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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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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1am 28/07/2026

散文

移工

留台生

方路

工读生

非法打工

散文

移工

留台生

方路

工读生

非法打工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中)

作者:方路
插图:NONO

前文提要: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继续阅读上篇)

这时,看到毗邻豪华公寓前搭起临时台,办了一个工地秀,请来艳星驻唱,有小贩兜售香肠和其他小吃,下雨的早晨,现场围了许多撑伞凑热闹的人。工地秀的女主持穿一身妖艳的衣裳,摆姿风骚,话头一转把场面扇热起来,三、五首流行歌唱过之后,来一幕独白:“你们看,前面一大片田芭,可值多少钱呀。用来种莲藕,一年只收那么几次,挖掘出来的莲藕又有多大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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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观众呼起声:“不是大只,是大条。”

“啊呀,不是大条,是大只……”

“大条……”

“大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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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争啦,问问后边卖香肠的小贩老板就知啦。”女主持说:“嗳,你说,是大条还是大只,嗯。”小贩挤了一脸苦笑答不出来。

女主持在台上还说:“天下美好的事准不会多,这里有秀看,有生意做,买楼肯定可在以后生钱……不到几年,准你的钱淹脚趾呢。”她叫嚷:“你们瞧,这里的工程,豪华公寓,双楼对立,有阳光泳池,0付款……聪明的你,立刻作业登记,先来先赚。”说完掀起巨响的乐声……。

马仔讲起波德申的老房子,长期面对海风侵蚀,败落得快,计划寄一笔钱回家给母亲,准备择新居搬迁,再添置家具。不过,这次不见阿梅的身影,可能到其他地方觅找新工作。

我开始理解,这些师傅们的生活并不只是打工那么简单。他们“跳飞机”来台,都是为了更高的工资,但生活充满危险,这种生活仿佛在考验师傅群,像行走的幽灵。

我起初面对警察取缔,心里难免慌张,师傅们却早已习以为常,还教我心要定,这样穿行在工地就像服了安心丸。当然,也目睹过滞留工地的老师傅杨叔,不确定是不慎,还是有意寻短见从高楼摔跌而亡,同乡在工寮办告别式,用传统的方式煮面、点香、绕纸,然后托承包商公司安排运返家乡。那一刻,我感受特别深──痛苦仿佛是最认真的老师。台北的繁华背后,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影子和未知的命运构筑出这座城市的骨架。

在一起生活中,建立了师徒默契,这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而是互相依靠、互相照应的生活方式,一起搭档钉板、搬运材料,见证高楼一层层起。我也不辜负师傅的教导,学会准确的敲钉、测量木板、安装模板,能帮师傅们分担吃重的劳动。

我记得,阿狗喜欢重复播放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

自从阿梅离开台北没有了讯息,阿狗有时会神情落魂,这座幽灵的城,再也找不到阿梅的踪影,只能在夜里倾听远去的声音。

4 /
恐惧可以穿过更黑暗的信念

那年寒假,取缔活动更见频密,似乎整座城市都在收缩,家乡的师傅群各自躲在工地附近,不敢结伴回寮,晚餐常是随便吃了几个无味的馒头,藏在鹰架快速吃完。有一次,我刚回到工地,就听见马仔失控的声音喊:“大件事啰,阿狗逃跑时踩空跌在水箱,走投无路,被警员围捕,带走了。”

工地瞬间静了下来,风都僵硬。阿狗向来胆子大,逃窜也快,但那天运气不好,竟跌在水箱的死角,警员随尾而至把他逮住,送到三峡收容所。夜里,剩下的师傅聚在工寮,电灯忽明忽暗,像谁的命运在摇晃。胡子心有不甘地说:“不要让阿狗蹲在牢房太久,我们想法子救人。”大家都沉默。救人需要管道,而管道要人脉来交涉。就在僵局之间,马仔忽然看向我:“小弟,你是侨生,有居留证,警察比较敢跟你讲话。你去探路,比我们安全。”

我愣了一下,胃仿佛被冰冷的手抓住。来台本是为了打工赚学费,却介入这桩事。但看着师傅们疲倦、焦虑又无助的眼神,我无法拒绝。于是,隔天傍晚,我独自走进一间汉堡店,中间人安排和暗探接头。他身穿便服,脸上带着一种半冷半讽的神情。

“你们想救人?”他边啃着辣酱鸡肉堡,喝着黑松沙士,语气像喃喃自语。“不需拿什么钱,钱没用。我们要的是交换。”

“交换什么?”我尽量让声音稳定。

他靠近,压低声音:“很简单。你指路,让我们侦破大陆偷渡客的大本营,一个换一个。”

我愣住,心口像被硬物梗着。

原来如此。难怪师傅们常说,大陆偷渡客很难抓捕,他们精明、警觉,懂得伪装,有些甚至拿着伪造证件,能混过台湾口音辨别。取缔人员抓不到人,便从马来西亚外劳下手──因为从东南亚来的非法劳工,老是喜欢群居、聚在工寮或便当店,动静一大就容易被逮。

暗探继续说:“大陆偷渡客……台湾盯得很紧,政治敏感。况且,抓到可向上司邀功。你指路,你就有筹码。”

他把话讲成理所当然,我心里在被考验。师傅群在我心目中不完全是“非法外劳”,是一起流汗淌血,一起摸黑逃窜的人。他们把侨生当成自己人,让我吃他们的饭、教我匠艺,甚至把害怕交给我。

但我同时知道,阿狗在收容所里,每一天都像掉进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我可以指。但你要先答应,一旦抓到目标,就放我师傅。”

暗探盯着我几秒,仿佛衡量我的诚意,也盘算着交换的利益。最后他点头:“好,你上车带路。”

我坐在狭窄的警车后座,经过几条街,车窗外掠过突明突暗的街灯。三泰路的空气冷得像金属,过了商业区,有座不起眼的临时工寮,记得马仔说里头有好多大陆客出没。我伸手指向这个方向,说:“那里。里面有人。”

暗探示意,警队迅速行动。不到半句钟,我看到好几个影子被押上警队囚车。有一瞬间,我感到胃里猛烈翻搅──是不是背叛了某些人?但下一秒,我想到阿狗的脸,那个总是沉静内敛的中年师傅。我的脑袋一时空白。

收队时,队长告诉我翌晨放人的地点:“三峡老井。天亮前去。”

那一句像一线疑虑的光穿进胸口。

翌晨,我冒着寒风到三峡百年老井。天色灰白,井边潮湿的石板泛着冷光。远远的,我看见几个男人站在井旁,脸色苍白而戒备。那是一种在阴影中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防人、疲累、又带着重获自由的渴望。

其中一人抬头,我愣了一下。

阿狗。

他的头发被剪成榴梿头,像重生后的标记。他的脸更瘦了,但眼睛亮着,像夜里忽然复燃的火光。不只有阿狗,还有其他几名同乡的外劳——原来暗探说话算话,把桥板另一组工地被抓的师傅一起放了。

阿狗走到我面前,拍着我肩膀说:“小兄弟,我会记住这个人情……”

我笑不出来。胸口混杂着松一口气、愧疚、与无限的疲倦。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和这群师傅的关系再也不是“打工换学费的侨生”那么简单。我已走进他们的世界,一起逃亡、互相依托、彼此救赎的世界。当晚,我从工地走回住寮,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像听见师傅从心中呐喊出一句话:“活下去,替我们也要活下去。”(7月31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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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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