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覃勓温(乔治市)


“这姓氏该念qín吗?”
这是我在交际场合里最常被问起的问题。问者语气诚恳,答者(也就是我)却常常迟疑。究竟念什么,我自己也未必笃定。于是场面往往收束为一句:“您说了算。”对方若说tán,我便点头;若说qín,我也表示没意见。久而久之,我甚至悟出一层道理:姓氏的读法,不必由典籍裁定,也无需祖训背书,有时不过随场面而定,听语气,察神色而已。
ADVERTISEMENT
追究缘由,愈追愈空。
据说曾祖父清末南下,落脚麻坡。壮年便去了,早得连影像和字据都没留下。整个人像过境的风,吹过就散。于是后来的人想追根溯源,也只能徒然揣度,仿佛历史像墙上被刮掉的壁纸,曾经贴着,如今只剩痕底。
我记得祖父说过一段旧话,说得模糊,却强调这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我们原本姓谭,后来逃什么境、躲什么局,走得匆忙,于是把“言字旁”抹掉,成了覃。能带走的无非是姓名的一半,字少一些,也许不显眼。至于何事,只一句“那时形势不好”,便算交代完了——或许,祖辈也常被他人“指正”:“这姓氏该念qín么”?
源流既无来处,便只好从声韵学上讨个说法。至于音读这一节,学问倒是多得很。
从王力构拟的中古音来看,覃似乎读成dɒm;至于我名字里的Cham,似乎又牵涉钱大昕所言“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的推论。但这些音变究竟与我何干?我原本试图将此写成一篇考据文章,越写越像自我调侃。后来方知,学术替别人理得出体系;落到自己身上,一个读法也立不住。
后来想想,书里翻不出什么,便只剩碑文算数。毕竟那是刻下来的,改不动。然而碑文上还能认的,也只剩祖籍两字。
我的祖籍当然是广西北流,这是从曾祖父墓碑上得知的。据说我们覃氏来自名为石窝的一隅。石窝究竟是山、是田、是一块祠前空地,我们三代无人知晓。若有人追问“郡望堂号”“从属何支”,大概只能回答:空白。即便真回到当地,又能问谁?当年的门路、人名、关系,像潮水退尽,只剩干涸痕迹。
想来想去,空着也罢,空久了,也便有了形状。既然什么都没留下,也就无从再向过去讨一个说法。仓皇间留下的tán,几代人跟着念,也未曾改过,大抵也就作数了。典籍会失传,碑志会风化,谱牒散了就当作纸灰。唯有这一个音,像屡次烧不透的旧烙印,倒是顽强,一直贴到今日。既能活到现在,我便认它。念tán,也就罢了。
名字稳了路也定了
而至于将来的人,若仍执意追问家族来处,非得翻出族谱残页、石窝旧影;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只剩空白。然而这空白,未必需要补全。承认当下,本身就是一种落地。
既然落到此地,也就从此生根。于是地域之别,也就有了说法。天南覃氏也好,新山覃氏也罢;若讲究历史脉络,麻坡覃氏也说得过去。若讲排场些,皇城覃氏也未尝不可。我倒是觉得,姓氏无须钉死,更像一块初凝的水泥,脚一落下,痕迹便属于你;等干了,纹路稳了,名字也就安在那里,叫得响,站得住。
至于后来的人若再问:“为什么念tán?”我还是那句:“您说了算。”不过那时,说来大概已不是敷衍。纵无佐证,无旧物可凭,一条根已扎在脚下,从此生出去,往哪里走,便算自己的路。至于过去如何,既追不着,也就由它去了。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