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宜/食物,我的故乡与他乡


一次搭车到台北市区时,几番折腾已经饥肠辘辘,看到招牌写着“蚵仔面线”,那是我在台南常吃的食物,于是点了一碗,满心欢喜,上桌时却愣住了,那跟我所认识的蚵仔面线完全是两回事——台南的是白面线、清汤、满满蚵仔;但台北的是红面线、芡汁、大肠掺蚵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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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毕业后,多数同学留在台南家乡继续升学,我则举家搬到台北,身边已再无熟悉的人事物,一切从零开始。对当时的我来说,台北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交通工具复杂程度是台南的好几倍,我跟许多外地去的人一样,并非住在蛋黄区,而是市区外围的卫星市镇,要到市区的路途漫漫,经常要转好几趟车,才能到达要去的地方。
一次搭车到市区时,几番折腾已经饥肠辘辘,看到招牌写着“蚵仔面线”,那是我在台南常吃的食物,于是点了一碗,满心欢喜,上桌时却愣住了,那跟我所认识的蚵仔面线完全是两回事——台南的是白面线、清汤、满满蚵仔;但台北的是红面线、芡汁、大肠掺蚵仔。我甚至怀疑,是蚵仔贵才掺大肠充数,根本奸商,解不了乡愁,还让人愁上加愁。


我望向邻桌的人,神色自若地低头吃食,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那刻,我真正感受到自己是离乡游子了,我懂什么叫故乡、什么叫他乡了,喉咙变得有点紧,但还是吃完那碗面线。
如今我在台北待了40年,远超过在故乡的时间,明白红面线耐煮,商家更乐用此版本,也透过原乡走访得知,无论台南版或台北版,都是在闽南原乡就有的版本;然而在情感上,我的心仍有一个角落是留给白派蚵仔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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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与故乡的距离
大学毕业后,我赴日本北海道工作一段时日。刚抵达时,并未直接进公司报到,而是被公司主管载到镇上一家拉面店,社长已在面店里等候我许久,北海道特色就是拉面,他先欢迎我到职,再请我吃一碗拉面。
他教我拉面的吃法,必须从喉头处用吸的,让吸力卷动面条,使面条以及部分附着在面条上的汤汁,快速被拖进嘴里,过程会自然发出咻咻咻声音,这声音对店家来说是一种赞扬与肯定。

我试了几次,吃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一回生二回熟,最终像不像,至少也三分样。社长似乎感到满意,点点头便先行离开。仿佛是告诉我,入职第一步,是倒掉杯中的旧水,才有办法装入新的水。不只是行事改变、语言改变,要整个人脱胎换骨。那刻点醒我,我不在故乡而在他乡了。
一年多后,我决定离职回台,返台前社长邀请我到他们家作客,社长夫人端了一碗中华面给我。因为是中华面,我改用台湾吃法,先把面条夹放调羹里,再注入一点汤汁,将调羹里的汤与面倒入嘴里,这可避免发出声音。在台湾,吃面发出咂咂声代表教养不好。
当初我到公司时,社长期待我在当地结婚生子、落地生根,然而事与愿违,我还是选择离开,社长没有劝我留下,也不再纠正我吃面的方式,我知道经过这段时间,他从希望我成为日本人,变成接受我依然是外国人。
社长6岁的小女儿,两眼直盯盯地看着我吃面,眼神充满好奇,她从没见过这吃法,社长紧张地对她说:“你可以看,但不可以学。”
我理解社长的担心,毕竟两地饮食文化不同,我游走各地可以自由切换,但她女儿还小,生活在重视集体主义、群体和谐的日本系统下,需要有所约束。只是我内心感叹,一碗面,在家乡是教养,到了他乡是教坏,反差之大真是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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