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栏上阵/理多人不怪】冗余和后备/陈建文


但凡有接触过工程学,应该都知道“系统冗余”(Redundancy)。
大概理工人都有点被害妄想症,总觉得世上没有百分百的可靠,所以很多机械与结构,尤其攸关人命的,一般都有冗余设计。例如飞机即使只剩一边引擎也能继续飞行或升降,又例如航天系统有2至5副控制系统;当主系统发生故障,副系统会无缝接手。若遇上极端状况,多套系统还会进行民主投票,剔除给出异常数据的传感器。(当然,多数派并不就是正确,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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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贴近生活的,譬如汽车,便有至少两套液压煞车,通常还是交叉型布局,左前轮配右后轮,右前轮配左后轮。即使一套漏油失效,另一套仍能勉强煞停。就算液压全漏光了,还有一条纯物理、硬碰硬的机械钢线手煞。最坏的情况下,还有低档位引擎煞车这个技巧可以补上。所以经常在港剧里出现的煞车失灵车毁人亡情节,完全是编剧大人把观众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反正在工程师的眼里,“冗余”及“后备”是对万一的极致敬畏。不过,如果将视角转向人类社会,这两个词就有点玩味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人力资源冗余对一家公司来说不是可靠,而是有优化空间。在人际关系里,后备则是人性贪婪与安全感匮乏的廉价替代。
但若把镜头再拉近一些,便会惊讶地发现每个人的身体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充满了“冗余”及“后备”的超级仓库。
人有两个肺,虽然跑步时会喘得像条狗,但少掉一个的话,另一个便会适当地扩张,历经一段时日调整后照样能正常过活。肾脏即使只剩一边也能发挥强大的代偿功能承担起所有必要工作,于是给了很多人捐肾(或卖肾买手机)的底气。肝脏虽说只有一个,却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切除三分之二还能长回来,是一种时间维度上的冗余。
眼睛耳朵手手脚脚全是成双成对,让人类在受伤后虽不至于一如往常,却仍有代偿的可能。鼻子看似只有一个,但鼻腔其实是两组独立,平时还会轮休。还有生殖系统;女性的双卵巢,男性的双睾丸,都是为了防止绝后而做的双重保险。往微观层面看,大脑的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也十分惊人,当大脑某个区域受损,其他区域的神经元一般能够重新布线,接管受损区的功能。消化系统虽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后备,个别器官功能代偿和结构冗余却仍足够应付非致命性的缺陷与损伤。
这般逐个部分地审视人体工程图纸,偶尔会令人怀疑造物主搞不好是个患有严重焦虑症的顶级冗余工程师,才至于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套繁复的容错系统。可尽管如此谨慎的设计,却仍然在某些最核心、最致命的系统上,有着令人费解且不合逻辑的大bug。
一张嘴暴露一颗心
这显然不符合工程学的容错原则;心脏是发动机,嘴巴是饲料口,这两个高频使用部件却没有备份也没有冗余。任何一个罢工,人生也就完了;巧合的是,心脏问题一般都与口不择食有关。况且人生在世,各种灾祸又何尝不是出自那张嘴?那张唯一的嘴,既用来吃饭,也用来说话。口不择食,吃坏了身子;口不择言,招致杀身之祸。况且古人有云:“其言可耻,其心可诛。”一张嘴说出的话,往往还能直接暴露一颗心的成色;心黑了,好日子便也不多了。
于是,全身上下都有备胎,唯独良心与祸端是限量版;没有冗余、没有后备。放到荒诞小说里,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留给人类最狠毒的黑色幽默?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在暗示:自作孽,不可活?
【编辑台】期待更多有趣的观察/靖芬
开年的【星云】迎来一位新的专栏作者——陈建文。请他加盟专栏作者的阵营,并不是因为他最近出了本小说集《追貘》或是得过几次新加坡的金笔小说奖,而是因为他可能“有趣”。他的人有没有趣我其实不知道,认识不深,但从他偶尔投来副刊的超现实小说创作(起初每篇都更换笔名,真是气人!)以及脸书的日常随笔来看,总觉得他能从别人眼中的枯燥挖出些生机来。他的“有趣”并不在“搞笑”,而是读完你会想:“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
简介里他把自己称作“理工男”。这年头的“理工男”早已不是单纯说明学历或专业背景的词汇,那词还是“宅”、“木讷”的暗喻,甚至有“不解风情”的意思。自称理工男多少有些像自嘲。
敢于自嘲的人,说话多半不会闷到哪里去吧?
和建文讨论专栏方向的时候,他一开始给了两个。第一个是“讲讲理”,主要是写一些(理工)科普知识,分享一些工程设计的经历。如果有能力的话也说一说(道)理。第二个方向是“身子弱”,主要说一些中年病痛,再插科打诨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就像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极端嘛。
先不说我们后来选了哪个、做了什么决定。欢迎大家细品文章,自己发现。
能写日常琐事、回忆记叙的人很多,但能让读者从他的个人记叙中提炼出对自己,或是自己从不曾想过的什么,这样的作者可能比较少。“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我期待遇见更多这样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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