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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

6天前
2星期前
4月前
4月前
5月前
6月前
6月前
回到马来西亚后,我遇到一宗令我深感唏嘘的解剖案件。 死者是一名38岁的男子。15年前,他因交通意外送院治疗,伤势不重,但医生却在检查中发现他患有青少年高血压,因此安排住院并给予药物治疗。然而,死者后来没有规律服药,导致病情恶化,最终出现肾衰竭,近几年必须依靠洗肾维持生命。 事发当晚凌晨12点,死者独自骑摩托车前往离家不远的超市。在超市前的十字路口,他遭到一辆轿车撞击。人被抛飞,最后倒在路旁的沟渠里。医护抵达后确认他已身亡。警方随后将遗体送往我们医院的法医部门,由我负责解剖。 接获遗体后,我对他深夜外出的原因产生疑问:是什么让一位洗肾病患在半夜也要出门?我第一时间怀疑死者可能有吸毒,急于外出购买毒品。然而警方记录显示他没有任何刑事前科,毒品尿检也呈阴性。那究竟是什么让他在深夜一定得离开家? 答案令人动容。 那天晚上,死者的母亲请他到超市买鸡肉。她打算隔天煮一道鸡肉料理,希望能提前腌制,使味道更入味。死者孝顺,便在深夜骑车外出。不料因此遭遇意外。母亲得知后深感自责,难以释怀。 警方已逮捕涉事轿车司机,案件会在调查完成后提呈法庭。 在遗体外表检验中,我发现死者头部有撕裂伤,但颅骨完好。右前臂桡骨与尺骨骨折,是摩托骑士交通意外中常见的伤势。X光显示右膝关节脱臼。这些损伤虽然明显,却都不足以直接造成死亡。 问题来了: 既然没有致命外伤,那死者是否是因自身疾病死亡? 确实如此。 高血压惹的大祸 死者的颅骨没有破裂,脑部没有出血;胸腔内肋骨没有断裂,心肺未受创伤;腹腔没有积血,肝脏和脾脏也没有撕裂。真正的死因隐藏在他的心脏内。 死者的心脏重达700克,远超正常范围。3条主要冠状动脉皆有粥样硬化,但未达严重阻塞。心脏切片显示左心室壁厚约20毫米(正常应少于15毫米),但未见明显纤维化。 综合所有发现,我判断死者长期未控制的高血压已经导致高血压性心脏病(Hypertensive Heart Disease)。这种疾病会使心脏结构与功能发生改变,尤其是左心室肥厚,会大幅提高发生致命性心律失常的风险。一旦心脏电活动突然紊乱,人可能在数秒内猝死。 因此,我认为死者并非直接因交通意外中的外伤死亡,而是意外的撞击成为了“触发因素”,让原本就患有高血压性心脏病的他突然出现心律失常,最终猝死。 至于轿车司机是否会被起诉,目前仍需等待总检察署的决定。而对于死者的母亲,我真心希望她不要再责怪自己。一位母亲的料理心意,成了儿子最后一次的行程,这不是她的过错。
6月前
但凡有接触过工程学,应该都知道“系统冗余”(Redundancy)。 大概理工人都有点被害妄想症,总觉得世上没有百分百的可靠,所以很多机械与结构,尤其攸关人命的,一般都有冗余设计。例如飞机即使只剩一边引擎也能继续飞行或升降,又例如航天系统有2至5副控制系统;当主系统发生故障,副系统会无缝接手。若遇上极端状况,多套系统还会进行民主投票,剔除给出异常数据的传感器。(当然,多数派并不就是正确,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更贴近生活的,譬如汽车,便有至少两套液压煞车,通常还是交叉型布局,左前轮配右后轮,右前轮配左后轮。即使一套漏油失效,另一套仍能勉强煞停。就算液压全漏光了,还有一条纯物理、硬碰硬的机械钢线手煞。最坏的情况下,还有低档位引擎煞车这个技巧可以补上。所以经常在港剧里出现的煞车失灵车毁人亡情节,完全是编剧大人把观众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反正在工程师的眼里,“冗余”及“后备”是对万一的极致敬畏。不过,如果将视角转向人类社会,这两个词就有点玩味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人力资源冗余对一家公司来说不是可靠,而是有优化空间。在人际关系里,后备则是人性贪婪与安全感匮乏的廉价替代。 但若把镜头再拉近一些,便会惊讶地发现每个人的身体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充满了“冗余”及“后备”的超级仓库。 人有两个肺,虽然跑步时会喘得像条狗,但少掉一个的话,另一个便会适当地扩张,历经一段时日调整后照样能正常过活。肾脏即使只剩一边也能发挥强大的代偿功能承担起所有必要工作,于是给了很多人捐肾(或卖肾买手机)的底气。肝脏虽说只有一个,却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切除三分之二还能长回来,是一种时间维度上的冗余。 眼睛耳朵手手脚脚全是成双成对,让人类在受伤后虽不至于一如往常,却仍有代偿的可能。鼻子看似只有一个,但鼻腔其实是两组独立,平时还会轮休。还有生殖系统;女性的双卵巢,男性的双睾丸,都是为了防止绝后而做的双重保险。往微观层面看,大脑的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也十分惊人,当大脑某个区域受损,其他区域的神经元一般能够重新布线,接管受损区的功能。消化系统虽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后备,个别器官功能代偿和结构冗余却仍足够应付非致命性的缺陷与损伤。 这般逐个部分地审视人体工程图纸,偶尔会令人怀疑造物主搞不好是个患有严重焦虑症的顶级冗余工程师,才至于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套繁复的容错系统。可尽管如此谨慎的设计,却仍然在某些最核心、最致命的系统上,有着令人费解且不合逻辑的大bug。 一张嘴暴露一颗心 例如,为什么嘴巴和心脏都只有一个呢? 这显然不符合工程学的容错原则;心脏是发动机,嘴巴是饲料口,这两个高频使用部件却没有备份也没有冗余。任何一个罢工,人生也就完了;巧合的是,心脏问题一般都与口不择食有关。况且人生在世,各种灾祸又何尝不是出自那张嘴?那张唯一的嘴,既用来吃饭,也用来说话。口不择食,吃坏了身子;口不择言,招致杀身之祸。况且古人有云:“其言可耻,其心可诛。”一张嘴说出的话,往往还能直接暴露一颗心的成色;心黑了,好日子便也不多了。 于是,全身上下都有备胎,唯独良心与祸端是限量版;没有冗余、没有后备。放到荒诞小说里,这难道不是造物主留给人类最狠毒的黑色幽默?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在暗示:自作孽,不可活? 【编辑台】期待更多有趣的观察/靖芬 开年的【星云】迎来一位新的专栏作者——陈建文。请他加盟专栏作者的阵营,并不是因为他最近出了本小说集《追貘》或是得过几次新加坡的金笔小说奖,而是因为他可能“有趣”。他的人有没有趣我其实不知道,认识不深,但从他偶尔投来副刊的超现实小说创作(起初每篇都更换笔名,真是气人!)以及脸书的日常随笔来看,总觉得他能从别人眼中的枯燥挖出些生机来。他的“有趣”并不在“搞笑”,而是读完你会想:“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 简介里他把自己称作“理工男”。这年头的“理工男”早已不是单纯说明学历或专业背景的词汇,那词还是“宅”、“木讷”的暗喻,甚至有“不解风情”的意思。自称理工男多少有些像自嘲。 敢于自嘲的人,说话多半不会闷到哪里去吧? 和建文讨论专栏方向的时候,他一开始给了两个。第一个是“讲讲理”,主要是写一些(理工)科普知识,分享一些工程设计的经历。如果有能力的话也说一说(道)理。第二个方向是“身子弱”,主要说一些中年病痛,再插科打诨一些有的没的。看起来就像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极端嘛。 先不说我们后来选了哪个、做了什么决定。欢迎大家细品文章,自己发现。 能写日常琐事、回忆记叙的人很多,但能让读者从他的个人记叙中提炼出对自己,或是自己从不曾想过的什么,这样的作者可能比较少。“啊,为什么我没想过是这样?”——我期待遇见更多这样的作者。
7月前
7月前
7月前
1961年7月10日深夜,胡适患急性肠炎,跪倒洗手间,无力站立,厨师老李发现,通知王志维,二人扶他至卧室,王志维通知台大校长钱思亮,30分钟左右钱思亮和医生从台北赶到南港中央研究院。胡适血压下降,脉搏每分钟40跳,抢救后渡过难关。病愈后,董同龢嘱咐王志维要好好照顾胡适,“能救回来是幸运,不要说他倒在洗手间,就是倒在床上,你也是有责任的。”自此王志维更加谨慎,“有时深夜十一时才回家”。王志维在〈记胡适之先生去世前的谈话片段〉中说。 王志维是胡适任中研院院长时秘书,照料胡适日常生活,另一位秘书胡颂平负责文书。1960年12月15日中研院同事替胡适庆祝生日,他致辞说他有二十多年心脏病历史。除了胡颂平以外,王志维对他也无微不至,“比我的太太在身边还好”。 1961年11月薛世平辞总务主任,胡适升王志维为总办事处秘书,代理总务主任。他给李济的信说:“我观察了志维兄三年之久,觉得他有才干,有操守,又有好学的热心。” 王志维打从心里佩服胡适。“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这是苏轼诗句。耕田者要下雨,收割者盼天晴,出行者要顺风,回来者却因逆风生怨气。苏轼说人人如愿,造物者非得万化千变不可。人要顺应万变,不要事事计较。 胡适与秘书相处不忘提前人智慧,苏轼诗句就是这样从他口中不经意流露。《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59年3月22日条提他向王志维感慨:“有些人真聪明,可惜把聪明用得不得当,他们能够记得二三十年前朋友谈天的一句话,或是某人骂某人的一句话。我总觉他们的聪明太无聊了。人家骂我的话,我统统都记不起了,并且要把它忘记得更快更好。” 岱竣的《发现李庄:一张中国大书桌》说1940年中研院迁至李庄,王志维任史语所书记员,有人撮合他和当地人张彦云配婚,女方家长听说他品行端正,家住北平王府井大街,却没有京油子的油滑世故,就答应婚事。婚礼当天傅斯年、董作宾都是座上宾。当时张彦云16岁,王志维32岁。 岱竣利用口述历史,还原李庄当年情景,岱竣访问张彦云妹妹张彦遐。她形容他高大帅气,和颜悦色,成婚后帮补张家,从不间断。二战结束,他随中研院到南京,儿子出世,为了纪念抗战胜利,取名大庆。 遗款只有153美元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提1961年5月28日胡颂平向胡适提大陆旧事。史语所在1948年迁到台湾,王志维将妻儿留在中研院重庆办事处。胡颂平说1949年11月27日,行政院副院长兼中研院院长朱家骅用民航队飞机,撤离当地同事,启程前几天,一位同事问有一位年轻太太,带着喂奶小孩,能否也带走。胡颂平任干事,回答说“既是中央研究院同仁的眷属,当然可以。” 后来得知年轻少妇是王志维太太,胡适听后动容,说“这是真正的历史”,值得一书留予后人知晓。张彦云母子幸运搭上撤退飞机,岱竣读胡颂平著作有感而发:“要不是机缘巧合,她和儿子就永远留在大陆……这个家就再也无法团圆。”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2年2月9日条谈学术人员待遇。当时美金1对80台币,胡适说他月薪台币800元,台大校长730元,连同眷属补助、医药、房屋津贴等,最高可得2000元。1959年7月胡适应邀赴檀香山夏威夷大学,他有储蓄,知秘书艰辛,动身之前留信,吩咐王志维交给胡颂平,里面装补助二人共2000美元支票。 二人商量后,联名写信说生活虽然清苦,但在胡适身旁学得做人道理和读书方法,终身受用不尽。“我们受赐已多,不能接受先生的补助,请先生宽恕我们的违命之罪。”胡适回信:“这点小小意思,请你们两位不可推辞了。” 1961年6月8日晚饭后,他对王志维说他卧室铁柜中有一小皮箱,里头藏一封信,王志维一看,方知是他在美国病重时所留遗嘱。他嘱托王志维在他离世后公布。他要王志维以平常心看待,他在过去所耗精力比一般人多,所以著述也多,精力透支了。他说人终归要死的,他希望像傅斯年那样一倒“最痛快”,不要像梅贻琦长期住医院,自己痛苦,照顾的人也苦。如果病像梅贻琦,“我就自杀,你们千万不要救我”。 胡适入殓时,王志维帮他擦亮生前眼镜,给他戴上。陈漱渝1990年1月下旬访问过王志维,他在《昨夜星辰昨夜风》说王志维当年清点胡适遗物时,发现除了书籍、文稿、信件,“遗款只有153美元。”
8月前
8月前
胡适1958年4月10日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半年后入住中研院为他修建的南港住宅,他决定长居台湾。身为院长,天天都得会客。夜间他专注写作,学术研究让他身心愉悦。 他多次心脏病发作。胡颂平编著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及《胡适之晚年谈话录》记之甚详。医生劝他不能熬夜,要早睡,减少应酬,并要秘书紧密监督作息。 1960年11月16日下午他对秘书胡颂平和王志维说他身体不舒服,他拿新买的心脏药片放在舌底下,“觉得辣得很”,不如旧药片。二人知道他心脏病发,有些紧张,劝他取消当晚节目,他不以为然:“我如不对你们说,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样我以后不对你们说了,你们不用害怕,我自己会当心的。” 1959年4月9日胡适因背部粉瘤手术住院23天,后来住院原因都是心脏病发。1960年3月19入院,4月5日出院,1961年2月25日入院,4月22日出院。 最后一次入院是1961年11月26日。凌晨3点多,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咳嗽时痰里带血。他喝一杯白兰地,又服一颗心脏特效药。一个小时后,不觉好转,又吞一颗。5点过后,症状缓解,终可入睡。 醒来依然不舒服,中午被送进台大医院。医生用氧气帮助他呼吸,又注射强心剂。医生说“左心房血管有点硬化,有点衰弱,氧气不够。左心房的血通不到右心房,冲到肺部去,所以咳嗽有血。” 各报刊登他再度入院新闻,朋友和学生一位接一位探访。12月10日朱家骅来看他,临走时说他从不违背医生劝告,胡适却从“不听话”。胡适病中不忘工作,即使不能手写书信,也会以口述,要求胡颂平执笔。他逢信必回,不改老习惯。 还是一样和蔼可亲。12月24日,夜班护士曹光荣带《儒林外史》,书里附录胡适〈吴敬梓年谱〉一文,她希望胡适留字纪念,〈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是作者吴敬梓化身,胡适写下第三十四回杜少卿的话:“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虽是赠人文字,以字寄托心情的用意明显。胡适希望尽快丢下俗务。11月18日他写信给一样被病困扰的中研院总务薛世平说:“我们都老了,这个大机构应该换一批年富力强之人好好的接替一下才行。” 胡适最后的院士酒会 1962年1月10日胡适出院,临走前一天,他到对门梅贻琦病房告别,他住院45天,清华老校长住院却近20个月。交谈几分钟,梅贻琦说他要多一个月才可出院,去年心脏病发住院时胡适躺在病床,胡适说梅贻琦“可以起床步行到我床边,站着与我照相,那是他最好的时期,现今差多了,我很感伤。” 为方便看护,出院后胡适暂住福州街26号台大客座教授住宅。医生给很多建议,其中包括与客人谈话不超过15分钟,每晚9时半上床休息。胡适心情很好,医生说3月间的美国之行应该可以落实。 除特定朋友,太太江冬秀将农历新年应酬节目取消,2月6日大年初二蒋经国来拜年,大年初四蒋介石请他夫妇二人到官邸吃饭。他随遇而安,最期待的是第五届院士会议。 1962年2月24日是会议日,早上8点半,胡适从福州街乘车前往南港。9点至12点他主持新一届院士选举。午餐后两点半,他睡个午觉,四点多醒来,准备参加5点开始的院士酒会。 胡适首先致辞,没有演讲稿,非常随意。他说一点中研院历史,又提近况,保持一贯的幽默,提到吴健雄时,他有些兴奋:“我是一个对物理学一窍不通的人,但我却有两个学生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饶毓泰,一个是曾与李政道、杨振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吴健雄女士。而吴大猷却是饶毓泰的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又是吴大猷的学生。排行起来,饶毓泰、吴健雄是第二代,吴大猷是第三代,杨振宁、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他说这是他“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 他请几位院士讲话,他随后回应,恳请大家不要因为政治变动而悲观,话题不自觉地转到他被人“围剿”一事。他说都是小事,“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代表了自由中国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触及这个话题后,他可能觉察到自己激动了,赶忙把话题煞住:“好了,好了,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大家再喝点酒,再吃点点心吧,谢谢大家。” 酒会6点半结束,与会人士陆续离去,他一一握手,“突然面色苍白,晃了一晃仰身向后倒下,后脑先碰到桌沿,再摔到磨石子的地上。”胡颂平说他“从此没有醒过”。
9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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