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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辈

如果我能选一匹马当我纵横四海的坐骑,我想选北欧神话《散文埃达》里八条腿的灰色骏马——斯雷普尼尔。在神话里它不是普通的神兽,而是宇宙级的交通工具。它可以跨越世界和时间…… 我的阿公从中国南来,我算是第三代的马来西亚华人了。听爸爸说,以前,阿公是由叔公通过关系托人把他从中国福建带来诗巫的。若不是迫于当时的动荡局势,有谁愿意离开自己的亲人,而远走他乡呢?阿公落脚诗巫,生活稳定之后,再想办法让阿嫲带着年幼的大姑从故乡坐了几天几夜的大船,漂洋过海来和阿公团聚。就这样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离乡背井,在诗巫落地生根了。直到离世,长眠于此,都不曾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在这里定居之后,孩子们也接二连三地出生了。爸爸排行老二,下有两个弟弟和3个妹妹。在叔公的安排下,阿公在码头做苦力靠体力维持一家生计。本来就不富裕的生活,在阿公迷上赌博之后过得更拮据。阿嫲则辛辛苦苦操持一大家子的日常,不幸的是,生下小姑姑的40天后因身体虚弱,一病不起而离世了。万般无奈之下,阿公只好将襁褓中的小姑姑送给一户马来家庭抚养。好心的马来夫妇对小姑姑视如己出,疼爱有加。虽然从小被人收养,但是小姑姑长大了也明白当时确实环境所逼,从不心生怨恨。至今,还是和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往来。 穷人孩子早当家,所以爸爸说他从小学就学会如何生火煮饭,年纪小小就要负起一家大小的伙食。有一次还差一点把厨房给烧了,幸好大姑及时到家把火势扑灭,而没有酿成大祸。每次说到这往事,爸爸总会笑着摇摇头,觉得小时候的行为好傻又好笑。由于阿嫲早逝,爸爸小学毕业就去打工赚钱来减轻家中负担。叔叔和姑姑们也不例外。每当从爸爸和姑姑们口中听到他们艰苦的童年,我就觉得我很幸福,但也对那时代的生活感到好奇。 想抱抱素未谋面的祖先 从小到大,每逢祭祀,我都手拿三炷清香,望着挂在墙上与我素未谋面的祖先牌位。我总例行公事般按着流程,念念有词地说我是某某某,然后今天是什么日子,最后感谢祖先们的庇佑。对于他们的记忆却是空白得像一张白纸。如果我有一匹马,我想骑着它回到阿公阿嫲的时代,我想看看他们的面貌、想摸摸和抱抱他们;想听听他们的声音、想和他们聊天,并了解他们当年从中国南来的想法,路途上经历了什么……还有他们小时候的生活等等。我想这一定会是很精彩的家族故事。 对了,我也应该去看看拉让江。记得上小学时,老师和爸爸都说过以前的拉让江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见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而如今,这条砂拉越人民的母亲河早已浑浊不堪……
3月前
“这姓氏该念qín吗?” 这是我在交际场合里最常被问起的问题。问者语气诚恳,答者(也就是我)却常常迟疑。究竟念什么,我自己也未必笃定。于是场面往往收束为一句:“您说了算。”对方若说tán,我便点头;若说qín,我也表示没意见。久而久之,我甚至悟出一层道理:姓氏的读法,不必由典籍裁定,也无需祖训背书,有时不过随场面而定,听语气,察神色而已。 追究缘由,愈追愈空。 据说曾祖父清末南下,落脚麻坡。壮年便去了,早得连影像和字据都没留下。整个人像过境的风,吹过就散。于是后来的人想追根溯源,也只能徒然揣度,仿佛历史像墙上被刮掉的壁纸,曾经贴着,如今只剩痕底。 我记得祖父说过一段旧话,说得模糊,却强调这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我们原本姓谭,后来逃什么境、躲什么局,走得匆忙,于是把“言字旁”抹掉,成了覃。能带走的无非是姓名的一半,字少一些,也许不显眼。至于何事,只一句“那时形势不好”,便算交代完了——或许,祖辈也常被他人“指正”:“这姓氏该念qín么”? 源流既无来处,便只好从声韵学上讨个说法。至于音读这一节,学问倒是多得很。 从王力构拟的中古音来看,覃似乎读成dɒm;至于我名字里的Cham,似乎又牵涉钱大昕所言“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的推论。但这些音变究竟与我何干?我原本试图将此写成一篇考据文章,越写越像自我调侃。后来方知,学术替别人理得出体系;落到自己身上,一个读法也立不住。 后来想想,书里翻不出什么,便只剩碑文算数。毕竟那是刻下来的,改不动。然而碑文上还能认的,也只剩祖籍两字。 我的祖籍当然是广西北流,这是从曾祖父墓碑上得知的。据说我们覃氏来自名为石窝的一隅。石窝究竟是山、是田、是一块祠前空地,我们三代无人知晓。若有人追问“郡望堂号”“从属何支”,大概只能回答:空白。即便真回到当地,又能问谁?当年的门路、人名、关系,像潮水退尽,只剩干涸痕迹。 想来想去,空着也罢,空久了,也便有了形状。既然什么都没留下,也就无从再向过去讨一个说法。仓皇间留下的tán,几代人跟着念,也未曾改过,大抵也就作数了。典籍会失传,碑志会风化,谱牒散了就当作纸灰。唯有这一个音,像屡次烧不透的旧烙印,倒是顽强,一直贴到今日。既能活到现在,我便认它。念tán,也就罢了。 名字稳了路也定了 而至于将来的人,若仍执意追问家族来处,非得翻出族谱残页、石窝旧影;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只剩空白。然而这空白,未必需要补全。承认当下,本身就是一种落地。 既然落到此地,也就从此生根。于是地域之别,也就有了说法。天南覃氏也好,新山覃氏也罢;若讲究历史脉络,麻坡覃氏也说得过去。若讲排场些,皇城覃氏也未尝不可。我倒是觉得,姓氏无须钉死,更像一块初凝的水泥,脚一落下,痕迹便属于你;等干了,纹路稳了,名字也就安在那里,叫得响,站得住。 至于后来的人若再问:“为什么念tán?”我还是那句:“您说了算。”不过那时,说来大概已不是敷衍。纵无佐证,无旧物可凭,一条根已扎在脚下,从此生出去,往哪里走,便算自己的路。至于过去如何,既追不着,也就由它去了。
4月前
3年前
5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