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皮影／02】吉兰丹皮影戏摆渡人，让古老皮影跨越藩篱，看见新的生命力

经典故事有一个主线剧情，其中广为人知的戏码是讲述阿瑜陀耶国的王子斯里拉玛（Seri Rama），与兰卡布里的恶魔王马哈拉贾·瓦纳（Maharaja Wana）之间的对抗。

斯里拉玛和妻子西蒂迪薇（Siti Dewi）原本在回家举行婚礼的路上。步入森林时，因斯里拉玛为了追逐妻子看到的一只金鹿，却不知金鹿是恶魔王的化身，结果妻子被掳走了。王子便和弟弟拉沙玛纳（Laksamana）、白灵猴哈努曼（Hanuman）一起拯救妻子。这5个角色是主要演出阵容，整个剧情就是象征着正义与邪恶之战，最终正义战胜邪恶。

王奕璋补充说，除了主线，还可以延伸出各种旁支剧情。像哈努曼是一位花花公子，会跟不同角色有恋情。其中一个剧情是与鱼人公主谈恋爱，两人堕入爱河后诞下儿子，叫“Hanuman Ikan”，一个拥有鱼尾的红灵猴，而这个是本土原创的角色。

考究起来，原来经典故事至少有60个角色，如果计算旁支剧情，数目可上百，涵盖了王族、魔族、猿猴、怪兽以及各种混合形态。要是上演各种“番外篇”，那么角色可以无限扩大。

原来这些是本土原创角色

除了5位主角，皮影戏里也常出现一些丑角，如Pak Dogol、Wak Long、Said、Samad、Wok Yoh等。

其中，Pak Dogol是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他长相丑陋、皮肤黝黑，却睿智谦逊。据研究，Pak Dogol原为天界之主“Sang Yang Tunggal”，有一天决定下凡探望儿子“Dewa Berembun”和媳妇“Dewi Anjani”。

传说中，他用身上的污垢创造了一位同行伙伴Wak Long。她笑说，由于污垢不够，Wak Long只有3根手指。两人就在宫廷中侍奉，同时观察人间百态。

“Pak Dogol和Wak Long这两个人物都是本地原创角色，在印度史诗原著《罗摩衍那》里是没有这两个角色的。”

正因如此，吉兰丹皮影戏堪称真正的大马特产。许多皮影师傅会注入很多原创元素，使故事更加丰富、叙事手法多元。

吉兰丹皮影戏的身世之争

吉兰丹皮影戏有多久历史了？碍于缺乏文献记载，只能依赖皮影师傅的口述历史。王奕璋忆述，古兰姆教授曾访问过老一辈的皮影师傅，据他们的师傅记忆，皮影戏已在当地流传至少三四百年。

关于源流，各界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源自印尼，亦有人主张泰国。她指出，从皮影偶造型判断，确实有融合了两国文化元素。例如西蒂迪薇的发髻、上衣和纱笼造型，比较倾向印尼传统服饰的特征；斯里拉玛的宫廷装束，则更接近泰国传统装饰风格。另外，部分皮影偶的手指是往上翘（弯曲），这也是受到泰国文化的影响。

其实，在大马独立以前，吉兰丹和泰国仅一河之隔，当地民众会去北大年看皮影戏，泰南居民会到吉兰丹道北、巴西马看戏。事实上，吉兰丹皮影戏早年亦被称为“暹罗皮影戏”，直至独立后才弃用这个旧称。

皮影戏背后的宇宙观

若非王奕璋点出来，很少人会意识到，吉兰丹皮影戏背后蕴含着一套哲学思想和宇宙观。

每次开场演出前与后，幕布后面都会竖立一棵名为“生命树”（Pohon Beringin）的皮影道具。这个生命树是东南亚文化的一种宇宙观象征。若仔细看镂雕的纹样，会发现是有3层：海洋、陆地和天空。

最底层属于海洋，会刻有鳄和鱼类等水中生物；海洋和陆地之间会出现一个“Naga”的形象。很多人以为是巨蛇，但实则是龙的造型。陆地那层会有水牛、猴子之类的动物。

生命树的尖端则象征着天空，可以看到各种鸟类造型。那通常这层也寓意天界。王奕璋指出，在不同国家会有不同的生命树形态和诠释。

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吉兰丹民间艺术曾经历一段黑暗时期。当地的皮影戏、玛蓉舞（Mak Yong）、默诺拉（Menora）、Main Puteri等传统表演被指有违伊斯兰宗教教义，不能公开演出。过了差不多10年才获得解封，惟表演内容须符合宗教规范。

为了避开所有动物图案，当时“生命树”的造型纹样也全数变成花卉图案。“现在大部分都会是伊斯兰化的‘生命树’版本，鲜少看到有动物纹饰的了。”

换成标准马来语，是出路还是妥协？

吉兰丹皮影戏的最大门槛在于语言，即便马来观众也未必听得懂当地的马来方言。若将视角拉回大马华社，本地潮剧、粤剧、琼剧、福建戏亦面临同样困境。如果年轻一代不懂这些方言，久而久之这些传统戏曲就会消逝。

平心而论，有多少Z世代、Alpha世代的年轻人会主动想看皮影戏？如果他们从未接触过皮影戏，又如何知道什么是吉兰丹皮影戏，更遑论推广当中的艺术文化价值。

曾有人提出可否展示字幕？然而，皮影师傅并非照本宣科，很常即兴演出，即便有AI语音转文字功能，面对复杂的马来方言，恐怕也难以完成任务。

那能不能转换成标准的马来语？对此，王奕璋反而担心：第一、演出多年尤其年迈的“Tok Dalang”（资深皮影师傅）能否胜任？第二、一旦更换语言，会不会削弱吉兰丹皮影戏原有的地方性与文化原始性？

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思考，若要吉兰丹皮影戏永续发展，不该妥协，反而是普及马来方言？

王奕璋坦言，吉兰丹皮影戏接下来会有更严峻的挑战，因为年轻人不太愿意投入学习经典故事剧本。由于剧情极为冗长，训练难度很高。年轻一代需要背诵复杂的剧本，还要迅速学会掌握数十个角色，谈何容易。

“没有下一代肩负传承责任，我们就会失去这个传统技艺了。”

从课堂开始，让皮影戏重新被看见

王奕璋频繁受邀在国内外不同学府和文化机构，分享吉兰丹皮影戏相关研究。如今她将皮影戏带入校园，让更多年轻人学习和接触吉兰丹皮影戏。在大学教课时，她会给学生制作皮影偶，学生则会发挥创意，制作武则天、小丑、爱丽丝等角色。不过在分享时，她还是会从最原始的皮影偶造型开始，再进一步分享创新的部分。

“我还带学生去吉兰丹田野考察，融入当地文化。他们就在乡间的星空下看皮影戏，完完全全地沉浸其中。”

此外，王奕璋还参与教材编写。在马来西亚华文独中的高中美术教科书里，身为编审委员之一的她负责撰写艺术与文化的章节，其中一部分就有吉兰丹皮影戏。据她所知，吉兰丹皮影戏应该是首次进入课本。同时她亦立下目标，要去全国63所独中分享皮影戏的历史渊源、含义和艺术特色，目前已完成10所独中的目标。

她缓缓地说，如果有一天，人们只能通过社交媒体或视频认识吉兰丹皮影戏，那么错失的不只是一次演出，而是一种难以复刻的沉浸式体验。

（原稿上传于12/0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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