案,在盥洗台的墙上用吸盘固定着可爱的卡通牙刷架。除了定时清洗厕所,还买了一瓶无名指长的小小香精,有点小贵,但是却舍得隔三差五往马桶里滴上几滴……像极了10年不育的夫妻,突得一子,忍不住要宠溺这得来不易的孩子。
在家外面解决人生大事
当时还小,以为所有人的家都是这样的:都要在屋外解决“人生大事”!我后来才知道,五六岁时住的那间屋子原是二姨那尖酸刻薄的家婆的储物库,早期是租借给渔夫存放渔具的,后来才隔成3间小屋租给3个家庭。我记得隔壁住着印裔家庭,而且有个女儿年龄跟我不相上下。家里只有一房一厅,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餐桌是折叠式的桌子,而且大概是要“将就”我们姐弟这两个幼童的高度,在空奶粉罐上面钉上木板凑合凑合一下就是一家的餐椅。(多年后我当临教时跟学生说起这餐椅,学生们都一脸难以置信,说着说着就连我自己也怀疑人生。)
有一年在中学的课业上学到“非法木屋”,时不禁心里一凛。母亲回忆说当年经济萧条,父亲被裁员失业在家当了半年的“家庭主夫”,在织布厂当机器操作员的她只好以瘦削的肩膀扛起了家,扛起了风雨。
后来我们从槟岛搬回大山脚老家。刚好彼时到新加坡打工几年的姑姑回来大山脚,找到在家的缝纫工作,可以帮忙照看我们姐弟俩。回来大山脚,让人有点欣慰的是家里有“解决人生大事”的厕所。虽然它还是在“家外面”,但至少我不需要连上个厕所也搞得像远渡重洋似的,也不需要再“倒夜香”。
左邻右舍的厕所也在家外面,我家右边邻居的厕所建在后院,打开后门后还要下四五个石板阶梯,走几步路才到。有时家人霸着厕所,急得狗跳墙的我也会偷溜进邻居后院上厕所。还好那时它已经是个抽水蹲坑厕所。完事后,做贼心虚般的我一定把它冲洗干净才安心离开。
除了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其实有的声音也会让人听了难以下咽。我们家饭厅与左邻厕所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分开来,据母亲回忆,早期有倒夜香的阿伯定期来清理每户便桶,有时在饭厅吃着东西,“哒哒哒”粪便落桶之声穿过薄薄的板墙,戳入耳膜……
我家的浴室与蹲坑厕所只有一墙之隔,只是蹲坑厕所建在屋外后门右边;后门与厕所门同时打开只是刚刚好错开一点点。厕所近是近了,但是鬼也来了,并潜居在心房阴暗的角落。上世纪80、90年代盛行鬼怪与僵尸片。我怕看鬼片,又爱看!看多了就会疑心局促幽暗的蹲坑厕所里躲着白衣还是红衣的长发女鬼,甚至是林正英的僵尸先生。我深更半夜肚子闹别扭时,心里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激烈交战。一边竭力说服自己再忍一忍啦,过一会儿天就亮或者睡去就没事了,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顽抗。夜黑风高,打开所有门后,还真害怕惊扰了什么,怕它们扑过来,而它们是什么,我不知道。有时候我甚至会神经质地先往坑里冲几次水才进去,好像那里潜藏着《鬼掹脚》里的鬼手。
世界上最闹鬼的地方不是坟场,也不是太平间,应该是厕所。《全院满座》的戏院厕所闹鬼,舒淇的《Office有鬼》里office厕所才是闹鬼的主要场景等等——都是厕所里最闹鬼!我的中学同学曾参加一个生活营,学长要作弄学弟学妹,能想到最恐怖最刺激的,就是把他们几个人关在黑麻麻的厕所里。
上大学了,我还是怕上厕所,可偏偏我还特别“好生养”!凌晨昏暗的走廊,两旁的一列房门深锁着,幽静如灵堂。我和室友不说大号,都说去生孩子,因为有时肚子闹起别扭来,跟要生孩子还真有点相似,管它在荒山野岭,还是赶去医院的半途,要生就是要生,刻不容缓,十万火急。我的室友常常开玩笑地说我“好生养”,而她可以几天都生不出,甚至需要借助药物。
有一个校园都市传说:一女大学生忙筹备活动回来宿舍后,大半夜去厕所淋浴,本来心里是忐忑的,当发现同宿舍的西蒂也在隔壁间淋浴,就放开来跟她边谈边洗澡。当猛然想起跟她谈话的朋友其实下午已经回乡去,她怀疑自己遇到“那些东西“了,便赶快换好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开门出去。她还故作轻松地对隔壁浴室的“西蒂”道:喂,我先回去了。洗澡间里的西蒂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语气十分冰冷,在空无一人的浴室回荡:喂,你已经知道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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