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落叶之处等你/林嘉欣(马六甲)


烧着金银纸,我独自站在修德善堂外的聚宝炉旁,眼看着一张张冥纸化成灰烬。忽然,阵阵风卷动满地落叶,灭了炉中火。
我执意用火柴打亮了金银纸。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其实我不太会用火柴。风大,金银纸依旧烧不旺。难道他不想要金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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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掷筊问哥哥,我去中国旅游,带本地藏菩萨经书抄写,回来烧给你,他不要。
我带纪念品回来,烧给你,不要。
我买食物给你,要,麻辣烫,他要。
中国湖南省博物馆——瞻仰辛追夫人遗容,距今两千年却依旧保存完好的湿尸,发泽依旧亮丽,安详地躺在16公尺深的棺木里,只是牙龈部分多了些皱纹。网上有人说,他们看了,夜里做噩梦。
可我还记得那句,你所害怕的鬼,是他人朝思暮想的人。我的哥哥已然羽化升天,再无他处瞻仰遗容,在供奉他的祠堂,又或者是我心深处记得他的地方,才有属于他完整的容貌。
哥哥百日之时,我会带买好的腊肉零食,再带几桶泡面,再去看他。
今年,他未满29周岁,便走了。
我们兄妹的关系也算不上特别亲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花洒水龙头转开,哥哥帮我一手堵住了喉口,水不断从小小的喉口喷出,水压太高水龙头总是拧不紧。水花溅了他全身,浅灰色的衣服都变成深灰色的。
厕所很快就被喷得湿漉漉,我们两人合力还是不能把水龙头关上。他没辙,叫我去喊人。我跨过水路,四处寻找援兵。舅舅和舅母在楼上房间,阶梯两步当一步跑,我直敲房门,呼唤救兵——他们房内的洗澡水声掩盖外头十万火急的号角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大水已然淹没整个古城,他们才姗姗来迟。
待我们回到厕所,哥哥的衣服裤子、头发,没有一处是干的。那时,舅舅赞赏哥哥,说他英雄救美,摆出了堵水喉的手势,惹得全家人大笑不止。
好友揭开哥哥的另一面
稍长大一点,我发现他变得容易烦躁,对我常觉不耐烦。请教他数学题,他骂我笨,不想多加解释步骤。他会打我,甚至用肥胖身体压在我身上,令人难以呼吸。我向妈妈打小报告,妈妈不以为意,以为他在逗我玩呢!
哥哥老爱趁父母不在家时欺负我。殊不知,哥哥大学好友早就知晓我,他们告诉我:你的哥哥以你为傲。你是他SPM考获全科A的妹妹哦!这是我从来没听他说过的。我只知道,哥哥爱打压我,嘲笑我英文不好。
出殡那日,多云,一双手冥冥之中继续为我遮阳,怕热的我不必担心晒黑。“若生命只到这里,从此没有我,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哀乐演奏一首天使的翅膀,回忆一涌而上。
丧礼上音乐不间断强调,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若生命只到这里,到这里……我再也看不清前方。我第一次跪看爸爸泪眼婆娑;妈妈哭成泪人。还有一个妹妹,年15。那日,我和妹妹为哥哥扶灵柩,后面跟随几位哥哥的大学好友,陪同哥哥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往事种种,随年月老去的,陈旧的、枯黄的、败坏的、宛如落叶一片片,坠入大地。
在落叶之处,新生之地,我还想听听天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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