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李天葆去世至今一个多月了。这些天多次从书架上取下他的著作,每次都只是捧在手里久久凝望着封面,书名倒是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的,却始终没翻开。我不知道我犹豫什么,可能是怕见他的字迹吧。
天葆每次送我他的新书都会在扉页上写点什么;不是那种请指正的客套,而是写下一些别有所指的既深刻又生动的短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引用“张冠李戴”来嘲讽评论者的偷懒作为时的那个抿着嘴笑的促狭表情。如今他人走了,写在扉页上的字迹即为“遗墨”。而他,却变作我们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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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葆的黠慧伶俐是天生的。他那道典雅的笔风,时而绚丽,时而苍凉,再加点小聪明,三扒两拨意思就到了。他见我会意,用广东话称赞道:果然犀利,系个玻璃水晶心肝的人——他不用冰雪聪明我一点也不奇怪,那是因为他不甘于老套。拒绝捡现成的,是文学唯一的真理。
嘲讽与自嘲,是天葆娱人娱己的一贯章法。当看到报章上以“瑰丽颓靡的‘张派传人’李天葆病逝”为标题的报道时,立即觉得这较之“张冠李戴”还更让天葆不开心。都说了,是你们偷懒读不出他小说里所要表达的;表现时代,并不需要描写民族大义。即便王德威的评论指出:“他不事民族或种族大义,对任何标榜马华地方色彩、国族风貌的题材尤其敬而远之”,他仍坚持己见——为什么我不能写我喜欢的?
是啊,写都门、写半山芭、写会馆、写旧时和现时不断变迁中的吉隆坡街巷,甚至是已消失了的积善堂,谁能写得过他?吉隆坡的市井烟火,他不动声地便娓娓道来,令人无限低徊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让人猛然察觉自身感情上的缺失。天葆之所以那么耽溺,是因为他生长在吉隆坡,很小的时候便在半山芭旧乐园的某栋楼里,居高临下观看市井实况,开始他的社会秩序观,并在市井氛围的工厂里认识到商品经济——他父亲开有一家小型成衣工厂(可以在他20岁那年获得乡青小说首奖的〈秋迁落花天〉里找到这一方面的蛛丝马迹。女主角是天葆的阿姨,终身未嫁,现仍健在),所以天葆不但熟悉吉隆坡,更用深情做底子。他写在后巷等客的妓女,那态度是正大的。还有获得客联小说首奖的〈桃红刺青〉,都印证了天葆是认识民间的。
与其说李天葆模仿张爱玲,不如说师承张爱玲。他的文风像,遣词用字也像,但内容一点也不像。他写的不是张爱玲的旧上海而是南洋的“州府地”。但无论怎么说,天葆都是委屈的,他没能力改变那些人的观点,惟有独立其事。然而,天葆又是偏执的。他不肯压制自己的意志,而迁就他人或所谓的“大环境”。
认识天葆的人都说他幽默、健谈、平易近人,一贯的笑语盈盈,像个菩萨似的。但在情绪管理上,我始终觉得他欠缺从容,换句话说,是喜怒太直接明显了。因此人际关系经常是最惹他不快的。他说美好的事情轮不到我,遭受到不合理的待遇则经常有之。从委屈里生出来的憎恶、不愤,是种异样的沉淀物,久沉积淤成泥,不用我说他都懂,却反问我:如果是你,你真的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吗?那是因为我老劝他善待自己最要紧。其实我心里比他更难受,那是一种既有的惆怅,更要命的是自知不由衷而为。新冠疫情3年,我们几乎没见面,尔后他搬回万挠居住,加上腿疾,下来吉隆坡就变得山长水远了。不过还好,陈政欣叶蕾夫妇从大山脚来,我们倒是聚了几回。好几次在电话里谈及他过世的母亲,他都难掩伤感,感慨地说,这些年来看似是我在照顾母亲,其实是母亲在陪伴我……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外表与真相不是一回事。这些日,悼念天葆的文章陆续有来。都说他幽默,言笑晏晏,是那么易于流露情感的一个作家。
其实天葆是寂寞的。现实世界与他苦心经营的不是同一个天地。但作家需要的正是寂寞的滋润。际遇不如人意,加上腿疾,最后连相依为命的母亲也走了,令他身心疲惫。他其实是一脸泪水的,却残酷微笑着离开了。
今夜灯下翻看相簿,惊讶原来有那么多天葆的照片,毕竟是30年的熟人,走过岁月总会留下痕迹——飞鸿雪泥留指爪,唯愿他在天之灵看到的是更明媚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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