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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微尘

侄子游泳回来对我说:姑姑,我遇到一个同性恋者,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高高的,属于“一表人才”那类型。他百般挑逗我,说要请我去喝咖啡,又问我要不要去他家,还不断夸我长得英俊,性感什么的,还动手拍我的屁股。我喝斥他,叫他给我滚一边去,他赶紧走开。过了不一会见他又发现了新目标,趋前去缠人家,又让人喝斥,还踢了他一脚。看在眼里,真为他感到悲哀,长得一表人才的,怎么这样……多可惜啊…… 侄子今年16岁,我问他可懂得什么是同性恋?他说当然懂啊,除了“基佬”,英文正式点的Homosexual我也懂。可我更懂得话不可乱说,稍微不留意就变成歧视人家弱势群体了。 确实,社会要求平权,个人人权更不可侵犯。特别是对不同性倾向群体的歧视和言论。我曾读过一篇报道,是有关世界卫生组织驻美洲办事处发表的一份声明。声明中严词指出,把同性恋归类为心理疾病,不但没有科学根据,也没有医学意义。同性恋是人类性向的其中一种类别,没有治疗的必要。若医护人员提供治疗,是对性倾向和性健康的无知,不但违反医学道德,更是个人偏见的显现;不但会加深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偏见、歧视,甚至造成伤害。简而言之,无论通过任何强制性手段治疗,都是无效的。 而我16岁的侄子对“一表人才”的“同性恋者”表示遗憾,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语带歧视,甚至有“欺凌”成分。所以他说:我知道说话得负责任。 可不是,“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就是个同性恋者呢?”——世俗眼光不免会感到惋惜,难以将他们与异性恋“正常人”看待。可随着社会的进步,不但基本人权有法律保障,争取平权身分也得到维护。加之有越来越多研究数据显示,更有科学和医学“护航”: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而是人类性向的其中一种正常类别。 骚扰他人的问题终究在于行为本身,与其性倾向并无必然关系。至于那位“同性恋者”到处寻找目标,也经常被拒绝,如我侄子所言,求爱方式粗陋低劣,被拒的同时还被踢了一脚。若沿此推论而认定同性恋者没有纯粹的感情,只有赤裸裸的性,不免粗暴,也过于武断。武断之中却越见言论之开放。 在当今这凌乱得无法看清的世代,社会上各种名目的运动多不胜数,却也因此而让人感觉社会发展似乎来到更高层次的精神文明。若要我说什么是精神文明,最简单明了的应该是“尊重”吧——不为他人的不同选择和差异,让自己久久难释,便是最诚实的尊重。放眼青山绿水,自是遍地胜处;你心里宽松了,就没什么不顺眼的了。然而,反对和接纳是并存的。相较之下,更多的是伪命题。因此不论是真文明还是伪文明,反对同性恋已被贴上歧视标签,视为侵犯人权。而社会各个角落自有看不见的欲说还休。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选择的。 达尔文的进化论不在宗教的威严范畴里。所以理性世界与感情(心灵)世界始终不能融合成一体。这也就是说,世界只有一个,人活的是一种心境,同时也是一种态度。区别在于怎样活,以什么态度。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选择上。不就是如此吗,好像没多大意思。但你要多大意思呢? 确实,人生没多大意思。而人类是生生不息的,除非地球毁灭了。地球会有毁灭的一天吗?科学界肯定地球最终会毁灭,即使地球有幸能在40亿年后,逃过上升的地球气温引发逃逸温室效应而幸存,也有可能在75亿年后,最终变成一颗烧焦的石头。 如此说来,人类在地球上称霸跋扈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是人类目前面临的不仅是气候变化和环境破坏,更大的威胁是核武器。连以色列这么个弹丸小国也是拥核国家。而“通过拥核来实现自卫”是潮流。所以地球最终毁于人类科技并非耸人听闻。 文明改造社会,社会却巧立名目,借助种种冠冕堂皇的伪命题弄虚作假,比如民主、人权、正义,什么什么的一大堆,文明得不得了。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话说蔡澜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 / 话说乱世——温梓川著《郁达夫别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1星期前
与朋友C聊天,聊起已过世的作家,前年走的,去年走的,认识的与不认识的,都是响当当的好不唏嘘啊。而他却另有看法,说活得最值的当数刚离世不久的蔡澜。他不但活得最潇洒,也最懂得生活。集电影制片人、作家、美食家、旅游、饮食节目主持人于一身;除此还开餐厅、做他的品牌生意、吃喝玩乐、书法、篆刻,没有一样不是“天花板”级的。 说起蔡澜,八、九十年代,他在《中国报》写【草草不工】专栏,我着实看了不少。逛书店时见有他的书,偶尔也会买一两本。蔡澜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作家,所以看他的书很容易“消化”,是一种纯属消遣的阅读;虽然遣词用字平平无奇,却很有风格,风格就是浅白、流畅,行云流水般的一下子就把你带进他的吃喝玩乐世界里。 C说你看我这体型,从30岁开始发胖,不知不觉变成了个小胖子,又不知不觉从小胖变大胖,追根究底都是拜蔡澜所赐,是他教会我吃猪油捞饭的。不得了,一吃就上了瘾,还在热腾腾的饭里打个鸡蛋下去呢,那简直是人间极品!从此蔡澜的饮食文章便成了他的美食指南。经蔡澜介绍的餐厅、佳肴,只要能去到的,他都义无反顾地跑去试。有时也学着做,曾经试过学做佛跳墙,不单备好鱼翅、海参、鱼唇、蹄筋、干贝等十几二十种山珍海味,还特地买个瓦罐,准备文火煨它十个小时。从采购到准备,足足折腾了三天,最后却因没掌握好那十个小时的煨煮时间,全都给烧糊了。白忙一场不说,连一口海参也没尝到。那次的失败可谓刻骨铭心,可也因此更激发了他对美食的追求。而蔡澜的文章,不但教会他吃得精致,吃得风雅,还教会他怎样掌握食物的精髓。在不自觉的饕餮岁月里,腹部的备胎是怎么长出来的?已不可考。唯忘记胆固醇为何物久远矣……说着说着我们一起大笑。 那是他的经历——饕餮岁月里的故事。听完故事我心里想,不知他有没有想过备胎的危机? 我看蔡澜的文章,可没像C那样跟着他到处去吃,其实也跟不起。倒是觉得这头号饕餮并不光懂得吃,在其他方面他一样渊博。这么多年来,还真没看到他在文章里以自身的见多识广卖弄过些什么大学问。是啊,人家腹有诗书气自华。只有那些倒吊也滴不出一滴墨水的人才爱炫。 蔡澜写文章,看家本领是信手拈来;说事幽默,即便是嘲讽,也带点惺惺相惜。倪匡说他品格高尚,有涵养,气度大,都是与生俱来的。是不是如此?读者的我们不曾与他交往过,无从知晓。但文气里透出来的悠然自得,该是伪装不来的吧。他乐观是毫无疑问的,所以他潇洒,开心,什么都无所谓。 他是电影制片人,喜欢电影不在话下。除了吃喝玩乐,他还有许多爱好,比如书法和篆刻;他认真拜师苦学,是下真功夫的。关于书法和篆刻他写过不少。我还看过他悼念老师的文章,一字一句细述,满怀尊师重道之情。 为了拍电影他经常到处去,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找,去发现,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奇葩的,不一般的,即使卖相恶心,吃法怪诞,他也有胆量尝试。记得他写“土笋冻”,多少年过去了我仍印象深刻。开章他便说,土笋冻是闽南美食。跟植物没关系,它其实是蚯蚓,是一种长在海边泥土里的虫。做法是把还蠕动着的活土笋踩踏至腹部破裂,使肚里的泥浆流出,然后洗净,再用水熬煮把土笋身上的胶质煮至融化,然后浇在冰块上,等凝结后搓成长条。吃时切片,蘸用辣椒、蒜泥、醋捣成的酱。吃得唏哩哗啦的眼泪直流,那个爽啊,无以伦比。我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头皮也麻了。 蔡澜留学日本,是个日本通(倪匡说他是假日本鬼子)却不喜欢日本,经常开日本人的玩笑。有篇题名〈一山〉的文章,是开日本女人玩笑的。“一山”是日本人卖水果的专用名词,劣货的意思。水果贩把不新鲜或过熟的挑出来堆成小山,以低价出售。另外,嫁不出的“剩女”也叫“一山”。跟我们的“箩底橙”异曲同工。 日本有专供妇孺的电车厢,有次他误闯,里面几百个赶着上班的女人,他挤在当中,放眼四周,全都是“并”(“并”也是劣贷)和“一山”——他就是这样,嘲笑也不无怜惜,笑眯眯的。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 / 话说乱世——温梓川著《郁达夫别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1月前
过年前整理书房,一边处理掉不会再看的旧书,也顺手丢弃所有的旧书刊杂志,不意却翻到十来本出版于五、六十年代的《蕉风》。这些都是多年前参与马华作家协会编选《马华文学大系》的需要,从各方面及朋友的热心协助搜集到的。《大系》完成后我以为已经全数捐赠给有关的文学资料馆了,原来还有漏网之鱼。 翻着这些旧杂志,当中最吸引我的是温梓川和依藤的文章。这二位先生距今冥寿百岁有余,可说是马华作家中的前辈。而余生也晚,没赶上那个时代,未能亲见前辈风采不说,连前辈们的作品也极少涉及。借此机缘,弥补半生错失。 于是连日沉溺在二位前辈的笔墨中无法自拔。这真是个百感交集的过程,其中一些我不曾读过的文章其实写的只是些平平常常的生活,却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就是因为平常所以平实不虚假。借用前人的事物来说明几十年前的现实,比如写郁达夫,这位文采斐然的小说家、诗人、抗日烈士,颓废又激进,他嫖妓,偶尔也吸上口鸦片。结过三次婚。虽不是侧重点,可也不虚饰,是活生生的一面,有血有肉。这些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学杂志,于我,是太早了,无缘接触。而二位前辈的文章,温梓川写〈文坛忆旧〉,依藤写〈红楼梦人物论〉。二位前辈的文笔意境悠远,韵味绵长;温前辈笔下的旧人旧事,早已经灰飞烟灭情随事迁,可我这后来读到的人即使未能感同身受,又何妨将之视为一场人生历练。通过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看到前人的历练,他们的江湖,但愿就此看懂世情。 而依藤前辈的红楼梦人物论,几乎全是女性;大观园里,千娇百媚,万紫千红,那境况正是所谓的“人众口杂闲气多”。然而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造化,最大惆怅是:女性生来就命薄如纸,幸福应作如何观?难得依藤前辈都一一有所评价。如今看来,这些都成了《红楼梦》里的女性特质,也恰恰流露了那年代旧式文人的满怀伤逝之情……可是稍后读到他以丁丁为笔名所作的短篇小说,一时间竟有几许失落——原来啊,旧式文人胜在文采,却输在技巧,更逊于形式,然而感情上的认真却是庄严的。 温梓川的忆旧,实际是郁达夫的长篇传记《郁达夫别传》。洋洋洒洒10万字的篇幅,在《蕉风》上连载,从1964年9  月到1966年5月,将近两年时间,分163期才连载完。当然,我手上的《蕉风》就只有数量稀少的寥寥几期,而我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郁达夫别传》看完了。那是成书后的完整版,由中国学者钦鸿所编,于2006年中国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温梓川的忆旧,忆的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人作家,但他本身并非南来文人,而是土生土长马华作家。1911年在槟城出生,小学及中学教育都在槟城;钟灵中学高中毕业后,于1926至1927先后考入广州中山大学文学院及上海暨南大学攻读西洋文学。大学期间,结交了好些文艺界的著名诗人和作家,其中包括著名教育家、报人,战地记者曹聚仁、创办湖畔诗社的诗人汪静之,特别是与声名赫赫的郁达夫交往甚密。由是之故,在郁达夫遇害许多年后,他回忆起故人,过往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新加坡沦陷郁达夫流亡印尼苏门答腊小山镇,在日本投降两周后的某个晚上,被日本宪兵带走,自此失踪,后证实已遭残害,遗体始终无法寻获)。 关于温梓川,作为一个马华作家,他算是多产的。辑集出版的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除此还有译著、编著。记得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他的书,书名《冬天里的伦敦》,我约莫翻阅过,至于内容则完全没有印象了。 温梓川为郁达夫写传,一方面该是出于两人不一般的情谊,另一方面则是他所掌握的资料比中国作家齐全,而且着重在南洋。换言之,着重点放在郁达夫南来生命中最后的3年岁月。作为交往甚密的朋友,他评价郁达夫相信是公允的,说他有点神经质,却是个坦率、诚恳、天真而热情的人。他浪漫,多情,文人习气重。做他朋友,他待你如亲兄弟,但却不是个好丈夫。他投身抗日救亡,用文章、气节鼓舞士气,是个热血男儿,抗日烈士。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谈情说爱
2月前
夜读《聊斋志异》,每回都不禁神驰意远,想像蒲松龄在“聊斋”里临窗写作的情景。心情时而愉悦时而心酸;愉悦是从中摄取了不少旧学养分,读得开心又开怀;心酸的是想到他的人生际遇,满带所处身的那个时代的烙印:花费数十寒暑追求功名,终究一无所获。但却给后世留下比个人功名利禄更丰富的遗产,而他却无缘见到,更不晓得他笔下的那一缕柳丝般悠长韵味是个事态,是多么漂亮的一笔旧学之美。 时至今日读《聊斋》,看的早已不是故事情节,而是沉醉于蒲松龄的文采,入迷他那手精湛的八股文体;那是一种境界,让我收获到的竟是满满意想不到的另类怡情。怡情作何解?是消遣吧?既是消遣,必得要有点情趣。而我的夜读情趣在于感受,即使感受到的是岁月沧桑,是烛光照亮下从纸糊破窗缝隙吹进来的秋意,不也是一缕袭人心扉的韵味悠长么?可另一边厢,也心酸啊,是心酸蒲松龄那身早已深入骨髓,积淤得化不开的明清思维与文人脾性;功名、官位、光宗耀祖,是他穷极一生锲而不舍的漫长追求。每回读他我都很迷茫,不明白他活到一把年纪,为何还不能活得通透一点?他是要教后世的痴心读者心酸几回呢? 许多年前,曾到过山东淄博市柳家庄的蒲松龄故居。所谓故居,当然是老宅。既是老宅,必然是经过重新修复的。里面的陈设,能还原的都还原了。所以能看到一些蒲松龄用过的物品,比如水烟袋、印章什么的。但我最有感觉的是那张临窗而摆的书桌。当时就想,蒲松龄写作该是不分昼夜的吧;书桌靠窗,可见他既享受夜色下窗里的清静,也不在意日间窗外的喧嚣,并不以路过行人的步履和谈笑声视为干扰—— 是的,他就是不怕文思被扰乱。或许,这样的写作环境更有助于他进入魑魅魍魉世界。《聊斋志异》,志的都是些诡异怪事。后来读到一篇文章,说蒲松龄曾在路旁开设茶馆,不为赚钱而是志在搜集奇闻轶事,构思内容更为广泛的狐魅花妖故事。 《聊斋志异》一写就写了50年。即使没看完全书491篇,也不难发现蒲松龄这个人不但矛盾,而且经常出尔反尔。但细想一想,50年岁月,一个人从年少到年老,得要经历过多少事?年轻的感情,可以任意挥霍。谁不因此而慷慨激昂?有人因年轻做错事,在当时也不当回事。而年轻是花不是树,一朵朵绽放,令人怀疑是梦境。而写作是烧脑工作,倘若不是自己认定并喜欢的为什么要写?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错误得用经历去纠正;人生处处是变化,思想尤其如此。倘你要了解一个作家的思想,得看不同年龄段的作品:文风不变,技巧持续,没问题。但对人生的观察,不可能一如既往50年不变。人生说长不长,问题可多着呢。50年,多少人活不到。但作品有它自身辽远的生命力。人的一生,感情与智慧,不外乎观点。若说时代背景和社会氛围可以改变人的价值观,那么年龄何尝不是思想感情的分水岭。跨越时空不至于,变化倒是在情理中。 从读者的角度去看蒲松龄,他的矛盾、出尔反尔、都属正常——那是作家走过岁月,经历人生,对世态的认识和看法的修正。然而,遗憾的是他后半段人生并未因此而打开局面,更解决不了一直存在的问题。可是现在看来,那几十年光阴怎么说也是长进的——矛盾是结论,出尔反尔是修正。 有位朋友跟我说,蒲松龄很大男人主义。他笔下的狐仙花妖都是男人的泄欲工具,总把二女共侍一夫写得洋洋得意的,看了就来气,并断言女性一定不喜欢看《聊斋》。她就很讨厌蒲松龄。 那可不一定。我是挺喜欢《聊斋》的,也不反感蒲松龄。 文学的最大功能在于记录时代。换句话说是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描绘人的生活与情感。至于大男人主义,性别歧视什么的,是后来才有的意识。在当时,社会就是这样,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就比如伊斯兰婚姻法,允许娶四位妻子;且一夫多妻制具有法律地位。现时尚且如此,何况是出生在三百多年前的蒲松龄,他哪来这种意识?其实我并不觉他有多大男人主义,反觉得他思想超前,挺开通的。他不但推崇自由恋爱,谴责父母包办婚姻,还十分赞赏青年男女追求婚姻自由,认为女子嫁得个没担当的男人,无需从一而终,下堂求去是做对了的。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谈情说爱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往日情怀
3月前
李天葆去世至今一个多月了。这些天多次从书架上取下他的著作,每次都只是捧在手里久久凝望着封面,书名倒是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的,却始终没翻开。我不知道我犹豫什么,可能是怕见他的字迹吧。 天葆每次送我他的新书都会在扉页上写点什么;不是那种请指正的客套,而是写下一些别有所指的既深刻又生动的短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引用“张冠李戴”来嘲讽评论者的偷懒作为时的那个抿着嘴笑的促狭表情。如今他人走了,写在扉页上的字迹即为“遗墨”。而他,却变作我们的“故人”。 天葆的黠慧伶俐是天生的。他那道典雅的笔风,时而绚丽,时而苍凉,再加点小聪明,三扒两拨意思就到了。他见我会意,用广东话称赞道:果然犀利,系个玻璃水晶心肝的人——他不用冰雪聪明我一点也不奇怪,那是因为他不甘于老套。拒绝捡现成的,是文学唯一的真理。 嘲讽与自嘲,是天葆娱人娱己的一贯章法。当看到报章上以“瑰丽颓靡的‘张派传人’李天葆病逝”为标题的报道时,立即觉得这较之“张冠李戴”还更让天葆不开心。都说了,是你们偷懒读不出他小说里所要表达的;表现时代,并不需要描写民族大义。即便王德威的评论指出:“他不事民族或种族大义,对任何标榜马华地方色彩、国族风貌的题材尤其敬而远之”,他仍坚持己见——为什么我不能写我喜欢的? 是啊,写都门、写半山芭、写会馆、写旧时和现时不断变迁中的吉隆坡街巷,甚至是已消失了的积善堂,谁能写得过他?吉隆坡的市井烟火,他不动声地便娓娓道来,令人无限低徊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让人猛然察觉自身感情上的缺失。天葆之所以那么耽溺,是因为他生长在吉隆坡,很小的时候便在半山芭旧乐园的某栋楼里,居高临下观看市井实况,开始他的社会秩序观,并在市井氛围的工厂里认识到商品经济——他父亲开有一家小型成衣工厂(可以在他20岁那年获得乡青小说首奖的〈秋迁落花天〉里找到这一方面的蛛丝马迹。女主角是天葆的阿姨,终身未嫁,现仍健在),所以天葆不但熟悉吉隆坡,更用深情做底子。他写在后巷等客的妓女,那态度是正大的。还有获得客联小说首奖的〈桃红刺青〉,都印证了天葆是认识民间的。 与其说李天葆模仿张爱玲,不如说师承张爱玲。他的文风像,遣词用字也像,但内容一点也不像。他写的不是张爱玲的旧上海而是南洋的“州府地”。但无论怎么说,天葆都是委屈的,他没能力改变那些人的观点,惟有独立其事。然而,天葆又是偏执的。他不肯压制自己的意志,而迁就他人或所谓的“大环境”。 认识天葆的人都说他幽默、健谈、平易近人,一贯的笑语盈盈,像个菩萨似的。但在情绪管理上,我始终觉得他欠缺从容,换句话说,是喜怒太直接明显了。因此人际关系经常是最惹他不快的。他说美好的事情轮不到我,遭受到不合理的待遇则经常有之。从委屈里生出来的憎恶、不愤,是种异样的沉淀物,久沉积淤成泥,不用我说他都懂,却反问我:如果是你,你真的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吗?那是因为我老劝他善待自己最要紧。其实我心里比他更难受,那是一种既有的惆怅,更要命的是自知不由衷而为。新冠疫情3年,我们几乎没见面,尔后他搬回万挠居住,加上腿疾,下来吉隆坡就变得山长水远了。不过还好,陈政欣叶蕾夫妇从大山脚来,我们倒是聚了几回。好几次在电话里谈及他过世的母亲,他都难掩伤感,感慨地说,这些年来看似是我在照顾母亲,其实是母亲在陪伴我……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外表与真相不是一回事。这些日,悼念天葆的文章陆续有来。都说他幽默,言笑晏晏,是那么易于流露情感的一个作家。 其实天葆是寂寞的。现实世界与他苦心经营的不是同一个天地。但作家需要的正是寂寞的滋润。际遇不如人意,加上腿疾,最后连相依为命的母亲也走了,令他身心疲惫。他其实是一脸泪水的,却残酷微笑着离开了。 今夜灯下翻看相簿,惊讶原来有那么多天葆的照片,毕竟是30年的熟人,走过岁月总会留下痕迹——飞鸿雪泥留指爪,唯愿他在天之灵看到的是更明媚的景致。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都门梦忆李天葆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
4月前
诚然,自己的青春于谁都无足轻重,然而每个人的心里总会留有一些值得缅怀的。像偶然泛起的几个人的名字,不免有种淡淡的挂念,想现在他们在哪里呢?过得好不好。又比如听到一首旧时的歌,诸如此类的怀想,似乎走过了千山万水,回首已忘了来时路那样的感觉。本来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现在却只有两茫茫的一种心境  。人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然而那些都确实是你某段人生的旧日情怀。它不是很重要,也无足轻重,但你不会忘记。 都说流行歌曲代表某个特定年代的大众文化与感情;它非常贴近生活,在许多方面以大多数人的感情与感受表达。特别是青春时期,它不但代表某个时间段的思想感情,也可能留下一些不被时间抹去的深刻记忆。而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期,华语流行歌曲是台湾风花雪月泛滥成灾的年代。那些歌曲大都改编自日本,内容围绕着爱情,而且几乎都是情伤,是悲伤的过往。没办法,潮流就是这样。而英文流行歌曲倒是有好些是很文艺的。比如卜狄伦,他的音乐里充满文学气息,歌词哲理深广。又比如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乡村音乐,除了好听、流畅,叙事性强,也很感人,浩浩荡荡地引领潮流。后来台湾有个叫潘安邦的歌手,以一首〈外婆的澎湖湾〉刮起一阵强劲的校园民歌风。以清新、朴实,感情真挚的歌词,描述海浪、沙滩、还有外婆的柱杖,画面感强,像一幅画。于是,〈外婆的澎湖湾〉也就适时地成为我们的歌,可也属于后期了。 十四五岁时,邻家有个大哥哥,他唱歌很好听,还会吹奏口琴。他经常唱的是一首叫〈春天里〉的歌;歌词很滑稽,也很调皮,却有种苦中作乐的苦涩。就凭这一点,我觉得他是有烦恼的,一种不是很认真的烦恼。 后来每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他——在某种意义上,这首歌代表他,是他的歌。而〈泪的小花〉〈往事只能回味〉〈月亮代表我的心〉则是我们的歌。我们是:月珠、友花、金梅和我。记得有那么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月珠的家过夜,为的就是学唱这几首歌。一部小小的录音机,按了又按,磁带转呀转,无数次重复着。窗外风寒露重,磁带重复转呀转的,夜色也在转……多年以后回想起,觉得再也没有比那更美好的时光了。其实那些日子并不丰富多彩,甚至是一成不变的,却教我常常想起。这当然不是因为日子从此就不好过了,恰恰相反,社会变得更富足了。而我们所怀念的是当时的情怀。至少在当时,对那几首歌是一往情深的。正如我们对未来的憧憬,都是抱持着一种等待出发的懵懂心情—— 初生之犊啊,初出茅庐。心有所待,未知也是近的。 其实情情爱爱,风花雪月的歌词庸俗是庸俗点,但也不乏写得很好的。那种好是好在静静的,用感情来点燃理性:不让你知道我心伤,更不忍心惊动你,让我独自伤心就好了。 例子是:“有几滴眼泪,常在眼眶里徘徊,要是悄悄流下,怕你看了心碎;要是紧紧忍住,我心要酸几回?”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是因为知道,所以不但不让你知道,而且还要相忘,互相不打扰。这种感情是大感情吧,可它并不灿烂华丽,却美得让人心疼。我是感动的,感动于人在情感中懂得了人生更好的状态——放下牵绊,相忘更自在。 时间太久远了,我已经记不起这首歌的歌名。我也曾上网搜索过,但一直没找到。 另外,还有一首我一直很喜欢的歌,是更远久年代的〈三年〉,演唱者李香兰。这首歌曲与前一首是完全相反的境界:痴情、耽溺,执著,哀怨而含恨,闺秀气很重,完全是深闺寂寂的格律:“明明不能留恋,偏要苦苦缠绵,为什么放不下这条心,情愿受熬煎……”还是一味耽溺、一味执著:“左三年,右三年,这一生见面有几天? ”是怨,也是恨。 为情可以到这种地步,听了也心碎。歌里的旧欢,是潜伏性的,正如徘徊在眼眶里的泪,一下没忍住,便泫然滴落,欲挽不及。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谈情说爱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京都二人行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马来风光及其他
5月前
一 某日看到有位作家写:洋人老板问:“你写的东西全被刊登了吗?写些什么?”作家说:“什么都写。” 这样的问题我也经常被问到,通常我也是说:“什么都写。”但是总有人接着又问:“是写小说吗?”可见“什么都写”不易让人明白,是太笼统了吧。我说:“是的。”又问道:“是写爱情小说吗?”我想了想,只能点了点头,勉强说:“是的。”不然该怎么说呢? 从中我意识到,这样的回答与表情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以为我看不起写爱情小说。其实我是觉得被抬举了。爱情小说你以为容易写吗?首先,“爱”很深邃,其中所包含的情感何止千万种。都说人是感情的动物,由感情生出情愫,能使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变得心神不定,终日处在七上八下的状态中。那不可知不可克制的心情缭乱,也不纯粹是为爱情。男女之间的暧昧,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情。更多的是因为有生活在里头,是真实的人生(真实如柴米油盐)。尽管如此,还是有那么多人保不住初心。这些人自觉对人世间的爱悦有心得,看得通透。觉得无须再补足了,就此止步吧。 至于通俗的爱情小说,即使没有探索人生的意图,也没有表达人生千回百转那样的思想高度,但至少得要有一些真实生活的世俗看法吧。爱情小说再易于被接受也不是凭白的,必有其精妙之处。 相比之下,有时读到一些遣字生僻的所谓现代派小说,写生活片断,营造碎片式的意象,却没有生活,就更别说人生了。读着这样的小说,比较起爱情小说,觉得这种小说更容易写。这样说可能要被骂的。可我确然是这样认为的。年轻时接触到的纯文学刊物,还真不少这类小说:语言技法大于情节,内心意识大于内容。而且人物很少,通常只有两三个人,甚至是一个人。从开篇到终篇,几乎都是梦呓般的内心独白——显而易见,主要是表达现代人的疏离感,再由疏离感转化为孤独感,而两者既是陌生的又是格格不入的。然而本质和直观是分不开的,描写日常,却都是碎片,且疏离得人我两忘,如同鱼相忘于江湖。读着这样的小说,感觉作者的世界是如此难以进入,更读不懂他的孤独。而寂寞,则更难以理解。 然而,以对言语执著为代表的台湾现代主义作家王文兴为例,他的长篇小说《家变》,确实让年少的我尝尽苦头。他创造出许多新字,冷而僻,读得我晕头转向,是完全颠覆了我对语言的认知,但想不到竟在这里瞧见独好的风景——是眼睛都明亮起来了的惊讶:小说能这样写啊! 二 近日又开始粗略品读《源氏物语》。睡前读几章;篇幅长的读一两章,短则三四章。读的版本是丰子恺所译,译文体现出来的古典之美,丰先生当然功不可没,可它也应当是如此的。这成文于千年前的书,不但是一部古书,并且是世界第一部长篇小说,行文古典也是必然的。但文风是个人性格,细致优美则是在阅读过程中得到的体会。说两者有关系,也没关系。而此书的情爱之累,似觉无从说起,却也最伤人心脾…… 屡思千年前的人事,但觉人类历史之悠长。千年前的华丽人生,在字里行间显现,其实继承的是更辽远的传统。此书除了写宫廷权斗,皇孙贵族的奢靡淫乱和世俗人事,也写大自然。所描绘的日月星辰、雨雪、山川、河流,无一不是亮点。四季更替的景色,尤其赏心悦目的: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山间林花烂漫,苍松翠竹四季长青,都是生命的象征。还有冬夜的场景:雪花纷飞,落地无声。映着月光,主角光源公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此时夜已甚深,寒风凛冽,光景实甚凄凉。源氏公子感伤之极,两泪夺眶而出。举袖拭泪,姿态优美动人……”看到此处,我就好生纳闷了,无法想像一个男子举袖拭泪,姿态能有多“优美动人”。可回心一想,作者紫式部早就介绍了光源公子,说他的美貌是美得多么惊人。而此时的光源公子,正值华年盛貌之时。 拨开宫帷夕雾,繁华与萧瑟,即使无甚感伤,也难免为书中情事所累。意识到这一点,想来阅读也未必能如心中向往那样挥洒自如,人书两忘。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京都二人行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马来风光及其他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岁月
6月前
二人行,在秋凉天气里的日本京都,树全都是绿的,未见一片红叶。 黄昏,一阵细雨过后,鸭川岸边的灯笼与路灯似乎同时亮起来。那氛围,真像我身边的游伴不同一般。 是的,我的游伴就是不一般。所以整个旅程由她策划——我只提一个要求:“金阁寺是必须去的,其他的没意见。” 因为知道她不一般,我更加有期待。期待一个不一般的旅程。 她的不一般,是喜欢无所事事,喜欢坐在水边发呆,久久地凝视着那条贯穿京都市的鸭川发呆。有时她也画速描,全神贯注,却不时转头对我说:你别光坐着,滑滑手机吧。我说我在看风景呢。其实我也喜欢无所事事,喜欢看两岸的风景。鸭川的风景很丰富,有美丽的桥,有岩石铺砌成的河滩;有散步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和嬉戏而过的小孩;远处有山峦,近处有杨柳,水上鸭子在游,天上鸟儿在飞…… 可不是,旅游就是度假呀,干嘛非得步履匆匆?真该放慢脚步的,远离城市喧嚣,于平静中无所事事,甚至脑袋空空发呆,不也很好吗。 然后我们去徒步,翻山越岭走一趟千年前僧侣走过的熊野古道,把肉身累垮,然而内心却是宁静与柔和的。经过如此一番折腾,她说是洗礼,我说是升华。就像宇治之于《源氏物语》。宇治是《源氏物语》后半部〈宇治十帖〉的舞台,故事设定在这里。来到宇治,感受最深的是这部历千年而不衰的小说的深厚影响力。就我所见,宇治川、宇治桥,以及周围相关的区域,乃至春夏秋冬的景色都成为推广旅游的景点。而作者紫式部,她那1.8米高的雕像就端坐在宇治桥旁边。这位生于平安时代的女作家,是她的美学升华了宇治的山水河流,更让读者通过她细腻的笔触,领会到宇治四季更替的自然景象。在“源氏物语博物馆”里,我看到以〈宇治十帖〉情节为作画题材的绘卷。画面静谧而荒寂,似乎以凄清烘托小说哀婉的悲剧性。而屏风,则多为大面积的,有的气势恢宏,有的金碧辉煌,而且多为经典场面。除了书中人物,宇治川、宇治桥、雨雪、云雾、红叶、樱花,都为绘卷与屏风增强了文学元素,影响了美术及学术方面的学究们。在“源氏物语博物馆”的附属图书馆里,光是研究专书和评论著作,无论是专属研究《源氏物语》,还是研究其作者紫式部,籍数纷繁而庞大,浩如烟海。深感以一个地方烘托起民族文化的美学承载,并且取得如此深远的影响,真不简单。这该是文学赋予的生命力吧。我也确实认定文学的生命力,是从人的惨伤里来的。因而书中所讲述的贵族奢华生活、男女情爱、婚姻等等,都无不凝聚在政治体制内;主角光源氏的爱情经历,充满爱恨情仇。他的一生与众多女子纠葛不清,甚至与继母私通生下儿子。紫式部并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在他身上体现因果报应。他晚年被嫩妻背叛,还生下孩子。他回首自己的一生,觉得应有此报,最后遁入空门。紫式部或多或少该是借由他来表达佛教因果。 作为主角,光源氏美貌惊人,才华横溢。这样的一个贵公子,紫式部给他设置了一个华丽的舞台。另一方面,女性的惨伤,是无法反抗命运而衍生的一种自我哀怜。而当这自我哀怜,与强烈的自我意识相互碰撞时,紫式部的笔触是那么地凄厉。从凄厉里走出来的自我意识,是那个在〈宇治十帖〉里出场的浮舟。她是亲王与侍女所生的私生女。她的出场令我不免会想:紫式部塑造这个人物,是为了反映女性的惨伤吗?浮舟选择投宇治川自尽,虽然未遂,却到底选择了皈依佛门作为唯一的“出路”,想来有点不忿,但还真不忍心责难。 《源氏物语》我不时会翻阅,是那种翻到哪就看哪的读书方式。不敢说已读得烂熟,但有些章节是蛮熟悉的,自觉可以有个正大的虚心态度。 到了宇治怎能不去有150年历史的中村藤吉店喝抹茶,吃甜点呢。坐在窗边一边享用,一边欣赏宇治川的风景。细腻的果冻与抹茶相融合,甜苦而清爽,入口即化。刨冰松软,配上白玉丸子和红豆,美观悦目。如此舒适又视野极佳的位置,来之不易,是我那位不一般游伴排队轮号轮回来的。更觉人生美好。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马来风光及其他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岁月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拉杂忆往
7月前
有道很平常的叫“马来风光”的菜,非常香辣入味,适合爱吃辣的人。相信不晓得这道菜的人是极少数的。“马来风光”其实是炒空心菜(俗称蕹菜)谈不上工序,重点在搭配上。而搭配的也不过是虾米、红辣椒、马来煎和葱蒜等寻常不过的东西,却有如画龙点睛般取得灵魂作用。做法极为简易,猛火速炒,几分钟即可香味四溢的热腾腾上桌。故而锅气是最关键的,火候也不能马虎,才能炒出一碟翠绿鲜嫩让人垂涎欲滴的“马来风光”。 然而,这么诱人的一道菜肴,摆酒席或吃大菜的场合,却派不上用场。即使是乡间的流水席也不见其踪影。也许是因为空心菜价格便宜吧,炒这么一碟价廉的空心菜上桌,让人觉得拿不出手,也深恐遭人嫌。所谓上不了台面,就是这么个情况吧。但管他呢。于我,“马来风光”不但是我从小到大的色香味俱全,也是我的生活之美。故心中一直有这样的疑问:饮食口味和生活美学有关系吗?倘若有关系又说明什么?是出身问题吧,家里从小就有这道菜,是妈妈的味道。多少年来外食时多数会点。有时幸运遇上加了猪油炒的,一箸入口,那无法形容的美妙滋味,让我回味无穷。 “马来风光”既具有历史的积淀,又有鲜明的地域特征,经历岁月广泛流传而成为南洋的经典美味。而经典所在,不仅在于普及,还十分亲民,是最平常的下饭菜,也是小老百姓人生安稳里的幸福——妈妈的味道,同时也是人气最旺的一道民间招牌菜。 我在这样的认知中,走过匆匆岁月。我的色香味俱全美学是妈妈培养的——她给了我一个平民的胃;不挑,不偏,也没有什么是特别喜欢或特别不喜欢的,只要不是特难吃的,一般都可以接受。简单来说,吃喝不就是为人体提供能量维持生命的这么一回事么。当然,口腹之欲人人皆有,对于饮食的欲望,不免各有所渴望与追求。这关乎个人口味的喜好。我喜欢菜蔬类多于肉类,而且口味偏辣。上小馆,无需看餐牌,抬头便是:“马来风光,加辣。”那是必点的一道,且一直有求必应,不消十几分钟便香喷喷地端上来了;辣椒红油欲滴,爆香的虾米呈深褐色,把空心菜的翠绿鲜嫩展现无遗。虽是已知的熟悉味道,但口感绝美,永远有层有次。它不但是民间人气王牌,更是最受欢迎的下饭菜;配一碗白米饭,热腾腾下肚,满足感爆棚——干什么都好,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啊。这道理我深信不疑。 也是这道理让我在饮食方面,抱定宗旨“做好自己”。食物不分贵贱,更无所谓精致或粗糙。就比如说吃饭和用膳,用膳当然比吃饭高雅得多,而且不在一个档次上,但那又如何呢?不由想起现代老饕们的海阔天空,他们是那么的丰富多元;有解馋不解饿的,也有解饿只为裹腹的。而现在大多数人把老饕作美食者解,其实是错误的。老饕原指贪食的人,且是市井小民中的贪食者。但是此老饕又不同于苏轼的彼老饕,苏轼的老饕是〈老饕赋〉里的美食家,是另一回事了。那是一篇研究饮食的专文,堪称食经。从最先选个好厨子,到选用食材(只选小猪颈后部分的肉,还有肥美的螃蟹、蛤蜊什么的一个劲的讲究)到烹饪的用水、厨具、锅盘铲勺碗碟,甚至是火力的强弱及时间的长短,都一一纤悉无遗地娓娓道来:怎么选,怎么烹,怎么调,筵席摆开来,还得佐以葡萄美酒和音乐歌舞,边吃边饮边听边观赏才算成事……真可谓吃得风流,那毕竟是古代文人的风雅,现代人看看就好。即使有意仿效,也不是我等吧。还是说说现代的老饕们吧。 要说把我也排入老饕行列,门都没有。但如果说到能打破价高必定是好东西的迷思,那我的认知是食物的营养价值跟价格没关系,物以稀为贵才是真道理。可人是虚荣的,社会更势利无比。谁不认为人参汤漱口,鱼翅佐饭,燕窝当饭后甜品,是上等人的美好的生活方式?即使不是贵胄之家出身,吃饭能吃出如此格局,够精致了吧,精致就是高雅。所以得换个说法,说用膳。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岁月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拉杂忆往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身边即事
8月前
偶尔在网络上看到有人写《燃烧岁月》的回忆文章。才想起这部许多年前的香港旧剧。文中介绍说,该剧从一开始拍摄就备受瞩目,首播时还得到视评人和观众的好评,但可惜后劲不足,收视率未如预期理想。究其原因据说是曲高和寡。 我虽至今未看过此剧,可在当年,一位香港朋友曾对我说过,曲高和寡并非主要原因,而实实在在是,香港观众对所谓跨时代的史诗剧向来就兴趣不大。何况还一直强调是一部横跨清代、民国、文革的历史剧,毕竟太沉重了。试想一想,整整几代人,所讲、所触及的一半以上是家族兴衰、抗战、文革。而在所谓的大时代背景下,解放前与解放后,每个时空都是重心。如此“史诗般“的大制作,对娱乐至上的港人观众而言,即使承受得起如此沉重的题材,也始终觉得另类,觉得别扭。 现在想来,除了说题材曲高和寡,我还记得他说:我们香港人从早忙到晚,为生活营营役役,压力已经够大的了,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就只想轻松一下。谁还要看又是抗战又是文革的连续剧? 那是当年的事,那时曾在香港短暂待过。黄昏时分,在极小的一角隅望出去,对面的海却是辽阔的。世界很大,但和我相关的东西并不多。那是我当时的感觉。即使是现在,我也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过于迅急的变动中。那么多年过去了,朋友所说的还能在同一语境吗?当然不能,这是肯定的。而这偶尔一次在网上看到的回忆文章,竟是繁华落尽的感觉。 就在那个晚上,远在英国的妹妹给我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来竟然是《燃烧岁月》完整的20集。当晚也只看了其中一集,还是跳着看的。那集是讲一个大户人家的童养媳童素素,由于民国了,大户人家没落了,她却自由了。只身从北京辗转来到上海,因为没一技之长,找工作时处处碰壁,后来成了十里洋场的一名交际花,一心一意想钓个有钱男人好上岸。或许是学艺不精吧,即使钓到也抓不稳,屡见她惨遭败北——如此出身的一个女子,一般的人设几乎注定是命薄如纸的。但在这部剧里童素素的形象却出乎意料地与众不同,她不单机敏灵慧,而且大胆泼辣。钓到男人时她骄傲地笑了,神气得很;钓不到时,也不诸多抱怨,总觉得该留点力气等待下一回的再度出发。于是,整晚都在看她施展浑身解数,用柔媚手段引诱男人的戏……看着看着,看得好不唏嘘。生在那个时代的女人,特别忧伤不自信,总是自叹低微又受宠若惊——在未得手之前,是极度卑微的,难怪一朝得志便忘收敛。 有一场是她找到目标,穿戴打扮时发现缺少一双玻璃丝袜(啊,玻璃丝袜,玻璃做的?!),灵机一动,她在腿后侧细细地画一条线,充当玻璃丝袜。夸张之余倒是很写实的,几十年前的玻璃丝袜是有接口的,就在腿后侧。 看,这就是岁月。很多事与物都在不停地变化改良中;变化是变得进步了,改良是改得精良了。现在的丝袜早就没有接口,也没人叫玻璃丝袜——我很好奇,玻璃一词不知是怎么来的。 文明作为人类价值观的指标,社会发展到先进水平,文化标志人的素养。但是先进的社会和文化,并不等于可以划分社会阶层。都说价值观决定一个人的人生取向;有怎样的价值观,便有怎样的人生。至于与不与社会合拍,对一些人来说,似乎不甚关心,仿佛都是别人家的事。而且事实说明,童素素的社会并没有完全过去。只是那种淡淡的自伤,感觉就像是过去社会的一片落叶。所以时至今日,还有很多童素素,使出浑身解数钓有钱的男人。娱乐圈中的女子,出来竞选小姐的佳丽,有必要劝勉告诫:一进豪门深似海吗?啊不不,人家总认为一是自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其次则天生丽质难自弃,不能辜负自己美丽的本质。 匆匆岁月,时代变革的气候,改变事物的本质。一部陈年老剧,哪怕只看一集,也能感应有一缕生活的暖意在岁月的缝隙里。于是我会想,社会再怎么样都不会崩塌的;人跌倒了会爬起来。笑与泪,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拉杂忆往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身边即事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一日之计在于晨
9月前
人生中最让人缅怀的未必是青涩的岁月,也不是某些曾经的荡气回肠。细细想来,我似乎从没刻意记住些什么。但记忆像沉淀在静水里的泥沙,一经搅动,浮现在眼前的往往是那些以为是早已经遗忘了的陈年旧事。有人说,记忆是老根,忘了浇水也不会枯死。是的,老根深埋在泥土里,泥土里有水,不浇水也不会枯死。却能打破时空,像棵几百年的老树般根株盘结。 每每翻开旧相簿,细看那些朦胧得有点变色的照片,特别是团体照,总会发现有一两位,甚至是好几位都已经去世了。那一刻最吃惊的不是人生无常,也不是世事变幻难莫测,而是岁月的飞逝——岁月不仅催人老,还不留人呢。 然后撩起许多陈年往事……岁月的篇章不错是翻过去了,然而时光的碎影依然无声地呼唤匆匆流年。 前些日,约了几个学生到家里来聚餐。她们是多年前马华作家协会与南洋商报联合主办写作讲习班的同学。她们不全是同届的,大概都是90年代中期的吧。那么多年过去了,仍然保持着这分同学之谊,并且经常往来。诚属不易,却也做到了,令人倍感珍惜。而这样的“话旧”之聚,更是可喜。喜的是话旧也充满新意,谈生活,谈儿女,谈工作,有的竟已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了。然后谈旅行,道出各自心中所向往之地;如果说向往是梦想,那么号称世界最长的西伯利亚铁路,那9288公里长的火车旅行路线,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七天七夜,穿越乌拉尔山脉和贝加尔湖,沿路风景经常出现在电影画面上,最吸引我的是西伯利亚的荒原无人区。那种广袤的荒凉,可不是田园荒芜了的那种荒凉,而是全然的孤寂,令人畏惧。从畏惧里又生出一种眷恋。确切点来说,荒凉给我一种伤痛感,既煎熬又迷恋。或许是俄国文学看多了,又或许是受好莱坞谍战电影影响。总之,西伯利亚除了严寒,也是惨厉的。其实,就国际事件的发展来说,前苏联也好,俄罗斯也罢,之所以如此深沉悲壮,是有其轨道的,本不足为奇。但不知怎的,我却对一条穿越荒无人烟之地的铁路沉迷至今。 回想1990年初,我应孟沙和云里风等人之邀加入马华作家协会,后进入理事会出任青年主任。作协开办写作讲习班,便顺理成章担任讲师。那年月,虽说人均阅读还是偏低,至少书报杂志的出版是相当蓬勃的。出版物多,自然趣味多样化,选择也多,尤其是漫画和儿童读物。小学生即使不至于从小耳濡目染,青年学子则不免通过平时穿街走巷,受街边书报摊的目染影响,对“看书”产生兴趣,久而久之养成阅读习惯,从而打下语言基础,提升阅读鉴赏能力也是大有人在的。对此循序渐进的过程,我深有体会,而且有种肯定的温暖。当看到个安安静静在看书的孩子时,心里不禁会想,书海那么地辽阔,他总会找到适合他的。喜欢阅读的孩子都会长大成翩翩少年或如花少女,却未必个个都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但其中也有才气不缺的。所谓才气不缺,并非得走上写作的道路成为作家什么的。而我们的社会现实是考试的分数重于思想精良;这也就是说,宁愿考试得高分,也无所谓能对一本读过的书做出完整的梳理。传达的是某种实用功能的社会观念——抱定宗旨学习,分数至上。 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全国性的文学团体,作家协会负有繁荣文学,培养创作新生代使命。总的来说,就是结合与组织相应的培养工作。目前仍继续办着的写作班“深耕”,不但取名意味深长,同时也赶网际网络好时代,线上线下同步,学员跨越国界。办得有声有色,成绩斐然。 话说我自己,好多年不忆往了,以为什么都忘了,其实不然。经过数十年岁月,一些人老了,一些人不在了。不觉有沧桑之感,也没有睹物思人的惆怅,倒是瞬间觉醒,检讨自己这些年来做了些什么?不说其他的,就说读书吧,什么书都读,确实读了不少,可大部分都忘了。有天忽然恍然大悟:原来现在记忆力变短了,没忘记的是以前储存下来的。拉杂写来,思之恻然!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身边即事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一日之计在于晨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若到江南赶上春
10月前
一 德士司机,也包括现在的Grab电召车,大致上可分为沉默似金及口水淹死人两种类型。 以类分,沉黙型总不比口水型来得有趣。因为不开口,无从察言观色,是所谓的“深藏不露”。而口水型则因口水多,从上车的零开始到下车,对其性格已略知一二。虽然下车后一切归于零,但从这过程中,你会发现,类型虽言只有两种,然而人是绝对没有相同的。就说口水型的吧,也有实在与浮夸的,但两者都各有武断之伤,说有趣是够有趣的了。此间的短暂共处,既没前因更无后果,下车后便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实没必要装腔作势或故作姿态。故此比较可见真性情。往往个人的满腹牢騒成了主导话题。当然,再怎么个人牢騒始终离不开民生问题;从本身的营生到政府的政策,他的满腹苦水,说白了就是不满现状的诠表。 自小,就从父母辈口中听到“世界艰难”的感叹。由此可见,世界的本质是艰难的,找生活更从来没容易过。德士司机中之所以不泛各行各业人士,主要是没办法;经济不景,市道惨淡,有者事业走下坡,有者被裁员。家中却上有老下有小,除了已上中学的“化骨龙”以及嗷嗷待哺的小黄口,还有高堂呢。岂能饿着一家老小?思前想后,惟有另辟出路,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一次,我竟召到过一辆红色的Audi RS7 Sportback!上车后还怀疑是在做梦。司机说没办法啊,我的生意垮掉了,还欠下一屁股债。 二 阿萌的丈夫是马来人,却说他姓王,名安南。后来才知道是Wan Adnan的译音。当然,王安南本人是挺得意的,因为王安南与一般的翻译不同,看不出是译名。 印好名片,自称王安南就到广州去做生意。我对王安南先生敬佩有加,他普通话和广州话都说得很流利。偶尔引用句成语,吓你一跳。不多时在广州学会了“面系人哋俾嘅,架系自己丢嘅”,他说他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是说出来社会上混,是不能要求人家给你面子的,一切都得靠自己,换言之得自重自爱,谨言慎行,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而他的老婆,我友阿萌可就差劲到家了,因为王安南华语了得,她便任其马来文和马来话荒废至生锈。我一有空便吓唬她:你还不赶紧恶补,他日你死后葬在伊斯兰坟场,左邻右舍都是马来同胞,看你怎么办?那里肯定没有王安南那样的语言天才。到时你就只能独善其身了。 确是,确是。阿萌到底是听进去了。不过,也只是听,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快帮我想想,看怎样把我儿子Razak的名字译一译,不要译成拉萨或什么拉查之类的。要看起来像中文名的那种,像他老豆王安南那样的。 我想都没想即说:喏,有个现成的,就叫哪吒吧。她一听,当时倒是挺满意的,后来多想了几分钟就说不行不行,哪吒是神仙,民间尊称三太子。我儿子怎担当得起? 说的也是,你一个黄毛小子,到中国去经商,即使是继承老子的生意,也不见得容易。再说,现时哪吒火成这个样,任谁都知晓哪吒是谁,你竟说你是哪吒?! 三 有位男生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你们女生这么喜欢男生以花取悦?又为什么一定要鲜花?塑胶花不可以吗? 我说既然有心取悦,就得以最美丽的东西。而花是世界公认最美丽的,当然非鲜花不可。塑胶花再美丽也是假的。女人最不喜欢假的东西——假得经久,岂不是更加不堪? 但是假花耐久啊……他喃喃自语,一脸不解。 当然,他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鲜花易凋谢,再美也只能美几天,与其美丽转头空,不如以假替代,图个耐久。 可是女人不是这样想的,女人由来不喜欢假的东西,只有真的才可贵可取。不愿意接受的固然不接受。其他的再怎么弄假成真,也还是假的。 我的想法是,没有真的,宁可不要。世上也唯有真的东西最省事,是这样就这样,明明白白,一点也不复杂。反之,越假越复杂。举凡假的背面必藏有阴谋,这这那那的案中有案,烦不胜烦。就以假花来说,越可乱真的越深不可测。第一眼,你已经上当了,即使最后发现是假的,还是被骗了,越发痛恨——世上的恨,大多数是因为上当受骗,又以爱情占大多数。种因在此,所以假花更令女人心碎神伤,杯弓蛇影。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一日之计在于晨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若到江南赶上春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冬日琐记
12月前
1 晨起,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对着一盏孤灯独坐,不论是写作或阅读,此时此刻,心特别静。一直以来,清晨是我最享受的一段辰光,尤其是在灯下翻阅一些自己喜欢的作品,哪怕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也总能读出新颖,使我满心欢喜。 起个大早,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搬了多少次家,一样是那张木色深沉,黑得发亮的书桌。案头上搁着的物件也是一样的。若有变化,大概是某天心血来潮,给小瓷瓶里插上几支疏疏落落的跳舞兰吧。以前晨起是为写专栏,写至晨光熹微时,已经写够了字数。那种舒畅与愉悦感让我觉得是赚到了——可不是,人家才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我已经完成了工作。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人家忙着,我却可以了无牵挂地闲着——心理上的闲,那才是真正的闲。 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在晚上写作,也不论日间的工作是劳心或劳力,一到晚上,就只想给自己找点乐——电视节目那么精彩,与家人聊天那么惬意,连静静看份隔夜报纸也是满心欢喜的。试想,在这时候要我进书房写东西,是多么煞风景。即使勉为其难吧,也不免自怜,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体能消耗。 不禁要问,是谁定下来的规则,写作非要熬夜不可?我才不呢,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况且写作不能当正职,就更没理由用正职的时间来经营。 再说,晚上我要看电视,要与家人一起吃饭,要闲话家常;偶尔还得外出,去与朋友聚会。另外,早起就得早睡,最迟不能迟过11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已写够了字数,了无牵挂。 2 书房的窗朝东,书桌靠窗。故早上的作业得趁早,赶在日出之前。不然阳气太盛,也就没灵感可言了。你也别不信,写作是真的有灵感这回事的。 也曾试过将书桌搬离窗前,但那是个面墙的位置,感觉很局促,不得不赶紧把书桌搬回原位。原来,面壁真的只能用来思过的,压根就不利于创作。放眼窗外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晴空万里也好,愁云惨雾也罢,都是感观问题,与心绪大有牵缠——心眼不一致,做什么都不顺,就更别想笔底生花了。 靠窗而坐,看着对面人家的屋顶,会想:谁住在那屋子里?偶尔见有人走出露台,又想:这人是干什么营生的?有故事吗?都会让我思潮起伏,想到人生的种种况味……偶尔会见到窗外有燕子成对或孤单地飞过,瞬间惊讶天空那么小,小到只容一两只燕子飞过。其实是我的心仍留在视觉上,之所以小,是窗里的我所见有限。忽然想到两句诗,是刘禹锡吧:“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沧桑感油然而起。 也曾想过,如果写作的过程没有这些看似多余的风景与枝节,一定会很无趣,像一片沙漠。 所以我早睡早起,否则连梦都做不成,写作更是如此。即使是写梦里的光辉、生命的余烬、都需要真切的感受。但这些并没超过自己。 不多时,远处传来清真寺的诵经声,时空瞬间一片祥和,心反而更宁静了。清晨有雾,但必须起早才能看到。赶在日出之前,除了习惯,更多的是图个自得。 3 大马没有四季,但习惯早起的我,对于窗外天色亮得越来越早,或越来越迟,心中是有数的。小时经常听到母亲说“日长夜短”或“夜长日短”的,说的就是这种现象。 晨起阴晦,久坐窗前,太阳还未升起。忽然一声惊雷,下雨了,噼哩啪啦地越下越大,打在大片大片的树叶上,古人所说的“雨打芭蕉”应是这声音吧,竟有几分聊斋的意境呢——我不由想,此刻身后会不会有个什么“东西”,因怜我坐困瓶颈而出手相助呢?但凡搞创作的人,遇到不能突破的瓶颈,大概都会幻想有种殊异的助力吧? 只因一场晨雨,7点了,天犹未亮。听着“雨打芭蕉”想起有篇文章说,后半生做和尚的人,靠着前半生绚烂的余情来润泽自己。我的文章通篇败笔,却感觉不到助力。我也做梦啊,还梦见过未出家前的李叔同,后来的弘一法师。不知有何启示?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若到江南赶上春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冬日琐记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米兰
1年前
说到江南的春天,先想到的是王观送别友人:“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是因为他太懂得江南春天是怎样的,故而临行殷殷叮嘱,深怕友人错过了遗憾,他自己也惋惜。然而这“赶上”一词,我怎么觉得惋惜的成分大于遗憾呢?是一种惜春之情吧。接着是“千万”,是要友人一定,务必,得“赶上”。这不仅是王观,也该是中国文人对春天一种深情的眷恋吧。 就这样,千百年来,诗人墨客为江南的春天写下无数诗词,不但丰富了春天的内涵,也包含了个人内心的情感与向往。随着气温一天天回暖,万物苏醒,大地一派欣欣向荣,风流而多才思的诗人能不受感染吗?都说江南的春天有千种态,万种色。但是李白让扬州声名远扬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其实写的是离情别绪,而不是说扬州的春天有多旑旎。 可是那意境与文字之美,让人们对扬州无限向往。还衍生了“即使没能腰缠十万贯,扬州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这么一种及时行乐思想。由此可见诗歌的影响不可小觑,特别是李白。而那个王观,就更具体了:若然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务必把春天的美景留住啊。 当我们来到江南时,到处都是桃红柳绿,到处都是游春看花人。才意识到此时正是江南最美最惬意的时候;因为春雪兼雨的“春寒料峭”过去了,而春寒未尽的“乍暖还寒”,却更让人觉得舒服。 江南春,不用赶,施施然地我们便到了镇江。拜会阔别8年的老朋友王川,他见面即说,时值野菜遍地三月天,春光正好,春食正俏,是吃野菜的季节。已给你们订好了一桌时令菜。并说江南人是“不时不食”的,所以无论怎么巧思妙手,时令始终是主题。除了富有春日气息的山林野菜,还有来自长江的味道。至于是什么味道,先卖个关子。总之是一席时令宴,让你们品味品味江南的温婉与水气。 说到吃野菜,想到现时城市人的饮食习惯已然倾向大鱼大肉,早已不知野菜为何物,更别说记得野菜的滋味了。即便是因健康故,也不过是稍为“吃得清淡点”,还真没见到野菜的影子,充其量来个“马来盏炒蕃薯叶”。倒是二妹,她率先想到巴菇菜,问:“巴菇算是野菜么?”我说是吧,可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了。随即还是记起小时候曾挖过马齿苋来玩家家酒,但不是到山野林间,只是在新村的小泥路旁,还不容易找到呢。 衡量满桌时令菜时,最被惊吓到的是那道红烧河豚!原来这就是老友先前卖关子的所谓 “长江的味道”。任我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河豚有剧毒,吃了会致命。虽然多年前曾尝过河豚剌身,但人家是由持有执照的专业人员处理的,当时我还在现场亲眼看着呢。但事隔多年已不复当年勇。然而环顾周围,每桌都上了一大盘河豚,正在大快朵颐呢。看来真有“不吃河豚你来这里干嘛”的意思。老友是学者,一番科普理论下来,明白了河豚本身没有毒,之所以有毒,是吃食了江海深水里的藻类及贝类,再通过自身的转化而产生一种神经毒素,分布在血液、卵巢、肝脏、眼、脑等部位。所以只要是人工养殖,便解决了河豚有毒的问题,普罗大众便纷纷尝到河豚的滋味了。于是乎河豚成了季节里的风味。要问河豚是什么滋味,就是一个“鲜” 字;肉质细腻,嫩滑而有弹性,入口即鲜到心坎里,教人回味无穷。 除却河豚,时令席顾名思义尝的就是季节。故此撷取吸满节气的食材为首要。所以什么季节吃什么是江南的饮食习惯。一桌翠绿的春之色,光看已赏心悦目。况且每上一道都先报上菜名,什么香椿拌豆腐、灰灰菜炒腊肉、枸杞头凉拌黒木耳、荠菜肉卷、清炒马兰头、玉笋饺子、荠菜虾肉馄饨等等,数数近十道,全是葱茏的小清新。最后隆重登场的一道,唤作“山珍蕨菜”,介绍说此乃满汉全席九白宴中的一道。一看,不就是巴菇菜吗?忙请教做法,竟跟我们没两样:虾米洗净泡软,猛火爆香辣椒蒜末,放入巴菇菜一起炒。(不知有放马来盏吗?)最后撒些白芝麻。 徜说人间味,至此我觉得算是尝到了——首先是食物赋予民生富庶,然后才有承平与安定。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冬日琐记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米兰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查理卓别林博物馆
1年前
当女儿告知瑞士之行得改在12月,因为她年底才能请到长假,我心不由哆嗦了一下。12月是冬季,下雪的呀,能不能春天才去?肯定不能。 没想到瑞士的冬季内容如此丰富多彩。不分日夜,街区都有不同的风景。尤其是文娱演出,形态多样而富想像力。比如苏黎士的灯光秀,一幅幅画似的打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内容之丰富,让人目不睱接,也正是这些内容,灯光艺术家用不断变化的灯光和美妙音乐,为这座城市的冬夜秀出一个宛如童话的声光世界。临近圣诞节,老城和新城充满圣诞气息。入夜时分圣诞灯饰同时亮起来,闪闪烁烁的灯光把公园和树木变得如仙境一般。除此,火车站,广场,都摆起临时摊位,售卖各种美食、饮料、炒栗子、巧克力、冰淇淋、芝士等等。除了食品还有手工艺品、服饰、新奇玩具什么的,应有尽有。我还注意到大多的食摊都有卖一种温热的红葡萄酒,在冬夜里一杯在手,暖暖的,非常受欢迎。 而白天的户外活动则更为丰富:滑雪、雪橇、高空飞索、滑翔伞,攀登雪山、徒步等等。即使这些你都不会,在漫天飞雪的氛围里,总有一样会让人蠢蠢欲动,跃跃一试的。所以什么都不会的我选择徒步登雪山。踩着厚厚的雪,一步一脚印;走过山峦、峡谷,看到群山环绕的壮丽风景,也翻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坡,多少次,在艰难跋涉中累到想哭。可当站在顶峰上,云海在脚下的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因此也感悟到我们这个身体是有着某些意想不到的可能。可说实在的,我摔了好几次跤,还伤了膝盖。尽管如此,还是坚持到底登了四座雪山,自觉可以了,不枉此生, 然而从山上回到平地,发现在城市里漫步是另一种生活探索。尤其是在位于瑞士西北角与德、法接壤的巴塞尔。这城市既现代又古老,但新与旧之间揉融得很和谐,是让人感觉到在和谐中越见活跃与平静,就像一盏等夜归人的灯,让人满心欢喜。走在街上,空气里有花香。那时我刚从造纸印刷博物馆出来,没多久就来到莱茵河边。两旁光秃秃的街树,带点花开花自落重新再绽放的味儿。而树下,却开着色彩斑斓的鲜嫩小花,香气扑鼻。那么娇嫩的小花竟在寒冬里绽放,我能不惊讶吗。 瑞士很小,历史很长。小妹的家婆生前喜欢跟我们聊德国纳粹时期的事。说种种惨况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战争是怎么回事,有多残酷。并说那时人的心态尤其复杂;民族性固然是个话题,却充满争议。我知道她指的是犹太人——四处流浪,自认命运最悲惨的民族。作为一个中立国,瑞士到底是避过了战争的灾难。其实这些她说得很少,说得最多的是粮食:面包、土豆、柴米油盐,样样短缺。瑞士是一个小山国,瑞士人是山里人,没资源,青草地倒是有的,所以养牛。后来就生产出闻名世界的优质巧克力,这是后来的事。 说古老,巴塞尔是真的老,光是那座造纸印刷博物馆的年代就可追溯到中世纪。并早在1468年就出版了一部拉丁文的活字印刷《圣经》。我很用心地看说明,了解了它的前世今生后,很感动老瑞士人对文化的守护与深情厚意。走出博物馆时阳光灿烂,风吹在身上暖薰薰的。 站在莱茵河畔,巴塞尔大教堂就在对岸。这座双塔红砂岩教堂早在1000年前已动工,之后反复重建,今人已无法想像原来的样子。因此才有歌德和罗马式相融合的今貌。再往下走,是一座跨越莱茵河的桥,莱茵河将巴塞尔一分为二。老桥于1225年建造。今天所见,已不知是第几座了。总之,巴塞尔就是老,就是历史绵长。过桥,走过对面,一眼就看到三王大酒店。据说1897年犹太复国主义组织成立大会就在这里召开。之后商议复国大计的会议,在巴塞尔召开了10次,比任何地方的次数都多。 然后去美术博物馆转转。巴塞尔有将近40座博物馆和美术馆。忘了在第几楼看到梵高的《浮世绘与自画像》,接着又看到高更的《摘水果的女人》、毕加索的《坐着的小丑》、老卢卡斯克拉纳赫的《帕里斯的评判》。其实对于这些,我是极其肤浅的,所知甚少。要说的是,这里的藏品,最早的一幅可追溯到1400年。 至于现代派大师的作品就省略了,反正我也欣赏不来,看不懂。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米兰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查理卓别林博物馆 【文艺春秋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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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初我和女儿去瑞士探访小妹。女儿的意愿是要在瑞士体验一个白色的圣诞节。行程还包括德国、法国、意大利;可是去意大利,就只能去米兰一个地方,因为时间不够。小妹却说去米兰谁不是奔着购物而去的,时尚之都啊,看看米兰的高级时装,体验一下身处引领世界时尚的大本营是什么感觉。但是现在不是Shopping的好时机。小妹长居瑞士,对欧洲冬夏两季打折促销活动的时间了如指掌。虽然各国时间不一,可也差不多;她说不用等多久,冬季的大打折活动即将拉开序幕。而意大利商会已率先公布,2025年冬季打折活动统一定在1月4日,一直持续到3月。但你们却选在12月中去米兰,这不就意味你们等不到打折季的到来便走了。这可是意大利人一年中最期待的购物狂欢节,是闻名世界的奢侈品名牌大折扣,有时还会“折上折”,并且保证优质。当然,奢侈品耶,价格必定是高昂的,但一番一打折下来,你就会想,以这样的价格买到这些著名品牌服装、包包、鞋子、护肤品、香水什么的,真的好划算啊,说不定还一边刷卡一边忍不住偷笑呢。每年,冬夏两季的打折促销活动,光是在米兰,在那历史悠久的豪华购物中心——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街上的人头攒动盛况,比我们的九皇爷诞和大宝森节游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知她有否夸张,可是听着也觉得有趣——物质欲啊,就是能让人疯狂,乃至失去理智。然而想到这些被唤作奢侈的品东西,再怎么打折,也不便宜。而且不论你刷卡也好,转账也罢,最后掏的都是你的真金白银。 问女儿去米兰可有要买的心头好么?她倒答得利落:没有。除了旅游也顺便与旧日同事聚一聚,购物并非主要的,所以没排在行程里。我不时会想,物质该也是有内涵的吧,比如奢侈品,贵在一眼就能够断定它是优质的,散发着贵气。但是我既不羡慕,也不惊艳,却不敢不屑。有些事,说好听是清气,不好听是酸气。 不购物的母女俩,却在米兰市中心广场逛了两天。最大的发现是那里的奢侈品商店,橱窗是最大的持色。设计者出手之大气,真不是一句“才华横溢”概括得了;那种美轮美奂,那种熠熠生辉与华贵,就只能是出自大师的手笔!原来米兰商店的橱窗设计,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随便一间卖纪念品或书店什么的,都充满艺术气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有这样的认知感,我仿佛是发见人生的华丽,让我开心的同时,也让我欲说还休,是不知说什么好。随即想到的竟是辛弃疾的词:“爱上层楼”,却也不是无来由的。是啊,米兰大教堂就在眼前,这座从始建到正式竣工,历时6个世纪的白色大理石教堂,一眼望去,全是尖塔,数也数不清。附属物是无数的雕像,极尽繁复;通体大理石的外观令人目眩,而充满细节的精雕细刻,不就是一部大书么,所描绘的不单是《圣经》上的情节,更多的是梦的起点吧。而最不容忽略的是中央塔上的镀金圣母像,当你仰头望时,不由低喃:怎么这样高,这么大啊?那你就且登高远望,就且气壮如虹吧。还有还有,不要忘了,拿破仑曾在大教堂里举行加冕大典那件事哦。 是的,登高,门票老早就上网买好了,就在兜里。不料此时却忽然下起雨来,不大,像粉状似的轻轻飘下。我们从底层乘电梯登上屋顶,不但可以近距离看到精雕细刻的细节,还俯瞰了米兰全景。半天下来把米兰大教堂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觉得可以了,该开始“觅食”攻略了。 晚餐上与大教堂齐高的屋顶餐厅吃米兰传统美食炖牛膝和焖饭Risotto。接下来又找到一家经营了百多年的罗马老餐厅。点了什么记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有一道菜是甜的,甜到像甜点那种甜,能忘记才怪呢。后来无意间发现在下榻的酒店后面街,有一间传了几代人的烘焙店,原来是名闻遐迩的杏仁饼Amaretti就在这里! 米兰很时尚,但也很古老。走着走着,总会发现一些老东西。百年老店,不仅是餐厅,不仅是老酒馆、老咖啡馆,甚至还有卖冰淇淋的。走着走着,我的手机不知何时被扒去了。在异国他乡没有了手机当然麻烦,可也无损我对这座城市的喜爱。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查理卓别林博物馆 【文艺春秋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重逢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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