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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多人不怪

几天前在迪士尼频道看了部2024的电影《听见颜色的女孩》(Out of My Mind),故事很感人,也乐于见到制作团队起用患有脑性麻痹的演员担当主角。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电影里老师不断重复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我们要学习历史?”。 我上学的年代是填鸭式教育最高峰时刻,大家都在赶进度追成绩,文科老师偶尔还能说说学习的意义,而只能通过补课完成考试范围的数理科老师,至多也只愿意丢一句“以后会用到”——虽然那个“以后”对很多人来说是下辈子。 于是好奇心旺盛如我也只能透过想像力,把数理科目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例如学习几何有助于找出密室的隐藏机关缉拿真凶;代数可以算出30人份年夜饭需要买多少猪牛羊鸡;统计学具有对染上赌博恶习的威慑功效;生物课让我知道身上某些恼人特征该找谁算账;物理课使桌球游戏或溪边打鱼变得更有效率;生活技能及化学课足以让自己被绑架时如MacGyver般逃出生天;唯独微积分这一科目,我一直无法与身边的日常联系上。 除了高大上的行星轨道计算,或把阿尔忒弥斯II号送到月球背面,微积分和我们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关联呢?这问题即使在我完成大学工程系后也没能获得确切的解答,直到工作了好几年,才发觉普遍如温控壶、空调、咖啡机、洗衣机,复杂如硬盘、汽车巡航及无人机等,都有微积分在背后撑腰。 这些摩登电器,都用了名为PID controller的控制装置。PID,是三个英文单词缩写:Proportional(比例)、Integral(积分)和Derivative(微分);看吧,都直接把微积分三个字写到名字里了。 “比例”单元分析目标与当下之间的误差,再通过误差大小决定系统的“施力强度”。“积分”单元负责计算“累积误差”,若系统的累积误差长时间没有呈现下降趋势,单元就会指示系统微增施力强度。然而若只对比当下与目标的距离,单纯以累积误差去调整施力状况,系统大概率会出现超调(Overshoot)的情况,所以“微分”单元这个刹车器会以“变化速率”观察未来趋势,通过预判最终位置指示系统微降施力强度。 大脑缺少的控制系统 擧个例子:想像你在室温32度的房间打开空调,并设定风冷24度。8摄氏度的误差很大,“比例”单元便让系统吹出最强冷风;当温度降到28度,误差少了一半,风力就依序递减。当温度降到25度,误差变小导致比例单元的调整力度不足,或房内突然多了其他热源导致温度卡在某个区间无法达标时,“积分”单元就会通过累积误差让动力适当加码。一旦温度下降的速度变得太快可能超标,“微分”单元便会提前刹车,减缓冷风输出。各个单元便是如此交替轮转,直到系统达成目标的24摄氏度。 没安装PID controller的旧式空调一般使用“起停式控制”(bang-bang control),功能只有“感测”、“开”和“关”。一开动,压缩机便全力运转直到感测到目标温度才停转,由于惯性因素,室温可能比目标低两三度,浪费了多余的能源。反过来,当传感器被触发再启动压缩机时,室温已回升到比目标高两三度了。这样来回反复的系统震荡发生在空调上只会影响舒适度及钱包,但若体现在汽车巡航或无人机操控就不太妙了(请自行想像);所以一道完善的闭环控制系统,不能只看现在(P),还必须总结过去(I),并且预防未来(D);这,就是微积分在日常生活中最贴题的应用。 回到现实世界,偶尔会觉得很多人的大脑操控机制似乎也是砰砰式单元,只在乎当下一刻的误差,不瞻前也不顾后。看到梦想与现实有巨大差距时直接火力全开,过了一段时间觉得目标依旧遥远便颓然躺平;要不然就总是及时行乐,觉得偶尔偷闲作弊影响不大,却没发现过去大部分时间都一直活在当下;另一种极端则是对未来过分焦虑,斜杠人生、日夜兼差,永远埋头苦干,从不抬头张望。 难道非要等到每个人的大脑都植入一个运作良好的PID控制器,懂得用P面对现实、用 I 审视过去,再用D预防爆肝,我们才能真正享受当下? 最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仍然觉得这篇文章对理解微积分的学习意义帮助不大,至少下次孩子埋怨微积分又难又不知道要学来干什么时,大可先把冷气关了,再向孩子娓娓道来微积分的重要性。
2星期前
上周五是劳动节,大家有好好休息吗?还是趁着休假去逛街看戏吃饭? 劳动节出游时,一般会见到劳动者还在工作,而不怎么劳动的人在吃喝玩乐,这景象看起来确实有点荒诞;不过若太较真,搞不好就变成哆啦A梦的剧情了。记得吗?大雄向电话亭许愿“所有人都不需工作”,结果全世界没饭吃,没电视看(更别说在平时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多人在默默努力让世界继续运转)。 二十多年前到西雅图出差拜访机械零件制造厂,午休时与打过越战的老技工聊起五一劳动节,他皱眉说绝不庆祝共产党的节日。其时没有智能电话,即使隐约觉得老头子搞错也得回到酒店才能上网确认。一查之下,才知道糊涂的是自己;虽然国际劳工日源于1886年5月1日芝加哥工人争取8小时工作制,美国却早已把相关节日改到9月第一个周一,而五一劳动节确实与共产主义牵连较深,毕竟还搞了个连接五月五马克思生辰的黄金周。讽刺的是,本该以劳动福利为基础意识形态的社会,却曾把996工作文化(编按: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推行到极致。 还是说点轻松的吧?有这么个都市传说:3个员工走到一块儿,不是批评公司就是辱骂主管;3个资方坐在一起,不是诅咒工会就是投诉下属。没办法,聊八卦是人类天性嘛,有研究报告显示连海豚聚在一起,都会聊起不在场的海豚。但仔细想想,很多时候,埋怨员工的老板和谴责老板的员工都来自同一机构,就是说劳资双方既是受害人,也是加害者;就像茶水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哪边是福利,何处变偷懒——都是角度问题。 刚加入日本公司时,主管说了个挺有意思的比喻:职场升迁就像一毛和两毛的硬币。员工想升职,就得先把自己的价值从一毛变成两毛,公司才会赋予两毛的印记;乍听之下没毛病,可这是资方的角度啊。道理要成立,就必须能够双向而行:若公司希望员工提供更多价值,就该先给予员工名分,再让他扩展体量。 这样一来就公平了吧?问题是:现实世界的情况却是“员工希望显示价值前身价先上涨,公司要求给予身分前员工先付出”占多数。 标准的“社会交换系统”本来边界分明:时间换薪水、责任换权力、业绩换花红。若其中一方希望打破现状,就必须先为新交换开出明码实价,不能只在职场“共识”中暧昧打转。没把话说清楚,交换就会失衡,两方的心理契约就会出现“付出多而回报少”的赤字。赤字累积过多,便会出现用情绪补贴、靠抱怨平衡的现象。 前公司总裁训导采购部时总会带一句“如果是自家的钱,你们会接受这种报价吗?” 采购部主管午饭时也会嘴一句“多省了公司也不见得会分我一份。” 成熟职场边界要清晰 员工埋怨花红与利润不成比例,老板可以回击一句“亏损的风险你愿意承担吗?” 于是,3个聚在一起抱怨公司的员工未必都遭受剥削,3个聚在一起批评下属的老板也未必都吃了闷亏;或许他们只是在交换失衡的情况下为自己找开脱的方式。在心理学,这是典型归因不对称的观察者偏差:自己迟到是交通拥挤,别人迟到是安排失当;公司经营不善怪特朗普,员工业绩不佳怪草莓。总而言之就是自己出错总是因为无可奈何,别人出错却是由于品行能力。 然而一直重复地替自己辩护、给别人定罪,对边界的判断便会越加混乱,这种混乱甚至不局限于劳资关系:同事之间的责任与人情、家人之间的关怀与控制、朋友之间的提醒与批评等,都会出现认知偏差。日子一长,身边所有人看起来也就都是加害者。 成熟的职场应该边界清晰;什么是权益,哪些是责任?员工拿钱不必当奴才,公司给钱不是做慈善;有了共识或许便能减少猜疑,也可以避免情绪勒索。回头再看劳动节的社会现象,便无需着急替还在工作的人喊委屈,也不必立刻对休息享乐的人诉荒诞;关键是把资源脉络厘清楚、把利益边界搞明白、把交换条件看仔细。更重要的,是切莫一边替他人抱不公,一边默默把尺往自己那边挪。 知易行难,人天生以自我为中心,确实很难跳出自己的视角。不带预设地共情就意味着凡事必须后退半步;在现今社会,半步也许就是悬崖了。 话虽这么说,下次遇到职场纠纷时,还是不妨先摸摸口袋,想想那到底是一毛还是两毛的问题?
1月前
眼睛一眨又到清明,大家扫墓了吗?有没有给最近消逝的众多生命也上炷清香? 发现这几年的清明流程越来越现代化,好几个月前便已看到墓园周遭贴满了各种推广传单、申请手续及祭品指南,提醒亲友家属做好网络预订,以便在高峰时段能够让拜祭更流畅更有效率。 每次看到用户手册或应用指南,我都会仔细阅读(绝对不是向Sheldon Cooper看齐)。这些文本看似简单,却不容易做好。在工程世界,编写手册是专人负责的血汗活,马虎不得;这些专业人士就是技术作家(Technical Writer)。 清明节拜祭指南是为了让生者与逝者的交流更顺畅,产品使用指南则是技术作家为创造者与使用者搭建沟通桥梁,避免鸡同鸭讲以至酿成灾难。 个人十分崇拜的科幻小说家姜峰楠(Ted Chiang),就是专门替软件公司写字的自由技术作家。一直很佩服他在编写那些生硬呆板的技术指南之余,仍能创作出《你一生的故事》(电影《异星入境》原著)这样细腻的哲思小说(虽然故事中还是有很多纯属严谨细密理工脑的蛛丝马迹);毕竟文学创作讲求的留白与隐喻,是技术书写的最大障碍。技术书写追求“言尽于此别无他意”,若要重置一台机器,便应该指明“长按电源键10秒,等待荧幕转黑然后进入开机画面为止”;总不能写“怀抱希冀触碰生死玄关,心存侥幸地静待佳音”吧? 语言界限即世界界限 应用指南主要有两大类,一种供给专业用户,如软件的API文档或芯片的集成手册;另一种,也是更难的一种,就是提供给一般用户的使用手册。 为什么难? 首先,讯息传播本来就不能避免量化递减。当作者把大脑意象转换为文字时,意义已经流失了一部分,轮到用户阅读文字再转化为脑中资讯时,又再流失好一部分,何况还有专业术语时时刻刻在干扰着交流。维根斯坦说过:“我的语言界限,即是我的世界界限”,工程师术语一般会被普通用户的语言滤波器定义为噪音。 技术作家的专业,就是为这高耗损的沟通管道力挽狂澜、过滤噪音。他们必须先把充满工程术语的复杂操作流程理解透彻,然后再用最直白最没有歧义的语言写出来,这根本就是逻辑归纳能力的终极考验,而且他们必须经常克服“知识的诅咒”,时刻提醒自己读者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同时不能用太荒谬的例子让顾客看来像个傻瓜。 试想想,当洗衣机突然停转发出警铃,用户根据荧幕上的错误代码翻查说明书,却只看到“电机堵转”或“电磁阀错位”时,会是什么心情?在另一种极端情况,当用户阅读手册,看到一堆“不要把手放入通电的搅拌机中”、“不要把塑胶袋套在头上”的告示时,又是什么感觉?(好吧,我承认我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警句。) 好几年前曾负责开发低阶自助点餐机,使用了采购部推荐的“高性价比”打印机。器材供应商为了省钱没有雇用技术作家,让设计工程师编写使用手册。供应商呈上的初稿,先在工程团队的一审中通过,再被技术写作部的二审秒速退稿。工程师们不服气,项目经理便找来8位文员,让他们依照手册操作打印机,结果超过半数无法把纸卷正确送入走纸通道。由此可见,大部分时候我们确实被“预设”蒙蔽了客观判断。 当然也有一些企业走向另一个极端,主张手册无用化;他们要求设计师、技术作家和应用界面专家联手,把说明书的内容直接“写”进产品的设计直觉里;最顶级的产品设计及技术写作,或许就是让用户感觉不到指南的存在。乔布斯在世时,就传闻他对产品的“快速入门指南”有近乎偏执的洁癖,要求文字极少,最好只用图像。(不过若想玩转iPhone,使用手册还是过一遍吧。) 回头一想,如今清明祭拜,我们不都会给先人烧一些时下最新最酷的产品吗?那些产品全都不带使用手册!这是因为产品设计都已经达到乔布斯心目中的完美状态,还是因为先人们比我们这些地上的行尸走肉更醒目? 无论如何,下次购买新相机、复杂的音响系统,或一辆划时代的自动驾驶电动车时,不妨读一读说明书,看看有哪些不合逻辑的地方。与别人沟通时,也不妨多些共情少些预设,或许世界会因此稍微美好起来。
2月前
写这篇稿时还有好几天才到除夕,待得刊登时已是正月十四;这才叫怀旧。 无论如何,希望大家过了个快乐年。 2月初去了趟上海,以为充电宝符合标准,加上去年3月也到过上海,便松懈了,结果鸡飞狗跳。政策去年6月才生效,充电宝虽然是MIC,却没有3条C。责无旁贷,怎么说也和安全认证机构周旋了半辈子,这种低级错误真心要不得。 假设硬体开发是RPG游戏,安全认证绝对是最终大魔王之一。而且这大魔王有很多名字、各种外挂:在北美它是cUL或cTUVus,在欧盟就变成CE,英国脱欧后搞了个UKCA,中国有国标CCC,台湾的BSMI,澳大拉西亚的RCM,大马的SIRIM,还有那如往西天取经的印度BIS等。 这些几乎涵盖了26个字母的缩写背后,有一箩筐的测试、一笔笔不菲的费用(某些产品没在某地销售,一般都是产品经理不愿缴保护费),以及无数个被脱发堵塞的地漏;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绝命终点站》(Final Destination)的桥段不会在现实世界具现。 温度测试是为了避免用户烫伤手时反应过激跌破脑袋,过压过流(OVP/OCP)测试是为了不让产品变成定时炸弹,漏电测试是为了防止厂房变成大型人肉烧烤现场,静电测试是为了确保面粉制造厂不会粉尘爆炸,EMC(电磁相容性)测试则是为了保证你打开100吋超高清液晶电视时,隔壁老王不会因为心律调节器被干扰而猝死。 反正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极端状况下,产品必须故障安全(Fail Safe)。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各种字母组成的守护神,既然实验室的施虐如此彻底,为什么市面上还是出现了各种安全事故? 2014年日本安全气囊受潮后变成爆炸囊,2015年美国悬浮滑板(Hoverboard)电池燃烧,2016年Samsung的智能电话爆炸门,还有2016年IKEA抽屉柜在北美地区翻倒等大案,哪个在上市前没有安规认证?没有一堆安全印章? 若要深入解构这些例外,就必须考虑到一个事实:撇开“除了上帝没错,人人都有错”这老梗,安规保障毕竟还是由人性、概率与墨菲定律组成的生态系统。 一般送交测试的,通常是工程师精心准备的黄金样品(Golden Sample)(就像只有精修完美的照片才能放到社媒一样),进入量产后却是成千上万的流水线产品,即使安规机构定期审核抽查,仍无法避免偶有疏漏。加上供应链周期性为了成本优化转用平替元件,或在产品迭代更新时(Engineering Change)“忘了”提交认证;这些个别微小疏忽在千万级的产量放大下,就很墨菲了。 材料特性及老化也是种不可控因素。以锂电池为例,即便通过针刺、挤压测试,长期使用后内部晶枝生长、隔膜老化,或量产时意外导入的微小杂质,都可能引发短路。另外就是接触不良;就像爱情怕暧昧,电源接触最怕不松不紧。市面上自带插头的充电宝很安全,但若对方是垂直两扁孔插座,就可能因重心外旋导致接触松脱,擦出爱火花。 常识能救你一命 偶尔也有条规跟不上时代的案例,例如最近被热切讨论的电动车隐藏手把事件。 还有更多时候,祸因是使用者的“创意”。 大家最后一次阅读“用户手册”是什么时候?还有那页印满密密麻麻的字体、开箱后直接丢掉的“安全警告”呢?IKEA在柜子说明书里强调“请固定在墙上”,充电宝标示“禁止在过热环境使用”,重工机械贴满了“把手拿开”的黄色标签;可惜,防呆设计防得了粗心,防不了存心。 安规认证不是免死金牌,只是产品安全的底线。真正的安全,需要厂商在量产时保持良心与纪律,更需要使用者多一分常识,少一分侥幸。 就像有句老话说的:人活着得要有常识。产品过热或冒烟就拔掉电源,不要把水电硬凑到一块儿,机械在运作时别对它内部产生好奇;这和我们平时照顾自身安危一样,都该是某程度的“共识”。譬如面包若长了青斑,即使包装袋显示未过期,也不会吃下肚吧?还是午夜时分独自一人溜达在孟菲斯街头?更别说去KK园找工作机会了。 (题外话:网飞剧《Dept.Q》男主角就是对压力舱的警示标签心存敬畏,才没酿成悲剧。) 对了,下次拿起产品,看到背后那堆密密麻麻的字母守护神时,不妨在心里给工程师们点个赞,然后乖乖去读一下说明书吧?
3月前
开发产品有好些圣典,替项目打头阵的叫产品需求书;简单来说就是综合企业指引、市场趋势及客户愿望的蓝图。把蓝图解构成工程师能够理解的技术参数,就是产品规格。 规格有纯技术性的,如额定电压、功耗、工作温度等,也有功能性或可靠性的,如传输端口、工作频率、运行速度、抗跌高度等。要把参数具现成实体其实不难,棘手的是怎么拿捏“设计余量”(Design Margin)。 如果说规格是给用户行走的“安全区”,余量便是工程师留下的“急救包”。 以日常生活中的电子产品为例,规格书上若标示输入电压为110V到240V,电路设计至少能处理正负10%的浮动;专业相机的快门寿命若标示为15万次,实验室的极限测试至少从20万次起跳。厂家说防水50米,就绝不能在49.99米挂掉。 按照这个逻辑,余量堆下去就是了,还拿捏什么?的确。可惜这世上有样东西叫董事会,而设计余量恰恰与成本利润过不去。于是,取得足够余量和合理成本之间的平衡,就成了企业和品牌文化,甚至底蕴。 曾为日本、德国和美国公司开发产品的经历让我见识到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工程师们对余量的理解与哲学,其中的差异竟也和这三大民族的既定印象十分契合。 谨慎的日本人设计余量往往较大,藏得也较深。规格书若标示工作温度“5至45摄氏度”,工程师至少会要求设计能够在零下5至60摄氏度的环境中稳定工作。又例如Grand Seiko就比很多有天文台认证的瑞士表精准耐用;这大概是源于“不给人添麻烦”的执拗保守吧?与其不达标被投诉,不如让用户在使用产品时能有惊喜。 严谨的德国人对待规格如同执行法律。德国产品一般隐藏余量不多,却能把规格书承诺的参数执行到极致。我曾有打印机设计项目因为某个技术困境延迟了好几个月,缘于产品经理坚持“即使用户把一张A4纸印成全黑”,设备的速度和功耗也不能偏离规格参数,除非说明书标注不能打印全黑。这就是德国人可爱的地方,他们确保产品在规格范围内是世界顶尖的同时,也对超出那明确界线的使用者不予斟量。 基于国土广袤,美国工程师对余量的认知各司各法,既有如德国人般态度虔诚,也有像日本人一样隐藏惊喜;唯有强调做足“防滥用”的设计余量这点,可说是一以贯之。大概是深受粗犷文化影响,他们也清楚自家消费者的德性,所以美国产品被扔到皮卡车后厢、被拳打脚踢,或被汽水咖啡泼洒后,一般仍能正常运作。牛仔的哲学是:无论怎么折腾,只要还能开机就是好产品。 由此可见,“一般认知”非常重要。这个“一般”,是地方文化和历史脉络,是集体生存及互动的规格和余量;它圈出合理范围,让设计师能酌情处理范围外的“麻烦”(nuisance)。 做人留余量最智慧 人类本身也有“产品规格”,虽然不确定是否有类似漫画《天地创造设计部》里的“产品需求”(即使有,也不能是“擅长搞砸地球”吧?) 反正这份规格的技术层面挺严苛,余量范围也不一而足——体温、体重比、心跳、血压、胆固醇、肝肾功能、排泄物状况、卡路里及水分的摄取等;偶有超标也未必世界末日。 性能规格则因人而异——有人速度超群、有人耐重负荷、有人诚实可靠,虽然牵涉先天规格,更多却是后天选择;至于余量有多少,就视乎一个人平日把自己吹多高了。 问题是,这些只要稍动指头就能取得的规格书,却被多数人视而不见。我们狂热地试探人类的设计余量,时时刻刻都想在规格外运转,挑战各种生理系统的负荷阈值,给出各样超越自身能力的空头承诺。 一部机器长期无视规格运行,结局注定报废。超频电脑出现过热警告,也会先暂停然后关机检查错误吧?身体或境况发出讯号时,人类却往往选择无视然后继续透支余量。工程师留余量是为了“救急”;做人留余量才不用每天吃“速效救心丸”。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谨此希望大家万事有余(量)。
4月前
但凡有接触过工程学,应该都知道“系统冗余”(Redundancy)。 大概理工人都有点被害妄想症,总觉得世上没有百分百的可靠,所以很多机械与结构,尤其攸关人命的,一般都有冗余设计。例如飞机即使只剩一边引擎也能继续飞行或升降,又例如航天系统有2至5副控制系统;当主系统发生故障,副系统会无缝接手。若遇上极端状况,多套系统还会进行民主投票,剔除给出异常数据的传感器。(当然,多数派并不就是正确,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更贴近生活的,譬如汽车,便有至少两套液压煞车,通常还是交叉型布局,左前轮配右后轮,右前轮配左后轮。即使一套漏油失效,另一套仍能勉强煞停。就算液压全漏光了,还有一条纯物理、硬碰硬的机械钢线手煞。最坏的情况下,还有低档位引擎煞车这个技巧可以补上。所以经常在港剧里出现的煞车失灵车毁人亡情节,完全是编剧大人把观众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反正在工程师的眼里,“冗余”及“后备”是对万一的极致敬畏。不过,如果将视角转向人类社会,这两个词就有点玩味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人力资源冗余对一家公司来说不是可靠,而是有优化空间。在人际关系里,后备则是人性贪婪与安全感匮乏的廉价替代。 但若把镜头再拉近一些,便会惊讶地发现每个人的身体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充满了“冗余”及“后备”的超级仓库。 人有两个肺,虽然跑步时会喘得像条狗,但少掉一个的话,另一个便会适当地扩张,历经一段时日调整后照样能正常过活。肾脏即使只剩一边也能发挥强大的代偿功能承担起所有必要工作,于是给了很多人捐肾(或卖肾买手机)的底气。肝脏虽说只有一个,却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切除三分之二还能长回来,是一种时间维度上的冗余。 眼睛耳朵手手脚脚全是成双成对,让人类在受伤后虽不至于一如往常,却仍有代偿的可能。鼻子看似只有一个,但鼻腔其实是两组独立,平时还会轮休。还有生殖系统;女性的双卵巢,男性的双睾丸,都是为了防止绝后而做的双重保险。往微观层面看,大脑的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也十分惊人,当大脑某个区域受损,其他区域的神经元一般能够重新布线,接管受损区的功能。消化系统虽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后备,个别器官功能代偿和结构冗余却仍足够应付非致命性的缺陷与损伤。 这般逐个部分地审视人体工程图纸,偶尔会令人怀疑造物主搞不好是个患有严重焦虑症的顶级冗余工程师,才至于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套繁复的容错系统。可尽管如此谨慎的设计,却仍然在某些最核心、最致命的系统上,有着令人费解且不合逻辑的大bug。 一张嘴暴露一颗心 例如,为什么嘴巴和心脏都只有一个呢? 这显然不符合工程学的容错原则;心脏是发动机,嘴巴是饲料口,这两个高频使用部件却没有备份也没有冗余。任何一个罢工,人生也就完了;巧合的是,心脏问题一般都与口不择食有关。况且人生在世,各种灾祸又何尝不是出自那张嘴?那张唯一的嘴,既用来吃饭,也用来说话。口不择食,吃坏了身子;口不择言,招致杀身之祸。况且古人有云:“其言可耻,其心可诛。”一张嘴说出的话,往往还能直接暴露一颗心的成色;心黑了,好日子便也不多了。 于是,全身上下都有备胎,唯独良心与祸端是限量版;没有冗余、没有后备。放到荒诞小说里,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留给人类最狠毒的黑色幽默?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在暗示:自作孽,不可活? 【编辑台】期待更多有趣的观察/靖芬 开年的【星云】迎来一位新的专栏作者——陈建文。请他加盟专栏作者的阵营,并不是因为他最近出了本小说集《追貘》或是得过几次新加坡的金笔小说奖,而是因为他可能“有趣”。他的人有没有趣我其实不知道,认识不深,但从他偶尔投来副刊的超现实小说创作(起初每篇都更换笔名,真是气人!)以及脸书的日常随笔来看,总觉得他能从别人眼中的枯燥挖出些生机来。他的“有趣”并不在“搞笑”,而是读完你会想:“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 简介里他把自己称作“理工男”。这年头的“理工男”早已不是单纯说明学历或专业背景的词汇,那词还是“宅”、“木讷”的暗喻,甚至有“不解风情”的意思。自称理工男多少有些像自嘲。 敢于自嘲的人,说话多半不会闷到哪里去吧? 和建文讨论专栏方向的时候,他一开始给了两个。第一个是“讲讲理”,主要是写一些(理工)科普知识,分享一些工程设计的经历。如果有能力的话也说一说(道)理。第二个方向是“身子弱”,主要说一些中年病痛,再插科打诨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就像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极端嘛。 先不说我们后来选了哪个、做了什么决定。欢迎大家细品文章,自己发现。 能写日常琐事、回忆记叙的人很多,但能让读者从他的个人记叙中提炼出对自己,或是自己从不曾想过的什么,这样的作者可能比较少。“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我期待遇见更多这样的作者。
5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