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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哥神神秘秘地打开一本大大的图书。 “啊!这个是……”我低呼一声。那是一张忍者的图片,黑衣蒙面,眼神凌厉,还是彩色的。 “二哥,那是什么?”小弟不解地看着我。 “这个是忍者,”我为自己认得忍者而自豪地道。 “什么是忍者?”小弟还是不懂。 “忍者就是不怕痛、很会忍的人,是非常厉害的。你看,他的头上有写着‘忍’这个字,”我抢在大哥前开口。 老哥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忍者可不简单。除了刀枪不入、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能飞天遁地。”他顿了顿,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后来大家终于发现了忍者的秘密——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指着图片右下角的一串奇怪符号。我搔搔头:“这个是什么?” “这是忍者的护身符。”老哥压低声音,“戴上了,就会有神灵附体,拥有忍者一样的能力。” “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这个?”小弟立刻提起一直挂在颈项的护身符,“妈妈说这是保佑平安的。” 老哥点点头,又翻开第二页,小声道:“这里还写了忍者护身符的做法。” 啊!我们也要! “当然会一人一张,只是……”老哥皱了皱眉头,“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我与小弟异口同声地问。 老哥面有难色,“护身符必须自己动手画,不能假手于人。小弟你年龄太小,恐怕画不出来。” 小弟急了,“那你们都变成忍者了,我怎么办?” 灵光一闪,我说:“我有办法!我先用铅笔画好,你只要用红笔把线连起来就可以了。” 小弟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笑得很放心。 主意既定,接下来就是准备材料。一张黄纸,可以用颜色纸代替;九支香,家里有现成的;两支红蜡烛,家里也有现成的。我们忙得手忙脚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完成。 “你们画好了没?太阳就快下山啦!”老哥不耐烦地催着。 “好了好了,”我快手快脚,总算赶在小弟之前完成。 离开我们屋子后方,步行约莫15分钟,有一块空地。我们鬼鬼祟祟地抵达那里。书上说,不可以有外人看见,这一点,我们可是十万分的小心,连邻居的影子都不敢碰上。没有指南针,我们就顺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认定西方。 老哥把红蜡烛插进土里点燃。火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人3支香。我们对着西方跪下。 “跟着我念。”老哥低声说。他念得很快,我们跟得很乱。那些词我们根本听不懂,只是照着音念出来,断断续续,像在学一种陌生的语言。 爸爸说会招来鬼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来。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几乎要熄灭。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我忽然不太敢抬头,仿佛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连老哥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香灰轻轻飘落。 仪式结束时,我们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我们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忍者护身符,仿佛已经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大哥二哥,这个忍者护身符要放哪里?”小弟问。 啊!这一点我们倒没想过。 “这个……”老哥沉吟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书上说,必须好好保管。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顿了顿。“主人也会遭遇恐怖的下场。” “吓!什么下场?”我心里一紧。 “书上没写。”老哥摇头。 正因为没写,反而更可怕。 小弟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要忍者护身符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赶紧说:“别怕!我们去向爸爸要一个像你那样的护身符套子,把它挂在颈项就好了。”小弟又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放心笑了。 事情很快被爸爸发现了。他看着我们手中的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严厉,“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种东西乱画、乱拜,如果招来的不是好东西呢?” 我们愣住了。 “万一里面是恶鬼呢?”他说,“还拿香、念咒?谁教你们的?”他伸手:“拿来,全部烧掉。” “不能烧!”老哥急了,“烧了会有恐怖的下场!”我一听,眼眶也开始发热。 小弟低头看着自己的护身符,忽然眼睛一亮,大声说:“我的可以烧!我少画了一条线!”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把符丢进火里。火焰一卷,纸迅速蜷缩、发黑。他却笑得无比轻松。 我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对!不完整的护身符,就不算护身符——既然不算,也就不会有诅咒。我连忙检查自己的那一张。果然,也少了一条线。“太好了!”我几乎要跳起来,“我也画错了!”我也赶紧把它烧掉。火光中,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地。 另一边,老哥却愣住了。他画得太认真,线条一笔不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完整的。他看着我们轻松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爸爸一把夺过他那张——唯一“完美”的忍者护身符,直接丢进火里。 老哥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成灰,几乎要哭出来。 很多年后,我又在书店里看到那本书。书名叫《江湖术士大全》。我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那不过是些哄人的把戏。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风,摇晃的火光,还有我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那种紧张、害怕,却又深信不疑的心情,竟然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张符。而是当年,我们真的相信,有些东西,一旦画成了,就会灵验;一旦做错了,就必须付出代价。后来才慢慢明白,人长大以后,仍会相信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只是那些,不再画在黄纸上,也不需要香和蜡烛,却一样让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毁掉。
2星期前
痛!痛!痛! 三声惊雷,将我炸碎。身体被片片撕裂,呼吸变得奢侈。那一刻,我惊觉:原来,人的意志是如此脆弱。灵魂与身体原是神用重金赎回来的,我却在剧痛中惊慌失措。面对苦难,任由恐惧吞噬自己——意志如此薄弱,信心一刹那就摇动,真是愧对自己。 数十年来,我与肠胃的关系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反反复复,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3年前,一粒美艳却令人作呕的“樱桃”,在肛门口安家,封死出口。从此,身体与肠道的关系日趋恶化。每次如厕都如赴刑场:剧痛、作呕、晕眩、轮番折磨,冷汗湿透衣襟,苦不堪言。 我常在厕所里挣扎,抓着墙角,咬紧牙关,忍受那撕裂般的痛楚。有时痛得眼前发黑,只能瘫坐许久,等身体慢慢恢复。那种无助与羞惭,无人能知。 那一天,痛楚终于决堤。 我被送进中央医院手术室。在惶恐与混乱中,我见到了直肠手术顾问Mr. James。传闻他的医术精湛,曾任多所私立医院客卿教授。面对张惶失措的老妇,他温和地微笑,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那一刻,我冰冷颤抖的身体,竟感到一丝暖意,心中的恐惧也稍稍平息。他走近我,耐心解释:“别怕,有办法处理。但以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只能选择较温和的手术。” 这句话像一道光,使我紧绷的心稍得安慰。 我颤声问:“医生,我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伴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我们会尽力让你恢复。” 我心里清楚——家中那位中风两年的老宝宝,体弱多病,离不开我。若我倒下,他如何自理?谁为他准备三餐?谁在夜里守着他的需要?我不能倒。 手术前,我必须在数小时内喝下大量灌肠液。药液一入口,便引起剧烈反应——呕吐,腹泻,接连不断,身体几近虚脱。在剧痛中,我再度怀疑自己:我真是不堪一击吗? 守住剩下的小日子 手术定在11月16日进行。历经数小时手术,我在麻醉中苏醒。医生告诉我手术顺利,“樱桃”已被驱除,不再鸠占鹊巢。当下,我以为风暴终于过去了。却没想到,这不过是换了另一个战场。 出院后,伤口渐渐愈合,新的剧痛却再次来袭。那熟悉猛烈的“痛!痛!痛!”如浪涛般反复冲击、毫不留情。 在那段破碎的日子里,我常在深夜独自流泪。我这样崩塌下去,有用吗?看看自己——失去方向,也活不出一个样子;再看看那需要我守护的老宝宝——空洞的眼神,茫然无措。说真的,时间不允许我倒下,环境也不容许我把头埋进沙堆里。我必须咬紧牙关,刚强壮胆,守住我剩下不多的小日子。 前路如何,我不知道。身体是否痊愈,也未可知。但我愿意在神的国度里,一生学习——在挫折中坚韧,在软弱中刚强,在未知中仰望。 别想太多,给自己加油吧!
4星期前
1月前
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板厕所,破败的板桥从门口窄窄地延伸到岸边。桥下是铁灰色的潮间带,涨潮的时候让人感觉走在水上。由于没有围栏,大风吹的时候还真叫人害怕掉下水里。在桥上走到一半,才看到有人刚刚推开门出来时,就停下脚步,与那人小心翼翼地擦身而过。 印象中都是男人。厕所里边常有烟蒂的踪影,有异味,脚下还有不堪入目景象。涨潮的时候,只听见“咚咚咚”落水的声音;海水把一坨坨各种丑陋的形状与颜色好好地遮蔽起来,或者吞噬进海底,连附在颜色上面看起来像蠕动着的白色“1”字也被歼灭了。 有一种苍蝇,身上闪着金属质感般的绿,喜欢在那一坨坨上面战斗机似的嗡嗡嗡地飞舞,时而停下来搓手脚,更多的是开枝散叶,繁衍出很多很多白色的“1”。多年后我才懂有个名词叫“密集恐惧症”。 家里厕所的功能只是冲凉和小解。局促幽暗的厕所里只有一个粗糙的圆水缸,有时候塑料水瓢游移到水缸的另一端我够不着,会叫刚好在附近的妈妈帮忙推向我。水缸的水亦具备其他清洗什么的功能。水缸中间有个隔板与水面距离大概半臂长,要是猫下身还真的可以窥探厕所里的动静。厕所一侧下面有个巴掌高的横洞口,让污水排到屋外的小水沟去。 记得家里有两个塑料便盆,一个是弟弟的,一个我的。我与弟弟轮流把盛着隔夜排泄物的便盆捧到不远处流向大海的水沟倒掉。那条也是通往海边厕所的羊肠小径,两侧草木葳蕤,虽然杂草掩隐下的那条水沟只是大概20公尺之遥,却感觉非常远,远得仿佛远渡重洋才可以到达;我总是逼不得已小心翼翼地捧着加了半桶水稀释排泄物的便盆,一路又怨又恨又无可奈何。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能接受去上海边的那个厕所。彼时我只是5岁。5岁就要早早面对常人应该无法忍受的丑陋与恶臭。 29岁那年,我在新加坡有了自己的家。那是转手组屋,80年代初建的楼房。当我看到主人房里咫尺之遥的厕所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我这个80后,小小年纪的时候被迫“倒夜香”!真是情可以堪啊!厕所墙壁的传统白色瓷砖在装修后换成泛着柔光的浅驼色,视觉上有一种舒心且朴素的蕴静。我还特地在马桶盖贴上防水花卉图案,在盥洗台的墙上用吸盘固定着可爱的卡通牙刷架。除了定时清洗厕所,还买了一瓶无名指长的小小香精,有点小贵,但是却舍得隔三差五往马桶里滴上几滴……像极了10年不育的夫妻,突得一子,忍不住要宠溺这得来不易的孩子。 在家外面解决人生大事 当时还小,以为所有人的家都是这样的:都要在屋外解决“人生大事”!我后来才知道,五六岁时住的那间屋子原是二姨那尖酸刻薄的家婆的储物库,早期是租借给渔夫存放渔具的,后来才隔成3间小屋租给3个家庭。我记得隔壁住着印裔家庭,而且有个女儿年龄跟我不相上下。家里只有一房一厅,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餐桌是折叠式的桌子,而且大概是要“将就”我们姐弟这两个幼童的高度,在空奶粉罐上面钉上木板凑合凑合一下就是一家的餐椅。(多年后我当临教时跟学生说起这餐椅,学生们都一脸难以置信,说着说着就连我自己也怀疑人生。) 有一年在中学的课业上学到“非法木屋”,时不禁心里一凛。母亲回忆说当年经济萧条,父亲被裁员失业在家当了半年的“家庭主夫”,在织布厂当机器操作员的她只好以瘦削的肩膀扛起了家,扛起了风雨。 后来我们从槟岛搬回大山脚老家。刚好彼时到新加坡打工几年的姑姑回来大山脚,找到在家的缝纫工作,可以帮忙照看我们姐弟俩。回来大山脚,让人有点欣慰的是家里有“解决人生大事”的厕所。虽然它还是在“家外面”,但至少我不需要连上个厕所也搞得像远渡重洋似的,也不需要再“倒夜香”。 左邻右舍的厕所也在家外面,我家右边邻居的厕所建在后院,打开后门后还要下四五个石板阶梯,走几步路才到。有时家人霸着厕所,急得狗跳墙的我也会偷溜进邻居后院上厕所。还好那时它已经是个抽水蹲坑厕所。完事后,做贼心虚般的我一定把它冲洗干净才安心离开。 除了视觉与嗅觉的冲击,其实有的声音也会让人听了难以下咽。我们家饭厅与左邻厕所只有一条羊肠小径分开来,据母亲回忆,早期有倒夜香的阿伯定期来清理每户便桶,有时在饭厅吃着东西,“哒哒哒”粪便落桶之声穿过薄薄的板墙,戳入耳膜…… 我家的浴室与蹲坑厕所只有一墙之隔,只是蹲坑厕所建在屋外后门右边;后门与厕所门同时打开只是刚刚好错开一点点。厕所近是近了,但是鬼也来了,并潜居在心房阴暗的角落。上世纪80、90年代盛行鬼怪与僵尸片。我怕看鬼片,又爱看!看多了就会疑心局促幽暗的蹲坑厕所里躲着白衣还是红衣的长发女鬼,甚至是林正英的僵尸先生。我深更半夜肚子闹别扭时,心里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激烈交战。一边竭力说服自己再忍一忍啦,过一会儿天就亮或者睡去就没事了,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顽抗。夜黑风高,打开所有门后,还真害怕惊扰了什么,怕它们扑过来,而它们是什么,我不知道。有时候我甚至会神经质地先往坑里冲几次水才进去,好像那里潜藏着《鬼掹脚》里的鬼手。 世界上最闹鬼的地方不是坟场,也不是太平间,应该是厕所。《全院满座》的戏院厕所闹鬼,舒淇的《Office有鬼》里office厕所才是闹鬼的主要场景等等——都是厕所里最闹鬼!我的中学同学曾参加一个生活营,学长要作弄学弟学妹,能想到最恐怖最刺激的,就是把他们几个人关在黑麻麻的厕所里。 上大学了,我还是怕上厕所,可偏偏我还特别“好生养”!凌晨昏暗的走廊,两旁的一列房门深锁着,幽静如灵堂。我和室友不说大号,都说去生孩子,因为有时肚子闹起别扭来,跟要生孩子还真有点相似,管它在荒山野岭,还是赶去医院的半途,要生就是要生,刻不容缓,十万火急。我的室友常常开玩笑地说我“好生养”,而她可以几天都生不出,甚至需要借助药物。 有一个校园都市传说:一女大学生忙筹备活动回来宿舍后,大半夜去厕所淋浴,本来心里是忐忑的,当发现同宿舍的西蒂也在隔壁间淋浴,就放开来跟她边谈边洗澡。当猛然想起跟她谈话的朋友其实下午已经回乡去,她怀疑自己遇到“那些东西“了,便赶快换好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开门出去。她还故作轻松地对隔壁浴室的“西蒂”道:喂,我先回去了。洗澡间里的西蒂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语气十分冰冷,在空无一人的浴室回荡:喂,你已经知道了哦?!
2月前
我想选一匹能穿梭时间的马,带我全速冲回2013年。我想骑着它,去拦截那场即将发生的“灾难”,去挽救一段本该灿烂却被恶意揉碎的青春。 在那场名为“青春”的偶像剧里,我的同桌本该是主角。长相甜美的她,在当年的社交网络上已有些小人气,抽屉里总塞满了高年级男生送来的五彩斑斓的零食与情书。然而,这种美好在某一个午后戛然而止。我骑着记忆之马,重见那天厕所门板上肮脏的涂鸦,那些扭曲的针对她的咒骂像毒藤一样爬满每一扇门板。那是霸凌者的宣战,也是恶意蔓延的开始。 霸凌,这个词在13岁那年显得太过沉重。高年级女生闯进课室,翻乱她的书包。最令我揪心的,是她们趁我们上实验室课时,把水泼在她的作业本上。她偏爱用水笔,深蓝色的墨迹遇水即刻晕染,那些工整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斑驳。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面对一摊湿漉漉的墨迹发怔。 那种恐惧是会传染的,但我还是本能地从抽屉里翻出纸巾默默地递过去。那是整场风暴中,我们之间最真实也最微弱的联结。我曾尝试问她发生了什么,劝她告诉家长或老师,可她总是摇头,把委屈咽下。 霸凌者的火苗很快也烧到了我身上。只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的书包和课桌椅也开始莫名消失。霸凌者围过来警告我:“不准和她做朋友,不然不会放过你。”就像那种短剧视频土味小说里邪恶的男主妈妈,拿着100万逼迫女主离开她儿子。但可笑的是我没有拿到100万,反倒落得遍体鳞伤。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13岁的我也成了风暴中心的受害者。在那个极度渴望归属感的年纪,被全班孤立的恐惧是没顶之灾,霸凌者的行为严重打乱了我从小学起满怀期待的初中生活。为了不让我被彻底卷入深渊,她开始主动疏远我。我们之间的话题缩减到了仅剩学习上的只言片语。每一次沉默的擦肩而过,心底其实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拉扯,像是那种想要为别人撑伞却发现自己也淋在雨里的无助感,成了我青春里最早的一道遗憾。我想这大抵就是时代的悲剧。她眼里透着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枯竭与恐惧,却依然在霸凌者的警告声中,选择了沉默地保护我。 我想骑着马,看着那个在实验室里孤单的身影,和那个因为惹祸上身而手心冒汗、被迫沉默的自己。 13年后的她笑得灿烂 13年后,我在社交网上看到她结婚生子的照片。屏幕里的她笑得灿烂,似乎早已与往事握手言和。可看着近期新闻里接二连三发生的校园霸凌悲剧,无论是Zara事件还是那些令人揪心的少年坠落,都像一记重锤,砸开了我尘封的记忆。虽然当年没有发生最极端的悲剧,但留下的疤痕是真实的。这种阴影伴随我出社会,让我习惯了小心翼翼地活着,害怕“站错队”,害怕做错事被职场霸凌,总是在看人脸色。这种长久的道德拷问让我总在想:当年的我,是不是还不够勇敢? 我想骑着马回到那个夏天,以便能清醒地意识到,我们谁都没有上帝视角,无法在13岁的时候就拥有30岁的笃定与果敢。我们也无法苛求一个13岁的孩子,在没有保护伞的环境下,拥有逆流而上的决绝。在那种极端的压迫下,一个同样身处风暴、同样感到惶恐的孩子,能递出一张纸巾、能陪她坐完那个学期,已是那个当下所能撑起的全部力气。真正该感到羞耻的,从来不是那个手心冒汗、被迫沉默的孩子,而是那些躲在暗处施暴的人。 这匹马无法改变历史,却会给我一次与过去对质的机会。我想下马,抱一抱那个在黑暗中发抖的13岁女孩。我想告诉她:“你那时候也还只是个孩子,你已经尽力去支撑过她了,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我愿这世上的孩子都能遇见一匹勇敢的马。如果不幸遇见风暴,愿他们能被温柔待之,不必在年少时就独自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沉重。
3月前
4月前
5月前
5月前
6月前
6月前
如果一个人有能力、也有机会去做一件坏事——为什么他不去做?是因为他本性善良吗?或是因为他惧怕后果? 这问题像是伦理课上的假设题,但若真诚地对自己提问,它会变得令人不安。许多人在讨论善恶的时候,常常以道德为名,把自己放在安全的位置。然而,诚实地说,我们的内心并不总是干净的。谁没有过恶念?贪婪、自私、嫉妒、报复、想伤人的冲动。只是,它们最终被搁置了,没有变成行动。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它们止步于念头? 最表层的答案是,恐惧。害怕法律惩罚,害怕让家人蒙羞、朋友失望、路人唾弃。又或者,害怕社会性死亡?我想,这些理由都部分成立,但又都不是全部。 人类早期的道德规范,本就建立在惩罚与威吓之上——“不可以”是最初的伦理语言。恐惧虽然粗糙,但却是一种必要,用以大范围地划定界限,维持文明的秩序。道德教育让我们知道善恶和对错的分野,理智把我们从情绪和欲望里拉回来。 但我想,一定还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决定了我们在常常模糊的伦理地带里,最终做出什么道德抉择? 我被法律震慑,担心家人或自己蒙羞,因此压抑自己做坏事的念头,背后可能还是出于某种羞耻教育。这是来自外部的制约,是规训而来的被动服从,是他律。 但若是我希望让身边的人平静快乐,希望他们不被伤害,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让他们安心的人,于是我决定做个善良的人——那个内在动机就不同了。 我做一个好好的人,是出于对自己的珍爱;而这份珍爱,来自于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爱我,我在乎他们,也想照顾他们。我深知,让自己始终好好的,就可以让我在乎的人感到放心。我并不恐惧因为失德而失去他们的爱,而是因为我也纯粹地爱他们,于是我用温厚纯善来呵护这份连结。 那么,无论我是选择“做一个好人”或是“好好对待他人”,背后都指向一种“主动施予的力量”。我可以控制自己,不是基于恐惧和规训,而是因为我有足够的爱的能力,爱的意识,也懂得如何表现爱,是吧? 爱让人愿意柔软 这就是很微妙的差异:被动约束自己,或是主动去爱人。 如果把道德约束分层:第一层是恐惧带来的约束(我不能)。第二层是羞耻教育内化的规范(我不该)。第三层则是爱与连结所生成的自我照护(我不愿)。 到了第三层,善良不再是一直被外部要求的德行,而是自然而然的、主动的存在状态。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被爱、被信任、被期待时,他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一种不同的责任感——那不是惧怕失去爱,而是想让爱延续下去。于是他开始小心地生活、谨慎地选择,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安好,与他人的安好紧紧相连。 恐惧让我们止步于恶,但唯有爱的力量,让我们主动选择善。我之所以不愿为恶,是因为我曾经被爱,我现在也想要爱人。我知道被爱的感觉是什么:它让人愿意变得更柔软、更体贴、更细致地对待他人。 我们出于理解、共感和连结,而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于是在最低限度的律法之上,规避惩罚的机会之余,在伦理的模糊地带,我们依然选择尽可能待人善良。这样的善良,带着自由的气息。 选择做一个好好的人,不是因为我不能为恶,而是因为我不愿让爱蒙尘。我不伤人,因为我知道自己与他人共享同一份脆弱;我不放任恶意,因为那最终也会伤及我所爱的世界。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维持这样的清醒和自觉,也不确定爱和善良是否永远都会战胜恐惧。但我想,也许诚实地面对这份挣扎,就是人性最真实的一部分。
7月前
我一直很羡慕我妻子的一项“超能力”——发呆。 不滑手机、不听音乐,就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像一尊雕像,停驻在只有自己的时空里。偶尔我忍不住问她:“你在想什么啊?”她只是缓缓地回过头,轻描淡写道:“没有啊,就……放空。” 然而,这个“放空”,于我而言,是难以理解的奢侈。 我好像天生缺乏这项技能,脑袋仿佛被设计成一个无法静音的接收器,随时随地都在运转:办公室的日光灯只要开始闪烁,我总是第一个察觉;家里墙上的时钟,每一声秒针的跳动,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瞬,我也会不自觉地联想到乌云掠过天空的画面。 这些微小的变化,大多数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可我总会下意识吸收进来,如同一块不懂得拒绝的海绵。妻说这是因为我“善于感知这个世界”,语气里带着欣赏,可我却常想,若真有选择,我宁愿迟钝些。 因为不只是在白天,我的脑袋连夜里都不肯放过我。 有时闭上眼,我便会突然回想起许多往事——某次旅行时与陌生人的擦肩、初次见面时某人的神态和语气、某部电影里让人意难平的结局……这些片段像是不受控的幻灯片,一张接一张,映在我脑海深处。有时画面停留久了,我就会转而思考:人为什么会记得这么多事?又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事? 接着思绪就愈飘愈远。 从自己的童年,到祖父的葬礼;从“我还能活几年”,到“人死后究竟会去哪儿”;最后甚至想到几千、几万年后,当宇宙走到终点,届时还会有谁记得人类曾经的模样……每到这种时刻,我便会被一种无法言表的恐惧所笼罩——不是害怕什么具体的事,而是那种无边无际、无从抓取的感觉,仿佛世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在这深夜里漂浮。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曾经我看过一段话,说我们害怕死亡、恐惧未知,是因为不够珍惜当下。可我却觉得恰好相反——正因为此刻是美好的,人们才害怕它的稍纵即逝。就像手中那杯好喝得不得了的热可可,越喝越近底部时,反而更让人舍不得。 可我妻不是这样的人。她像是早就知道,每一杯可可都还会再来一杯一样,从不急着喝,也不担心杯子什么时候会空,只是让一切顺着该有的步调前行,想喝时就轻轻抿上一口。 欣赏太太放空的能力 那天我们开车出门,我握着方向盘,她就静静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景色一幕幕掠过,她的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风,也像什么都没看。我忍不住笑她:“这样盯着前面,会不会看到飞碟降落?” 她没理我,我又笑:“该不会是在思考宇宙起源吧?”她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我,说:“我在想,待会儿要吃什么。” “就这么简单?”我一愣,而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感觉烤肉不错。” 看着她那笃定的神情,我不禁笑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明白——或许这也是一种哲学。当我还在怀疑世界的存续,她已经在想怎么享受当下;当我执著于该留下什么印记,她却已经盘算着哪家烤肉店的五花肉最好吃。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两种人:一种像我,被意识的洪流推着走,想停也停不下来;另一种像她,知道何时该上岸,坐在海滩吹风,看浪花来了又去。 虽然我现在还学不会放空,但我正学着如何欣赏这项能力。偶尔,在她发呆时,我会假装作弄她,问她是不是“什么都没在想”,而她总会不疾不徐地回答我:“有啊,我在想要去哪儿吃烤肉。” 这样的回答,总能让我静下心来——而那秒针的跳动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对上了世界的节拍。
8月前
它是冰冷的雪地,是爆炸后的焦土,是一个女孩第一次扣动扳机时的颤抖,是一个护士徒手按住伤口、试图阻止生命流逝的绝望。 《战争中没有女性》是一部沉重的作品。它没有英雄主义的光环,没有荡气回肠的胜利,只是一群女性,在战争的废墟中低声讲述她们的故事。她们的声音曾被埋藏、遗忘、忽略,仿佛战争只属于男人,而她们的痛苦与恐惧,都不值得被记录。然而,阿列克谢耶维奇让她们开口、回忆、诉说。 当我们谈论战争时,常常想到战术、胜利和失败。但这本书讲述的战争,是泥泞、饥饿、鲜血和恐惧的集合。它是冰冷的雪地,是爆炸后的焦土,是一个女孩第一次扣动扳机时的颤抖,是一个护士徒手按住伤口、试图阻止生命流逝的绝望。书中收录的访谈,来自那些曾经奔赴前线的女性——狙击手、飞行员、战地护士、侦察兵。她们在战争中拼尽全力,却在战后被历史遗忘,甚至被歧视。 “不要让我死,求求你” 一位狙击手回忆自己的第一次杀人:“我瞄准了,然后扣下扳机。他倒下了,可是当我走近时,我看到他的眼睛还睁着,充满惊讶和恐惧。我想要为他合上眼睛,可是我的手一直在抖。”战地护士的回忆更令人心碎。她们见过太多死亡,太多年轻的生命在她们怀里流尽最后一滴血。一个女孩讲述她的经历:“他抓着我的手,哀求着:‘不要让我死,求求你。’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的场景,在书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战争结束后,这些女性原以为会被当作英雄,可现实却是,她们被社会排斥,被人指指点点。“女人就该温柔,你上过战场,你还算是女人吗?”“你杀过人,你一定变了吧?”社会不愿意接受她们的经历,甚至希望她们彻底遗忘。而她们能忘记吗?她们的梦里,依然有硝烟,有爆炸,有死去的战友,还有自己杀死的敌人。 枪炮声中人变成了数字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文字是冷静的,她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夸张描绘战争的残酷,而是让这些女性讲述,把那些年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和痛苦倾诉出来。正是这种克制,使每一个故事更加震撼。书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带着泪水和血迹的见证,让我们看见战争的另一面——不再是胜利者的欢呼,而是幸存者如何带着伤口继续生存。 这本书让我思考,什么是战争?在枪炮声中,人变成了数字,生命变成了战争机器的一部分,而当战争结束,活着的人并没有真正活下来,他们只是带着伤口继续前行。这些女性的故事告诉我们,战争不会真正结束,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在梦魇里,在回忆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泪水里。 这是一部让人无法忘怀的作品。或许,这个世界需要更多这样的书,需要更多这样的声音,需要更多人去聆听那些被遗忘的痛苦。因为只有当我们真正理解战争的残酷,真正看见那些伤口,我们才有可能阻止下一场战争的到来。 更多文章: 谢安雨 / 在自卑与自傲间拉扯的灵魂 情绪价值不是工具/谢安雨(马西)
9月前
那扇关起来的门,不只关住了孩子的身体,也可能关住了他对这个家的信任,甚至关了一辈子。 最近在社媒看到一支短视频,一个约莫4至5岁的小孩被关在家门外,边号啕大哭边喊到:“开门,开门,我不敢了,妈咪开门……” 从教育角度来看,因小孩“不听话”而将其推出或赶出家门,并关起门来的这种惩罚方式,无论出发点为何,都可能对孩子的心理发展、情绪安全与亲子关系造成深远的负面影响。 我听过一些孩子说:“妈妈说,再不听话她就要把我赶出去。” 有些孩子边说边笑,貌似不在意,但眼神藏不住那种深深的不安。 对大人来说,当下或许只是情绪发泄,认为是在教训孩子,让他们谨记错误。但,对孩子来说,那一瞬间却可能刻进童年,成为最难忘的记忆。他可能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好,爸妈才不要我?”、“我只有乖乖的,他们才会爱我?” 你知道孩子那时候有多难过吗?他们并非不晓得自己错了,只是还在学习怎么表达、控制自己。此刻他们需要的,不是被推开,而是被拉近。 “可是我不这样,他根本不怕啊,怎么会改?” 这问题我理解,我们那个年代就是怕打骂才学乖的。但,我们也要诚实问问自己,那样的学乖,是学会了行为背后的意义,还是学会了掩盖情绪、不敢犯错? 被赶出去的孩子,可能会收敛、乖一阵,但那是因为怕,而不是懂。他学到的,不是为什么不能乱发脾气,而是“我不能表现真实的情绪,否则会被赶出去、会被抛弃。” 也许各位父母会觉得我夸大其事,那我分享一位友人的生命历程: 友人还是7岁的小男孩时,因顶嘴而被脾气暴躁的父亲强行将他拉出家门并推出去,接着直接把铁门锁上。那么多年过去,友人不记得自己因何顶嘴了,但他却清楚记得父亲脸上 [vip_content_start] 愤怒、蔑视、厌恶的表情,及锁上门时说的:“你很厉害是不是?行,我不欢迎你,有多远走多远,我不在乎少个儿子!” 父亲警告所有家人,谁都不准理会他,也不准开门让他进来。他一个人坐在铁门外哭了两个小时,从天亮到天黑也没人给他开门,只有小妹偷偷拿食物给他,凌晨期间偷偷开门让他进去。 这件事情让他记到成年,甚至天黑时会忽然恐惧、恍惚、空洞。试想,如此被教育的孩子,如何相信这世界是安全的?如何相信父母是自己的依靠?如何在心里建立起“我值得被爱”的信念? 坦白说,我们当父母的,谁不曾为孩子而火大? 工作一整天后,又累又烦,回到家看见孩子东西乱丢、功课不写,念了还顶嘴,真的,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来,理智也跟着下线,忍不住大吼:“你再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 然后气到把孩子往门外一推,“碰!”地一声把门关上。 当下,你也许是觉得终于教训他了;也许只是想吓吓他,让他知道父母不是好惹的。但你知道吗?那扇关起来的门,不只关住了孩子的身体,也可能关住了他对这个家的信任,甚至关了一辈子。 我们可以有情绪,重要的是,冷静下来后,愿不愿意蹲下来,抱抱孩子,跟他说:“对不起,刚才爸爸/妈妈太生气了。你是做错了,但我不该这样对你。我们一起想更好的做法,好吗?” 这样的举动,不是示弱,而是示范。示范什么叫做面对情绪、修复关系。当我们愿意这样做时,其实也在教孩子最重要的一课:爱,不会因犯错而消失。家,是永远为你留门的地方。 你可能会想,那是不是不能处罚?孩子都上天了怎么办?不是这样的。 良性教养不是放任,而是“有原则的温柔”。你可以坚持规矩,但不需要靠伤害来达成。你可以对他说:“你这样做不行,我很生气,但我还是爱你,我们一起来处理这个问题。” 你会发现,当孩子感受到“我犯错了,但爸妈还在我身边”时,他的心会更稳、更愿意听,也更容易改。 我们都只是在人生这条教养路上学习的大人。孩子不完美,我们也不完美。但只要我们愿意练习温柔、练习理解、练习放下那句“再不听话就滚出去”,也许就能给孩子一个更安心的童年。 父母的爱不是没有界线的溺爱,而是有温度的陪伴。我们不需要用门关起孩子的心,而是用心敞开家的门。即使他再怎么不听话,也知道:“这里,是我永远的家。” 衍生阅读: 陈云娟 | 致母亲:孩子需要的,是妳活下去 陈云娟 | 父爱如光:你在孩子心里的位置 陈云娟 | 破茧成蝶的青少年 陈云娟 | 父母如何面对校园性骚扰 陈云娟 | 失踪?失爱?
9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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