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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路

前文提要:当晚,我从工地走回住寮,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像听见师傅从心中呐喊出一句话:“活下去,替我们也要活下去。”(续读前文) 这句话在冬夜里格外沉重。逃亡、害怕、责任与信念,在我胸口交织成一个无法卸下的重量。但也在那一刻明白──恐惧,有时可以穿过更黑暗的信念,跨过去。 而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5 / 爱是迷路中的叙述者 我从松山酒店的永续农业国际研讨会走出来,胸前仍挂着会场证,脑中却飘着与农业无关的记忆碎片。冬阳斜照在酒店玻璃墙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像某种早已遥远的温暖。冷风吹过耳畔,那些记忆突然如潮涌来──我在台北最温柔的一段日子。 那年的台湾,解严不久,城市充满着自由的躁动与青涩节奏,我为了逃离工地的灰尘和师傅群的逃亡阴影,偶尔溜进辅仁大学附近的图书馆消磨时光。某一个冷得抖瑟僵硬的午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玛卓,来自新竹尖石乡,泰雅族,在辅大念音乐系。她的头发绑成简单的马尾,指尖轻轻敲着资料册,像在敲一段无声的节拍。眼神清亮得不像台北的女孩,更像远山溪水冲刷过的卵石,一旦映进目光,就能感到里面有温度、动容。 我们最初因一本民族音乐学的书聊了起来。我说我中学参加过华乐团,学的是弹奏乐器;她笑着说自己是练声乐,唱歌,也兼学口簧琴。那笑容像山林里突然洒落的阳光,干净而毫不矫饰。后来我们发现彼此也蛮喜欢民谣,一起哼唱〈恋曲1990〉,这些都曾在青春某个时光的低谷里,唤醒过的歌谣。 一切便这样开始了。 那段时间,在周末和学校假日,我常和她结伴穿行台北的街巷,看过公馆河堤边的街头乐手、诚品书店的音乐讲座、古亭小剧场的学生音乐会。我们在台北艺术公园旁的小酒吧听〈鹿镇小镇〉,还有原住民歌手的演绎。她的手常放在膝上轻轻颤动,仿佛跟着熟悉的旋律走,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像工地师傅在捶钉时坚持的目光。 某个晚上,我们从万华夜市骑车回辅大,经过昏黄的灯光与冬雾交织的街道。我说起工地里的秘密:阿狗的落寞眼神、马仔的笑声、胡子师傅的病痛,以及阿梅在夜里无止境的咳声。这些来自马来半岛各乡镇的身影,在台北徘徊。玛卓听得很静,轻轻说了一句:“你也一定很孤单吧。”那句话比外头所有的寒风扎进我更深的心底。 后来,我第一次跟她回到尖石乡。 我们坐火车到竹东,车窗外闪过前头溪的亮光。下车后,再转搭内陆公车,司机大哥熟练地向搭客喊着站名:“横山──砂坪──内湾──”那些名字像一串串山里盛开的花名,越往里走,气味越换:城市的汽油味退去,被桧木、苔藓与湿土取而代之。 她带我去比麟瀑布,水气在阳光下拉出细细的白雾;去那罗村的小教堂听族人排练古调;去油罗溪边踩着冰冷的鹅卵石跨水,她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蓝鹊的鸣音清脆悦耳,在山林中伸延出有节奏的回音。我看见她在山里的样子──自在、从容,本身就像一首只属于部落的歌。 但她父亲却不太信任我。 他看着我时,眼神并不凶,只是沉、而且皱着眉。后来我才知道,他希望女儿专注学业,不希望她跟一个没有明确未来、还与逃亡劳工混在一起的侨生交往。我理解那份心态,但仍感到胸口被轻轻压住。 玛卓父亲是泰雅族的头领,有一次发起抗议活动,阻止发展商进入尖石乡,开发山地游乐区、炒高地价、破坏自然。玛卓也曾在台北参加反屋价示威,高举宣传海报:“土地属于祖灵──不属财团。”那时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在喧嚣中闪耀,她的勇气、坚定和敢于正视人群,和师傅群的躲藏、逃亡的宿命,竟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也会听我说工地的故事,听我细数师傅群的疲倦与恐惧。我说他们像被城市吞噬的幽灵,无名、无籍、无处可逃。玛卓握住我的手,说:“这些生活只是你生命中某个阶段的阅历,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那一句话,像从山里吹来的风,温柔却不容拒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最温柔的台北。冬天冷是冷,但街角的灯光、客运车厢的摇晃、互相依偎的肩,让人暂时忘记逃亡的负担。玛卓让我明白,台北不是只有灰色,也有金色、蓝色,像歌谣一样唱出缤纷之光。 工地是一种生活,情爱是另一种体会,而我,夹在两者之间──前方是未知的路,身后是师傅群的身影,而玛卓,仿佛是我迷路中唯一的叙述者。然而台北的温柔里,终究有不能逃开的现实,我的居留证即将到期、她的家人反对、学业压力、我的工地身份……像冬夜里落得不着边际的长命雨,一滴一滴沾在心上。 我在松山酒店外的走廊站了很久,把会场证从脖子上取下,收进外套口袋,台北多年后依旧喧闹,但许多往事如烟。玛卓的笑声、油罗溪的水声、比麟瀑布的雾,和那些我们以为能共同走到未来的日子,全像歌声故意伸延的音律,轻轻落在记忆的盆地。 而我知道,没有这一段温柔,我不可能活过逃亡的阴影,也不可能承受后来真正的告别。 6 / 以青春穿过真理,因刻骨,而铭心 结束了为期3天的国际研讨会,我拖着行李站在松山车站前,冬日的风,人群川流不息,行李轮子在地板上轻轻运转,车站的广播员用克制的声量在播报车班表,交织成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这城市变了,但也似乎一点没变,像那个我在解严初期曾经躲过警队追捕、与师傅并肩逃生,又像穿过青春的梦呓。捷运往北门行去,我将转搭桃园机场线,离开这座城市,也离开那段曾经的自己。 我还想起那次在三峡的百年古井,营救师傅,想起偷偷为滞留而逝的老师傅杨叔办告别式。大家用家乡熟悉的送葬祭礼方式进行,眼里有泪,但没有一个人让它掉下来。那段寄人篱下的黯淡生涯教会我负起责任,教会我如何在陌生的城市向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如今,面对即将离开的现实,我心里明白,那些逃亡的画面、情爱的记忆,已深深刻在我血液里,无法抹去。 那次,离别前的午餐,在忠孝东路旁的SOGO百货中餐厅。我推开包厢的玻璃门,迎接我的是熟悉的面孔,师傅们坐在长桌两侧,举杯碰撞的声音里夹杂笑语与疲惫。阿狗仍抽着印尼烟,眉眼间透着一贯的忧郁,马仔继续讲着家乡的笑话逗得大家乐笑,胡子看似无动于衷,却在眼底藏着许多心事。我端着酒杯,心中涌起说不出口的感激与歉意──这些曾教我手艺、带我躲避、一起共患难、陪我度过寒暑的人,或许再也无法相见了。 告别的不仅是师傅们,还有玛卓。辅仁大学的草场黑森林刚入夜,露水湿润了草地,也湿润了她的发丝。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用泰雅族的古调低声哼唱一首熟悉的陈淑桦〈梦醒时分〉,幽幽而远的歌: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这不像在送行,而是为了即将分离之际,把温柔和野性留给我。她握住我的手,像把所有不愿离别的情绪都压进我的掌心,我能做的只是轻轻回握,感受这份沉甸甸的告别。我告诉她:“台北是我们共存的记忆,不管能不能永远停留。”她点头,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明白,恋情不只是拥有,更是一种释放,像一夜饱和而掉的雨滴。 捷运抵达北门站,我拉着行李转搭桃园国际机场线。回首城市,这座浮城依旧喧闹不息,起重机重复旋转的旋律,日夜不停,毫不在乎谁曾在它脚下逃生、哭泣、相爱、亡故。这城市从不属于任何人,但却因有师傅群的身影、工地的痕迹,玛卓的情愫,像以青春歌谣命名,因刻骨,所以铭心──而我知道,即使城市不会记住,他们曾经存在,我会。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上)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中)
17小时前
前文提要: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继续阅读上篇) 这时,看到毗邻豪华公寓前搭起临时台,办了一个工地秀,请来艳星驻唱,有小贩兜售香肠和其他小吃,下雨的早晨,现场围了许多撑伞凑热闹的人。工地秀的女主持穿一身妖艳的衣裳,摆姿风骚,话头一转把场面扇热起来,三、五首流行歌唱过之后,来一幕独白:“你们看,前面一大片田芭,可值多少钱呀。用来种莲藕,一年只收那么几次,挖掘出来的莲藕又有多大只呢。” 台下的观众呼起声:“不是大只,是大条。” “啊呀,不是大条,是大只……” “大条……” “大只。” “……” “免争啦,问问后边卖香肠的小贩老板就知啦。”女主持说:“嗳,你说,是大条还是大只,嗯。”小贩挤了一脸苦笑答不出来。 女主持在台上还说:“天下美好的事准不会多,这里有秀看,有生意做,买楼肯定可在以后生钱……不到几年,准你的钱淹脚趾呢。”她叫嚷:“你们瞧,这里的工程,豪华公寓,双楼对立,有阳光泳池,0付款……聪明的你,立刻作业登记,先来先赚。”说完掀起巨响的乐声……。 马仔讲起波德申的老房子,长期面对海风侵蚀,败落得快,计划寄一笔钱回家给母亲,准备择新居搬迁,再添置家具。不过,这次不见阿梅的身影,可能到其他地方觅找新工作。 我开始理解,这些师傅们的生活并不只是打工那么简单。他们“跳飞机”来台非法打工,都是为了更高的工资,但生活充满危险,这种生活仿佛在考验师傅群,像行走的幽灵。 我起初面对警察取缔,心里难免慌张,师傅们却早已习以为常,还教我心要定,这样穿行在工地就像服了安心丸。当然,也目睹过滞留工地的老师傅杨叔,不确定是不慎,还是有意寻短见从高楼摔跌而亡,同乡在工寮办告别式,用传统的方式煮面、点香、绕纸,然后托承包商公司安排运返家乡。那一刻,我感受特别深──痛苦仿佛是最认真的老师。台北的繁华背后,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影子和未知的命运构筑出这座城市的骨架。 在一起生活中,建立了师徒默契,这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而是互相依靠、互相照应的生活方式,一起搭档钉板、搬运材料,见证高楼一层层起。我也不辜负师傅的教导,学会准确的敲钉、测量木板、安装模板,能帮师傅们分担吃重的劳动。 我记得,阿狗喜欢重复播放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 自从阿梅离开台北没有了讯息,阿狗有时会神情落魂,这座幽灵的城,再也找不到阿梅的踪影,只能在夜里倾听远去的声音。 4 / 恐惧可以穿过更黑暗的信念 那年寒假,取缔活动更见频密,似乎整座城市都在收缩,家乡的师傅群各自躲在工地附近,不敢结伴回寮,晚餐常是随便吃了几个无味的馒头,藏在鹰架快速吃完。有一次,我刚回到工地,就听见马仔失控的声音喊:“大件事啰,阿狗逃跑时踩空跌在水箱,走投无路,被警员围捕,带走了。” 工地瞬间静了下来,风都僵硬。阿狗向来胆子大,逃窜也快,但那天运气不好,竟跌在水箱的死角,警员随尾而至把他逮住,送到三峡收容所。夜里,剩下的师傅聚在工寮,电灯忽明忽暗,像谁的命运在摇晃。胡子心有不甘地说:“不要让阿狗蹲在牢房太久,我们想法子救人。”大家都沉默。救人需要管道,而管道要人脉来交涉。就在僵局之间,马仔忽然看向我:“小弟,你是侨生,有居留证,警察比较敢跟你讲话。你去探路,比我们安全。” 我愣了一下,胃仿佛被冰冷的手抓住。来台本是为了打工赚学费,却介入这桩事。但看着师傅们疲倦、焦虑又无助的眼神,我无法拒绝。于是,隔天傍晚,我独自走进一间汉堡店,中间人安排和暗探接头。他身穿便服,脸上带着一种半冷半讽的神情。 “你们想救人?”他边啃着辣酱鸡肉堡,喝着黑松沙士,语气像喃喃自语。“不需拿什么钱,钱没用。我们要的是交换。” “交换什么?”我尽量让声音稳定。 他靠近,压低声音:“很简单。你指路,让我们侦破大陆偷渡客的大本营,一个换一个。” 我愣住,心口像被硬物梗着。 原来如此。难怪师傅们常说,大陆偷渡客很难抓捕,他们精明、警觉,懂得伪装,有些甚至拿着伪造证件,能混过台湾口音辨别。取缔人员抓不到人,便从马来西亚外劳下手──因为从东南亚来的非法劳工,老是喜欢群居、聚在工寮或便当店,动静一大就容易被逮。 暗探继续说:“大陆偷渡客……台湾盯得很紧,政治敏感。况且,抓到可向上司邀功。你指路,你就有筹码。” 他把话讲成理所当然,我心里在被考验。师傅群在我心目中不完全是“非法外劳”,是一起流汗淌血,一起摸黑逃窜的人。他们把侨生当成自己人,让我吃他们的饭、教我匠艺,甚至把害怕交给我。 但我同时知道,阿狗在收容所里,每一天都像掉进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我可以指。但你要先答应,一旦抓到目标,就放我师傅。” 暗探盯着我几秒,仿佛衡量我的诚意,也盘算着交换的利益。最后他点头:“好,你上车带路。” 我坐在狭窄的警车后座,经过几条街,车窗外掠过突明突暗的街灯。三泰路的空气冷得像金属,过了商业区,有座不起眼的临时工寮,记得马仔说里头有好多大陆客出没。我伸手指向这个方向,说:“那里。里面有人。” 暗探示意,警队迅速行动。不到半句钟,我看到好几个影子被押上警队囚车。有一瞬间,我感到胃里猛烈翻搅──是不是背叛了某些人?但下一秒,我想到阿狗的脸,那个总是沉静内敛的中年师傅。我的脑袋一时空白。 收队时,队长告诉我翌晨放人的地点:“三峡老井。天亮前去。” 那一句像一线疑虑的光穿进胸口。 翌晨,我冒着寒风到三峡百年老井。天色灰白,井边潮湿的石板泛着冷光。远远的,我看见几个男人站在井旁,脸色苍白而戒备。那是一种在阴影中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防人、疲累、又带着重获自由的渴望。 其中一人抬头,我愣了一下。 阿狗。 他的头发被剪成榴梿头,像重生后的标记。他的脸更瘦了,但眼睛亮着,像夜里忽然复燃的火光。不只有阿狗,还有其他几名同乡的外劳——原来暗探说话算话,把桥板另一组工地被抓的师傅一起放了。 阿狗走到我面前,拍着我肩膀说:“小兄弟,我会记住这个人情……” 我笑不出来。胸口混杂着松一口气、愧疚、与无限的疲倦。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和这群师傅的关系再也不是“打工换学费的侨生”那么简单。我已走进他们的世界,一起逃亡、互相依托、彼此救赎的世界。当晚,我从工地走回住寮,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像听见师傅从心中呐喊出一句话:“活下去,替我们也要活下去。”(继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下)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上)
4天前
1 / 活着,是为了穿越活过的伤痕 不容易分辨是深秋,还是刚入冬,或更像夹在秋冬交迭之际,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时节。五楼会议厅外的长廊起了一股强风,刮向俯视的目光触及遍地而生的城市钢筋丛林,也像刮向遥远的记忆的井。 这次来台北,是参加在松山意和酒店召开3天的农业生态永续国际研讨会。类似的活动很重要,事关未来人类粮食供应链和确保持续安全生产量的探索,来自东南亚、东亚和欧洲的农业专家、学者、研究员、农讯刊物主编等都赴会提呈论文,不过,这样的会议流程一般都蛮枯燥。 我在上午召开的会议中,提呈了一篇论文:〈气候变迁与供应链韧性:马来西亚热带水果出口产业的适应策略〉,完成交流环节后就离开酒店,搭捷运出外逛走。从市政府站出来,风刮得更贴近地面,这里曾是熟悉的生活场景,记忆的盆地,不过,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经过当时寒假到建筑工地打工的原址,靠近忠孝东路四段统一百货附近,这里已不再是坑坑洞洞、工程待兴的画面,而是盖满豪宅、咖啡馆、广场、科技中心或办公大楼,充满新时代气息。那群师傅,当年在这里的工地打拼,现在能想起的,一些早已回国,一些失去联系,还有些可能永远埋在台北。台北仍然繁花似锦,一棵棵整齐的木棉树沿街而立,在微冬的风中显得萧瑟,有几棵倒是挂着残留的红花瓣,清冷中带点炽热,行人道上晃过拥挤的人潮,但再也没有当时一起生活、冒险、逃亡的师傅身影。他们是勤奋的木匠、合力打造了台北的一部分,但台北没有记住他们。只有我记得。 我想起阿狗,来自霹雳小镇地摩的领班,他沉默寡言,常抽着印尼烟,但像长兄一般,总在我初学钉板感到迷茫时给予指点;从波德申来的马仔,爱说话、有些懒散,但总想寄钱回家;从沙登新村来的阿梅,经常咳嗽,身体不佳,却暗暗爱慕阿狗,还有巴生班达马兰的胡子,木工手艺高超,只是一见到警察就浑身发抖,紧张得像胆小者遇上晃动的黑影。 这些名字曾经伴我度过多个寒冬与初春,伴我挨过焦虑与恐惧。当警察突袭取缔时,他们潜逃的身影有时又像擅长玩捉迷藏的伙伴,懂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翻墙、穿弄、隐入夜色,那是属于他们活着的勇气。我也学着如何在台北这座城市里,用相似的节奏维生,用和师傅对亲的眼神,来相信只要坚持信念就可以活着穿过这座城市,虽然有时会有伤口。 我停在一栋办公大楼前,脚下曾经是我们栖身的地方。那时候,钢筋水泥充斥地面,土地深挖,为了盖建大楼而不断往内深掘的地基,像倒悬的花一直向内生长,周围建满倾斜的临时工寮供工人投宿,我和师傅群挤在简陋的屋寮内,一个冬季就是这样依日而出,对夜而返,长期在工地追赶工程的进度。偶尔放假,轻松出门,身上仍难免带着弄伤的疤痕,逛西门町,到地下舞厅喝酒听歌,不过,师傅群知道我是工读生,不勉强一起寻欢,让我一个人蹓跶,就到附近重庆南路书店街徘徊,看书翻杂志。 如今,城市的容貌已更换,人来人往,没有人需要再逃亡。我穿过对面的街口时,仿佛聆听到阿狗熟悉且低沉的声音:“小兄弟,你来这里半工读,记得把书读好,工地这条路不好走。”马仔典型的格格笑声、胡子睡眠时的呼噜,还有阿梅日夜不分的咳嗽声,都像微冬的风吹过会晃动的残影。 这次来松山开会,要不是出差,很难想起这座城市有过和师傅群一起生活、挨苦的往事。虽然事隔多年,这里仍有许多工地在兴建,无尽的发展工程在扩充,日夜赶工、比高度,更有许多豪宅在争房价,水泥、起重机继续在运转,而那群师傅的手,曾那么认真地敲打,一起见证城市的光与暗。此刻,重返旧地,掀开隐藏的记忆,现在想起来仿佛领悟到:活着,也许不只是往前走,更是为了穿越从未愈合的伤口。 到了对街,经过老式酒廊侧巷的音乐摊,竟传来一首熟悉的老歌,陈淑桦的〈梦醒时分〉,低吟的歌声唤起几许悸动过的回声: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2 / 寂寞,像是会生长的一个词 我那年初抵台北时,刚解严不久,在屏东技术学院念书,寒假投奔台北找工,赚取生活费。记得来屏东时,只带了母亲买的一件深蓝色毛衣,还有少许盘缠,大概只够应付一个学期的开销,因此,到台北打工就是一件燃眉之急的任务了。 我根据介绍人的联系方式,搭车到台北车站,一座浸在微寒里的都市:嘈杂、灰雾、霓虹灯、工地声,经中间人安排进入建筑工地当杂工,认识的一群师傅,都是来自马来西亚并身怀绝技的匠工,手法娴熟又带有原乡的气息。 他们都有一个特征,就是通过非法途径入境,来台跳飞机,这里有偏高的工资,反观马来西亚,处于经济衰退期,失业率偏高,所以很多人选择来台冒险。另一个特色是他们都有一种敏锐但安静的性格,可能生活在一个不合法的环境,有随时保持警惕的心态。我在相处时,第一次看到打游击式的工作实况,警队临检时就跳墙潜跑。久而久之,发现他们都有些寂寞,他们无法直接面对这个城市的真实生存。 那时,忠孝东路有几段,我也分辨不出来,到了建筑重地,围篱高高,铁板漆着鲜明的“严禁进入”字样,把外界完全隔开,形成强烈对照:一边是受雇的劳力市场,一边是资本操作的面貌。我开始向师傅取经,戴上安全帽、腰套钉袋,搬运木板、鹰架,也学习捶钉的力度、用墨斗打出水平线。空气中弥漫饱和的混合水泥粉尘、机油味、木屑,以及偶尔听到发展商的广告车喇叭传来沙音推销产业的宣传声浪。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有着许多弄不清楚的汗水与灰尘交织而成的故事。 第一次认识的阿狗,可能有些缘分,见到面,他就说了几句温暖的话:“小兄弟,你来对地方了,这里有我们可互相照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蛮有力度,虽然阿狗的个子不高,双手不见十分强壮。那时,我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却温和的归属感。阿狗补充了一句:“在这里要习惯寂寞,因为除了工地的师傅,再也没有人会理我们了。” 马仔见到我这一个新伙伴,语气爽朗,但总带着些懒散的语气,他笑着说:“来啊,跟我们混,你钱赚了就可交学费,我钱赚了就可寄回家乡。”他指着工地旁的便当店,这里可以买到蛮便宜的经济饭菜,只是环境有些油烟,仿佛暗示着我,生活虽苦仍有烟火味。 再来是沙登新村的阿梅,一副身体不佳的模样,常咳嗽,但眼底透着坚毅;还有巴生胡子,技工精湛,任何木匠活儿都难不倒他,有一次工程绘图有个顶梁,凹凸型,对木工来说这是很考功夫的死角,结果,胡子细心完成。这群师傅看我孤单一人跑来找工,而且都来自同样的国度,语气中带有守护:“别怕,跟着我们就好。” 这是我初到台北见到的日常。师傅们一边搬运材料,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每当工地出现警方或劳工局的人影,他们就四散而跑,迅速隐入暗角。那是一场毫无排练的逃亡曲,虽然危险,但每个动作像经过精心计算。工地的粗活,台北的灰尘、冷风,带来紧张的氛围。寒风刺骨,而师傅们常用笑声、调侃来驱散,让彼此感到一种安全,终日在工地干粗活,虽然手指生茧、腰酸,但心里头还算温馨。 夜晚的工地生活,是和师傅聚在小巷,吃着经济档的饭菜,聊家常。阿狗讲起家乡霹雳地摩的生活、破产的家具店;马仔谈着想寄钱回家的期待与焦虑;阿梅说自己想早点挣到钱,风光回家安顿生活;胡子讲述他在巴生的经历,他拥有很好的木工技巧,却找不到发展的工程。此刻,每个人像是在倾诉,一种无奈与坚毅,努力在这城市活出自己的色彩。 这段日子,我目睹了台湾劳工局勤劳的临检盛况,警车更不间断疾驰而来。有时,夜深取缔行动结束后,我就守在工地临时搭的工寮,耐心地等待师傅群逐一回归,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逃亡者的一员,半个局外人、半个自己。 3 / 痛苦是最认真的老师 松山的农业永续国际研讨会,来参加的各领域专才,穿着鲜亮衣装,在会堂从容交流、提呈论文。休会时大家品尝美食,交流,主要都在讨论一个主题,未来永续性发展的前景,不过,我当年念农科时还没有兴起永续发展的概念,反而到台北打工赚取学杂费,让我预先排练了永续生存的迫切性。 在台北工地的日子飞快流逝,第二年寒假,我再次北上,这时已不是陌生客,而逐渐熟悉工地的节奏,更融入这群马来西亚师傅之中。新的工地和发展工程转移到新庄,靠近辅仁大学附近的三泰路,工程已兴建到3楼,整个高级公寓绘图是30楼。 工人临时宿舍不像忠孝东路的地下层,而是逐楼居宿,在第三层。每天清晨,俯视街道可见拥挤的机车,轰鸣划破晨光,赶去附近工厂区值班。工地的鹰架在寒风中散发水气和木屑粉,我们的身影,在这些粉尘里勾画出朦胧似的宿命。 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有一次,阿狗叫我看楼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荷农在田边池塘挖掘,用铁锹往泥里铲,下雨了,他们穿上雨衣,头上顶了笠帽,烂泥巴把脚踝全给埋住了,一步步艰苦地移动步伐,背了几个大筐,把挖出来的莲藕装在筐里。阿狗说,空旷的田芭,现在可说是块宝,迟早大家不再种田、养荷,要卖地皮,盖房子,钱赚得才舒服……毕竟,一块田芭也收不了多少莲藕,挣不到什么钱。(继续阅读下篇)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中) 方路/聊斋拾疫 方路/别再想小狗的事 方路/一碗香炉
1星期前
5月前
方路/没有人写信给少校(上) 前文提要:村民对汤金房没有报予强烈的反弹,主要是因为他在剿共建功行动中,也为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亲生的独生儿。 高乌州界是汤金房心头的痛,他在家里曾和独生儿汤有为发生激烈的争吵。他不满这不到17岁的孩子竟有这么激烈的反政府意识,大概是受到镇上曾经组织干部进行思想改造行动的影响,行为日渐怪异,一心一意支援山中部队,最后在争执中离家出来,就没有再回来。多年后,汤金房和小山队策划剿共,大家在莽林中穿梭了将近两个月,到了州界,距离仁丹和马泰边界的热水村与游击队交火,僵持了几天,最后敌方撤退潜逃,但在驳火现场躺着一个满身弹痕的少年,一看之下,是自己的独生子汤有为。 汤金房压住悲伤,坚持自己背着伤逝的孩子,穿越5公里山路回到小山队营地,全程没有流下一滴眼。但是看过这情况的军人都知晓,这是世间最惨的悲剧之一。 有时,在英雄茶餐室,东炎会和一些缴械退出丛林的前游击队员交流,听他们谈着过去的情景。有些负责情报工作、送粮单位、宣传任务,不是每个成员都曾披甲作战。有一次听到一个失去半截右腿的长辈说,游击队最盛的时期,有上万人,有山的地方就有其踪影。因为马来半岛本来就具备很好的森林路径,蒂蒂旺沙主干山脉,连接多个州属的支脉,形成天然的山势交通线,从柔佛振林山,北接瓜拉庇劳、文冬、劳勿、怡保、太平,再到居林、司南马、大山脚,再接上华玲、仁丹、高乌及马泰边境。 在军队和敌方对峙最激烈的时期,山区之间,莽林百里,不过各有明显的辨别方法,主要以河和山势来分辨方向。另一名曾带领马共的老干部李镇明说,那时主要以河溪的流势来辨别方向,水势朝西的位置大约在吉打范围,朝南,就属于霹雳的边境。 英雄茶餐室有时变成两个阵营讯息的交换站,仿佛也是交换历史的平台。 东炎问汤金房,如果等不到政府发出公函派体恤金,不是听说退伍军人在筹组协会吗,到时也可以透过新管道争取啊。 汤金房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自言自语:当兵是为保卫国家,最重要是维护国家利益,体恤金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这笔钱是你用命换来的。”汤金房耳畔再度回荡着妻子的叮咛,他想着逐渐衰弱的妻子,膝盖已经不灵通使用,夜雨一来,简直痛成残缺的伴。他希望这笔体恤金至少可以照顾妻子,为妻子取暖。 为了坚持抢救厅上丈夫的勇士勋章,还有那幅孩子的遗照,妻子在那场大火中烧坏了头发和耳蜗,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感觉到痛。邻居围过来安慰,她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这算得了什么痛?孩子的尸体从莽林抬出来,葬礼后送去火化场经历的火势不是更大、更痛。这17岁的孩子,原本有美好的少年成长期,竟和父母选择走不同的路,而且,离家出走后就不曾回来。只有一次,那是农历新年前夕,妻子在村尾暹庙上香,发现有人跟踪。那人没有露脸,可能是孩子偷偷回来探望。对汤金房来说,父子的立场完全不同,不可能再聚一起过年。他也跟妻子说过,可能往后只能在丛林见到孩子了,结果一语成谶。 双溪里武村,进入7月就落了惯性的长命雨,把周围的油棕芭弄得湿答答,汤金房先到英雄茶餐室查询有没有官方公函寄来。茶餐室的老爷钟滴答走着,老东炎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他的信。这时,雨势斜滴进来,冻住他的背影。他油然想起妻子、那场大火、丛林的血、倒下的战友、孩子的遗体,那封信始终没有寄抵。 这次,他忽然明白,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有人再写信给少校了。他心里嘀咕,会不会因为孩子有游击队的背景,才连体恤金都不发了呢。 雨水持续滴落,像远方埋葬在山脊上的回音,一下一下,永远都无法听到明确的回音。 相关文章: 方路/没有人写信给少校(上)
8月前
双溪里武是座小山村,进入7月就落了惯性的长命雨,把周围油棕芭弄得湿答答,雨滴像爱嬉戏玩闹的过动儿,没有一刻的安静,任由风势作弄乱窜,从倒塌的木窗缝泼进来。汤金房早晨起身,在后厨土灶劈柴煮粥,一地湿气,柴火也显得无精打采,困在雨雾中的油棕树像是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妇人,终日松散,没有生气,整个芭地显得格外阴湿。山村三面都是棕榈树包围,地势起伏,平时黄昏无雨时,倒可以望见遥远的山脉,紧紧的一山接一山相连。汤金房用木板支撑倒塌的窗,阻止水滴泼进弄湿土灶,看来雨势没有停歇的迹象,他从菜柜取出开了一半的沙丁鱼罐头,细心沿着旧的开罐刀齿弄开顶盖,把剩下半罐的鱼块和腌汁倒在小碗,再从小瓮瓶里拿出两颗橄榄,等妻子。 “你就撑伞到村口茶餐室查询有没有信件吧。”妻子在房里用沙哑的喉音说。显然是刚起床,声带还没完全润开。 “会的。”汤金房边弄热腌橄榄边说:“司令部应该不会把这事忘了。” 多几天是军人英雄日,汤金房准备到海滨公园参加退伍军人协会举行的纪念活动。有几个老军人早在几年前市政府还会举行纪念活动时,已先后收到司令部寄来的信,表彰军人对国家的贡献,可领取一笔体恤金,足够老军人过安逸晚年。汤金房一年年地等待,在英雄日前夕,心里老是忐忑不安,总希望有邮差把信件送递到小山村。他对这笔体恤金的信不死心,很大因素是妻子的督促。村子到了7月,开始落起雨,妻子总会提起这件事,催促他多加留意是否有信件的消息。自从村里二条路发生火灾,重建的板屋都申请不到门牌,而只是临时的地契,很多信件无法直接送到家里,有几户人家干脆把通讯地址写成村口的茶餐室,上了年纪的店主东炎倒是热心,愿意代收邮差送来的信件和包裹,然后等村里的主人来领取。 这么巧,这家店就叫“英雄茶餐室”。 二条路发生大火时,晚上9点,电视刚播完新闻, 汤金房在混乱中扶着患上关节炎的妻子,妻子坚持要抢救厅上挂着的丈夫一枚勇士勋章,还有一幅框好的孩子的遗照,把半边头发和耳蜗也烧伤。 市政府后来几年都没有继续办英雄日活动,真正的原因叫人搞不清楚,海滨公园的英雄纪念碑也逐渐被野草掩盖,不知名的鸟筑了几回巢,失去光泽,没有人清理,更没有人来拜祭或吊唁。退伍军人看到这情景,感慨万千,打算召集多名前军人商讨,要不要筹组退伍军人协会等组织,以接办英雄日活动,至少可以重见一年年衰老的同僚。 汤金房把弄热的沙丁鱼和腌橄榄取进房间,递给妻子。妻子喃喃自语说:“最近天气很怪,长命雨好像跟谁过不去,一直没有停。” 汤金房说,下雨天容易诱发关节炎,就多躺在床上,不要让骨节肿胀吧。 妻子说,关节炎至少好过断肢吧。 汤金房想起一次在边境森林里带领小队,侦察到游击队的踪迹。他们逐步把范围缩小,准备包抄,结果有个刚加入的新兵误踩到敌人置放的野地雷,炸断半条腿,倒在地上呻吟,随即引发丛林里的激烈驳火,枪弹流窜。对峙的火势逐渐平息后,他立刻背着受伤的士兵,沿着撤退路线爬过两座山岭,到救护站等医疗组把重伤者送出森林。他看到躺在担架架上的年轻军人身影,用手紧紧抱着剩下半截的腿,周围肌肉像无骨的肉团,摇摇欲坠。沾在手上的浓血水,让他至今仍可感受到一种冷血的潮湿。 好多年前,经济景气略好,市政府办过几次纪念活动,对老军人来说,这是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众多嘉宾、官员、议员、村长和市民出席,有一年还特别鸣枪以示隆重。海滨的纪念碑铜像,抹拭得非常光亮,连雨滴也沾不住。 汤金房撑着伞出门,心中暗忖,到英雄茶餐室探问,如果再没收到信,打算向地方议员反映,让司令部知道老兵的心愿。 “这笔钱是你用命换来的。”汤金房耳畔回荡着妻子的叮咛。 另一次,他带领一支乓团穿梭于高乌州界追捕游击队,反被敌人包抄,驳火中右腰中枪,紧急送到山下医院抢救。他的左胸取出了一枚土弹头,医生说,子弹再移两吋,大概就没命了。妻子在医院照顾他时,他已整整昏迷了20天,那时,他刚擢升少校。自从那次灾难性的冲突发生,汤金房在莽林的行军步伐有些放缓,不像刚进营执行任务时,靠着胆大,积极剿山,一心建功,他认为这是效忠国家的至高精神。 英雄茶餐室桌上老是摆着多种糕点,最多人光顾的倒是印度人传统手制,外形像米粉的普度玛央。那味道淡淡的,需配上椰丝、黑糖或白糖一起食用。这个山村是逐渐荒落的华人新村,吃早餐的多是附近私人墓园的杂工,那里雇了许多印度裔劳工。 有时,茶餐室老东炎见到汤金房拖着微驼的身影前来,眼睛老是习惯钉着菜厨旁挂着的老式藤制邮桶。这里平时总是置放许多远近邮递而来的信件、通知或公函。 “老炎,这几天邮差有没有送来政府的信件?”汤金房屁股还没有坐稳椅子就紧张地探问。 “耐心一点。”东炎习惯这么回应:“政府的信件很好辨别,都会印上Urusan Seri Paduka Baginda字眼。” 汤金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脸带些沉郁的微笑。 东炎说,不久前听建筑墓园的督工来吃早餐时也提到,政府部门的信函很难搞,没有一个公务机构有办事效率,申请建筑工程图测,交上资料、表格和收费后,好几个月都像一艘没有回航的船,没有一点动静,信封上还好意思贴着Urusan Seri Paduka Baginda字眼, 督工讨论到很气愤时,一时破口而骂,什么以“奉陛下之名”,讲究忠诚、有效,其实, 这几个字眼,好比树懒翻身的速度,真的成了一个嘲讽词。 东炎和汤金房在小山村算是老相识,不过,小山村毕竟是经过殖民政府改造的新村,取名双溪里武,当初移进来的村民很多都是当地务农子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些对政局不满的,或抱着不同政治斗争理想,或被说服涉入森林参与马共活动,大致上村民对进山的一群抱持同情,汤金房的身分却刚好相反,他是代表政府来剿抄他们的。 “论功行赏也要些耐性。” 东炎有时会在谈话间带着微微的针,对汤金房出口嘲讽。汤金房听后倒没有太大反应,这些年来,能在同一个改造的新村住下来,没有被激进的村民报复,已经算是很幸运的晚年了。当然,村民对汤金房没有报予强烈的反弹,主要是因为他在剿共建功行动中,也为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亲生的独生儿。(12月16日续) 相关文章: 方路/没有人写信给少校(下) 方路/聊斋拾疫 方路/逃亡叙述者 方路/别再想小狗的事
8月前
一、晨光捻亮周围的身世 清早,从二楼的旅馆小窗向外望,映入眼帘的山色尽是那么的柔和,薄薄的雾,像一件轻放物,以弥漫的方式绕在周围的山景,更远的是另一座同样沾满雾色的山影。这是立卑最晨早的景致,悠远、宁静,可能已维持和天地一样久的年岁,这样纯净的山色,是我第一次露宿在这小山城睁开眼睛后的第一束光影,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恬淡,这和长居繁华都市的喧哗有明显的落差,有点像单纯的梦的所在,直到晨光渐渐亮了周围的轮廓。 驶车前往学校必须经过一条大河,从桥面向下望,河潮竟可以用这么安稳的流姿,叙述自己仿佛未曾让人聆听的心事。这是彭亨河的分支日黎河,车子跨过时可以感受到河的气势和饱和的沧桑,两岸矮树对列,像特别固定流势的围栏。 这次来立卑,主要是应彭亨州华校教师公会联合会的邀请,担任2025年全彭华小演讲比赛的评委。赛场落在立卑中华国民型中学,这校园同样让人感受到和长久山色相依的从容,沿着山势、地形而建,校舍朴素,却有一座偌大的礼堂,舞台两旁钉挂着两幅命名人的巨匾“拿督房光辉礼堂”和“张承志医生礼堂”;侧梁也挂了一幅明显的标语“朝向卓越人文教育”,仿佛宣示不管山有多远、河有多湍,都要培养人文精神,以教育衔接山外世界。 一天忙碌的赛会流程井然有序展开,由这所学校的校长陈彩兰代表董事长房光辉主持开幕礼。 立卑是内陆的小城,是最接近中央山脉一座安居乐业的居所,周围山连山,峦接峦,仿佛让人百里而行后乍然出现的一个驿站。不过,这安静的山城,却有过繁华的流金岁月,这里曾建立过长达近一甲子的彭亨首府,加上丰富的金脉宝矿,涌入大量的淘金客、企业和金商,把立卑打造成一时的海市蜃楼,夜夜笙歌,逐梦而栖。 二、徘徊在归零的地标 立卑,是个遥远的名词,多年前,第一次抵达是和林金城带领的团队,结伴采风小旅,边行边食。他是很出色的知食份子,同时也是诗人,记得应该是2008年谷雨时节,当时两辆车还有黄俊麟、曾翎龙、吕育陶、林健文和张依苹,那次行至立卑是开展东海岸之旅的其中一站,途经文冬和劳勿,在立卑逗留后继续前往关丹、甘马挽、马兰、瓜拉登嘉楼、吉兰丹,然后沿着东西大道、宜力、江沙再返回吉隆坡。 那次是美好之旅,从容行进,路上话题不绝,围绕在文学、美食、美学和思潮,尤其是张依苹,刚从德国回来,在餐桌上谈起德国诺贝尔奖得主钧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刚出版的回忆录《剥洋葱》引起的争议。这位大师的争议是他自己揭露了一段令世人惊讶的身世,一生反纳粹的斗士,在年少时曾涉及武装禁卫军,一段掩埋了60年的秘密,成为他晚年最受挑战的压力。 那次行程,在立卑老街最令同行者惊艳的是邮政局前的“0公里”地标,在这场景徘徊许久,仿佛浸身一次“归零之旅”。由于友伴中多人是杨牧的追随着,杨牧的《方向归零》是一本很吸引人的自传散文集,面对一座“归零”里程碑,一时溢出和散开饱和的抒情之境。旅途上,我刚好带了杨牧的《方向归零》随行,原打算完成一篇〈海岸七叠〉,当时杨牧的《海岸七叠》也产生许多慕名的影响,以文寄寓,可惜后来只著笔三叠,没有办法完成整个构思。 一行远去的小旅,保留许多令人怀想的旧事,当然,如果林金城和张依苹的健康和精神康好,对这次接近千里的结伴行会有更特殊的意义。 三、曾经拒绝沧桑的老街 这次到立卑,先约见潘秀清。她是立卑人,自1970年代初从新古毛迁移到这座小城,掀开了漫长的山居岁月。她是早几届深耕创作课程的学员,那时我和翁菀君两人负责散文教学,每月一次在马大的课堂轮流教课,因为上实体课,学员来自八方,有的从北马搭凌晨火车,有的从东马搭飞机来,像秀清则从立卑提早一天出发 ,落脚都门一夜,翌日清晨再由女儿载到马大上课。记得那时一起挤在散文班的学员还有招晓华、张尤蕊、吴顺平、王秀桃、黄秀美、陈矜孜、杨慧子、叶思杏、余秀蓉……这些名字经过多年洗礼,已各自亮出笔锋和身影,勤于创作,从容而写。 和秀清约在老街,依河而建的老店铺仿佛拒绝过沧桑,一间间向阳,很协调地陈列成时间的仪仗队,让在地人、过客或旅者徘徊。而且,许多店铺都巧妙注上年志,例如:1939成源、1973积善堂、1956华侨俱乐部、1964广肇会馆、1933协美、1969琼州会馆、1966客属公会、1955同生、1926詹四而兄弟公司、1929立卑钟表、1930邝与张鞋屋、1964中国菜馆旅店、1920万顺兴、1923华侨书局、1927新生电器……漫行穿梭,感受到光影的厚重、沉淀。 这次来立卑,特别带了一本黎紫书的长篇小说《流俗地》相赠予秀清,这是一本我超喜爱的作品,用时光来细细雕刻情节,用深情来组装故事。这本小说的背景在怡保,如果在不同的地方,例如立卑,在面对这样深沉的原味场景,能出现像《流俗地》之书,肯定会丰富在地风采。 去年农历新年期间,我也曾独自一人开车到立卑,那时原本结业的深耕学员在经历漫长大疫封闭生活后,相约共赴一趟轻松小旅,只惜后来没有完成,只剩下我一个人前往。百里单行,也是和秀清约好在老街晤面,从午后到夜色降临,逗留了约6个小时,细行相叙,沿日黎河浅行、经天后宫、看壁画、徜徉火车站。傍晚,顺着彭亨俱乐部,上了山坡,再穿过一条小径,就看到日黎河和立卑河交汇的河口,一座跨河的铁桥,从树林的方向来,最终也伸向看不尽的树林。 两河汇集像凝结了一支大毛笔,草书行体,在大地挥毫成蜿蜒之书,湍湍而动,催生成彭亨河,成就了半岛一条最巨大的流姿。我们沿着安静老街漫步,拾旧时光,骑楼依窗,一栋栋都说出了自己的风霜。在这里,时间仿佛一种刻度仪器,专注叙述从前,虽然曾拒绝过沧桑。 彭亨是一个大州,地广河多,由11个县组成,这些县名组装起来确实是十分悦耳的名字:云冰 、而连突、马兰、百乐、文冬、金马仑、立卑、关丹、北根、劳勿、淡马鲁……,当然,每县之内同样有像美丽精灵的小名,例如立卑有:文打、 巴登东姑、瓜、 日黎、 槟绒、美拿、葛兰碧、美拉坡、吉礁堆……。 而立卑,像坚持以最柔的身躯对换的一件轻放物,宛如山色,掩在我多年断断续续累积来访的阅历,一个旅途小小的注脚。
11月前
《雪的囚者》收录了方路在2020年3月18日至2022年5月1日创作的120首诗,贯穿了你我经历过的艰辛时刻。我是疫情暴发年的SPM考生,被无情禁锢的青春岁月所带来的抑郁和不满,以及对未知将来的恐惧与不安,同时充斥在那段岁月,犹如刚长成翅膀的鸟被剪断了翅膀。 “诗能写得很小,可以只写我和我的情感。” 写诗和读诗都是很私密的事,有时已然成为性癖一般的存在,甚至诗本身也化作了我们不能提及的词(参考胡玖洲〈我们在房里看A片〉)。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一旦让这群人找到发泄口,他们就会将他们对诗的一切都统统吐出来。《雪的囚者》,让我觅得这一出口。 我有窥探生活的诗癖,喜欢将诗当作生活(或将生活当作诗)一样的作品。比起宏大叙事与激情澎湃,我更愿意读一个景、一个人、一个单词可以描述的情感,一首细腻的诗。正如我不喜欢喝放入多种水果花朵的果茶、花茶,一种茶叶静静地将味道熬出来,对我来说更有滋味。 《雪的囚者》收录了方路在2020年3月18日至2022年5月1日创作的120首诗,贯穿了你我经历过的艰辛时刻。我是疫情暴发年的SPM考生,被无情禁锢的青春岁月所带来的抑郁和不满,以及对未知将来的恐惧与不安,同时充斥在那段岁月,犹如刚长成翅膀的鸟被剪断了翅膀。与自己对话成为了日常,当时尚未开始写作,否则可能也写成一部诗集了呢? 读这部集子对我而言,就是在回味那段岁月的所有,好的坏的、所失所得。诗或许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同一段文字,让不同的个体共鸣。 “诗能写得很大,可以写进一个国家和时代。” 《雪的囚者》在大疫之年诞生,如方路所言,的确是“教人发狂的时代”(方路〈自序·囚在雪兰莪的一个影〉)。但这部诗集却没有随着疯狂的病毒起舞,而是以平静唯美的角度带我们回到不久的过去,品味我们曾经走过的路。 我们,是的,“我们”。 这部诗集是装下一个时代中的一群人的故事,你我的故事。我们可曾想过,全世界都在2020至2022年间经历了一场都能拥有“世界级”集体记忆的大历史,而至今我们仍在清扫那场灾难留下的废墟。未来的人类历史,乃至文学史或将这段岁月给拉出目录中一段来叙述。 日据时期的《野猪渡河》;第二次马来亚紧急状态的《雨林的背影》;五一三时期的《告别的年代》和《蜕》;到有大疫之年背景及情节的《人工少女》,一时期有一时期的文学。除了撩动每一个“我”的记忆与情感,《雪的囚者》也记录下了一代人——“我们”的集体记忆与情绪,我相信这会是值得所有经历过这一时期的人一读的诗集,也会是值得希望重构出那一时期的作家一读的诗集。 我有这样的感觉,未来将会有一部伟大的世界性作品是依照这座废墟的残垣断壁与我们的集体记忆共同构成的。 更多文章: 【读家投稿】蔡家杰 / 蒙面下的“科”与“幻” 蔡家杰 / 抽屉的绿豆汤 蔡家杰 / 激荡却无声的秘密河流
1年前
清晨,和小说家梁放、诗人胡清朝漫步在跨过砂拉越河的砂督吊桥,左流域一只黄色独舟在缓缓而行,弹出浅涟漪,右边河面倒影跨过川行不息的喧阗车声,两端河身的画面竟出现如此悬殊的落差,都是同在一条穿过百年古晋老旧区的河。 这桥,属于悬索式结构,刚好可以用来对照自己的沧桑和厝区的风霜,一座桥经历了整个世纪的变迁,自1923年兴建以来,间中因年久失修而停止使用,也曾因桥墩腐蚀导致吊桥的钢索坠入河体,后来进行无休止的维修、重建、再启用,不过,一座桥已失去了跨河的意义,不能通车,成为古晋一个安静的历史遗迹,最后以灯光秀来召唤可能存在过的生命色彩。 河,是我这趟来古晋无可避免的实景,这座似乎浮在水道上的城市,以炽热且潮湿,古老又新姿的寓言来延长我不断蜿蜒的初旅。 这趟古晋行,主要是出席“2025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教学研讨与演绎观摩会”,担任其中一场“马华作家座谈会”的分享人,另外两名是胡清朝和诗人蔡羽,主持人是新纪元大学学院文学与社会科学院院长伍燕翎,平时和院长相处,感觉像学院派气息的姑娘,这次则见证了她爆发的组织能力、执行力和感染力,把整个文学课堂、教学研讨和演绎观摩会,办得妥善且完美。 伍燕翎是这次活动的推手,把多名师资阵容,包括中文系教授安焕然、主任黄薇诗、高级讲师萧雯佳和小助理郑博扬,像移动的文学院搬到这座婆罗洲重镇。 从吊桥返回老城区,梁放用他一部旧式Produa Rusa接待而行,他把车泊在甘蜜街和海唇街交接处,这里有些倾斜的街店沿河而建,充满南洋风情,起风时,整个街貌像有些不修边幅的场景,旧楼厝铺,伸着慵懒的腰,骑楼门面销售许多杂货、香料、纺织品、五金、美容护肤品、窗帘,也有逐渐老去的旅店、药行……从店与店之间夹着一道长长窄巷,仅容得下行人单向而行,阴影浅光,巷侧蹲有几名盲眼穆斯林在播放着幽幽的音乐,路过人有些放置零星散钞在碗中,这窄巷连接一座古老的印度清真寺,门楼上清晰标记着1834年,像在为自己的百年身世作旁注,而巷口挂着一块阿拉丁油漆广告牌,仿佛可用不同时段的漆色来更迭岁月容颜。 熟悉感来自李永平的小说 走出巷口,仿佛从一条潮湿的脐带出来,衔接吉宁街,又有另一番景象,街顶雨盖遮阳,两边店铺呈现缤纷色彩,各献妩媚,许多旧式的店铺林立其中:新南发、龙城贸易、自强商店、振南布庄、爱宝金庄、姐妹美发、德生金饰、恒昌表行,还有一家旧招牌写着:“吔汉公司,三十九号A,古晋印度街”,这是吉宁街的另一个名词。 流连在带有浓郁热带氛围的街景,虽然我第一次来古晋,却滋生挥不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一个时段亲身来过,紧跟着梁放步伐,穿进邻近的开裕街,品尝老字号棠记新鲜出炉的炸芋角、咖哩角,坐在协益茶室,点了一杯“鸦片咖啡”,聆听海南籍女店主陈美金聊起早期街景的点点滴滴,像远去的黑白照,掀开的画面,原生是一条充满江湖味道的街弄,经营棺材店、鸦片馆、娼寮,赌局,对照了人生和死亡的景象。 “鸦片咖啡”取名的灵感正是来自蔡羽的主意,他是道地的古晋人,除了写诗外也开始为古晋书写掌故,这茶室在早期卖咖啡,当时还盛行抽鸦片,烟客习惯烟后来一杯咖啡乌,添加一块牛油,可以滋润干涩的喉咙,消除烟味。 我在这旧巷场景衍生挥不去的熟悉感,主要来自阅读小说家李永平《吉陵春秋》的小说原景,李永平是南洋浪子、台北身、古晋魂,虽然长期旅居台湾,但始终在这里留下最深刻的童年和成长史,在上世纪80年代由洪范出版《吉陵春秋》后,引发世界华文文坛惊艳,也引起学者学术界争相讨论和研究,当初,所谓小说中的吉陵实景不明朗,不确定在哪一个国度、城市、原乡,直到2011年他在出版简体版的序文中提到,灵感与场景,整个现实都是建构“在我的童年,在我出生、成长的那座赤道岛屿……”,似乎为小说拧开一盏油灯,微微照亮故事发生的原址、原貌。 小说的余味弥漫在甘蜜街、海唇街、吉宁街、开裕街,这里都是李永平迈向文学之洋前,为自己保留最真实、珍贵的记忆浅湾。 这次的“华文老师的文学课堂”,有一环节是推介3部“马华文学书房系列影片”,由新纪元中文系学生制作,其中一部是《吉陵春秋》,深刻拍出了小说的隐喻,另外推介的两部影片是龚万辉的《远方的巨塔》和我的《偷葬礼的男孩》。 文学课堂活动是在古晋南市政局礼堂举行,吸引逾百名砂州华文教师参加,这批教师是促进华文学习,带动文学创作的力量,活动中特别安排5位华文教师进行教学演绎观摩,分享古典及当代文学教学心得,其中古晋的黄裕斌分享陆游文选、斗湖的吕丽华分享陶渊明〈桃花源记〉 、巴生谢祉毅分享左丘明〈烛之武退秦师〉,古晋叶丽妙分享毕淑敏〈常读常新的人鱼公主〉及彭嵩财分享肖复兴〈苦瓜〉。 我在会场上聆听这几名专业老师的教学分享,脉络清晰,节奏分明,当时心中不禁油然冒出一句话,马来西亚的华文水平可以维持这么高,不是没有道理的。 中午,和梁放一起穿行在古晋最浓郁的文学氛围场域后,与胡清朝、伍燕翎赴另一场叙聚,在浮罗岸老街古色古香人间茶坊,还有想当年海鲜馆,分别两个场合和星座诗社同仁面会,都是诗人的化身,有梦扬、杨锦扬、李景光、林离,黄曦、蔡羽和黄裕斌,这诗社的创社阅历超过半个世纪,聆听诗人款款而谈,坚守一州之都的诗声,充满抒情。 我和星座诗社也曾结过一次浅缘,那是在1996年参加诗社庆祝25周年而办的征诗比赛,当时是第一次开放予全国创作者参赛,结果,以一首〈监牢的名义〉获得第二奖,而首奖是杨锦扬的〈砂朥越古晋〉,多年后,才第一次出旅古晋,和星座约聚,与诗人晤面。古晋因诗而美,诗因星座而亮,这诗社组织的成立有其沧桑故事,在早期古晋诗坛,引发过写实和现代主义争议,烽火连天,笔战了好几个月,熄火后由主张现代精神的诗人方秉达和多名同仁诗人成立了诗社。在这次交流中,让人了解到砂州文学史迹,在这广袤的犀鸟之乡,有5大文学组织散布境内,除了星座,另外4个是砂拉越华文作家协会、美里笔会、诗巫中华文艺社和砂拉越华族文化协会,共撑砂邦文学一片天。 浮罗岸老街,是古晋旧区另一个重要的图腾,两排街道旧式发光,充满文化古气,街道种满黄焰木,树影和晨光中婆娑互唤,这次逗留在古晋虽然只有短短3天,不过,几乎每天都穿行而过,其中一次在古晋潮州公会(活动的协办单位)同仁接待,带领整个师资阵容品尝早晨,就在浮罗岸街以南的金好运饮食坊用餐,其中一位负责接待的潮州公会理事卢少奎,竟是我早年在台湾屏东技术学院念书时的同期系友,多年不见,时光也为我们的相遇感到惊讶,他现已成为一城乡会的领导,在晨光中相陪分享鼎边糊、干捞面,过后,移师到亚答街参观玄天上帝庙,后在阳春楼品尝道地的叻沙和粿什,边尝边聊,卢少奎谈起离开学校后点点滴滴,投身创业、成家,育儿,孩子也陆续大学毕业了。 久别重逢,他关切地问我:“几个孩子了?” 我一时支吾,浅笑回答:“还没成家。” 在离开古晋的前一夜,一伙人在浮罗岸老街一家酒吧Nobelman浅饮,为这趟短行程的文学小旅带来微醺感觉,这些场景都属于古晋三角洲潮湿地带,也是砂政府正在申请2026年提名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进一步彰显古老城市,现代精神,一都带水,遍地有河,是丰富生态的原址。 古晋,对一尘城市的时光来说,已是穿过百年沧桑,对我来说,第一次涉身而过,像是再生的初旅,永恒且难忘。
1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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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瓜分两半的国土 我和婆罗洲好像比较有缘,最近两次搭上班机,飞往的目的地都是在这一片充满历史、神奇和日月星光相碰的岛陆,去年8月是到砂拉越美里参加亚洲华文作家大会,这次是到汶莱出席第12届世界华文作家大会和第13届世界微型小说研讨会,两次活动都落在范围相近的州境和国度,想来也催起四方风雨,八面文风,为了聚集而停留。 汶莱是一块曾经向自己土地吻别的国度,特别是在19世纪英国干政时期,任由外来势力瓜分领土,如今在地图上分成两半的汶莱国境,就是明显的伤痕。第二次受伤是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后几天,上万日军从金兰湾的川口支队,在马来奕(Kuala Belait)登陆,很快就在战火中吞并汶境。 过后,在日军主导的统治版图中,汶莱和当时砂劳越(砂拉越旧译)王国及英属北婆罗洲,重新划分为5个行政区, 汶莱还纳为美里州汶莱县。 这是很特殊但带伤的国度化身,在历史事件上被分为东、西两境,而两边通行者必须穿过砂拉越的林梦,民间往来像是漫游在梦境中,这个梦,直到2020年淡武隆大桥通车后,才唤醒过来,不需再进入林梦。汶莱的人口约有46万人,近70%为马来人,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是华人,约15%,多数华人信奉佛教,部分皈依伊斯兰,在这群南漂的华人社群中,主要是来自福建金门的闽南人。 二、婆罗乃诗意开幕式 两项大会的开幕礼在汶莱中华中学大礼堂举行,为世界各大洋、国家、区域的代表掀开文风秩序,由中国驻汶大使肖建国主持,主办团体汶莱中华文艺联合会会长兼世界华文作家协会会长孙德安在致词时以一句肺腑之言感动所以人,他说:“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文学。” 世界华文作家大会是一支庞大的文学队伍,1992年在台北创立,属于华文作家的国际联谊组织,一直贯彻的宗旨是“凝聚全世界华文作家的智慧,借文学创作及文艺活动的推展,使华文文学能融和于全世界华人的生活之中。”而且,当时通过的宣言,即主张唯有华文作家以包容的、宽阔的胸怀,在世界各地互信互爱,团结一致,努力创作,才能让华文文学展现出中华文化的真善美,才能开创华文文学的新纪元。 赴会的代表有些相近而邻,有些远带千里,马华作家有戴小华、郭紫薇、晨露、方路和美里笔会的许敬平、煜煜及千桑羽薇等。 大会开幕礼选在汶莱中华中学礼堂举行,这是全汶最具规模的华校,拥有幼儿园到高中的完整教育,学生人数达3200人,三语并重,五育兼修, 这所学校创校于1922年,是一间百年历史学府,其旧名称为“婆罗乃”(Brunei),带有诗意,让开幕礼现场带些抒情的色彩。 三、马来奕的微型身影 这次活动采用二合一方式进行,结合世界华文作家大会及世界微型小说研讨会同步举行,让文学大会添多些小说的氛围,实际上,微型小说在世界的发展,取得明显的进度,特别是由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会长凌鼎年落力推动多年,把这一文类的写作发扬光大,通过两年办一届的研讨会,为微型小说定时把脉,适合加推力度。 微型小说的发展日趋成熟,展现出各国及地区的创作生态、特色和魅力,见证历史的兴衰和成败,也藉助文学的力量塑造出民族的灵魂。 这次活动的闭幕典礼,选在距离汶莱首府斯里巴加湾约1小时车程的南部城市马来奕中华中学举行,这是汶莱第二大规模的华文中学,1931年创办,拥有93年校史。马来奕曾是日军登陆的地区,在战争期间曾停办了3年,战火结束后恢复教学,并在1949年正式获得教育部批准,定名为马来奕中华中学。 马来奕是汶莱石油重要的生产区,这所美丽的学校也因此获得政府教育和石油公司的津贴,目前全校学生约1100名,拥有良好设施,有大礼堂、视听室、现代图书馆、综合活动中心、舞蹈室,甚至有牙科室等,两项大会选择在这里举行谢幕,像把世界的文学篇章浓缩为微型的身影。 四、因为深情,所以永恒 汶莱是一个很独特的国度,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繁华的霓虹灯,没有夜生活,一切皆清新示貌,可以说是一个比朴素还要朴素的平安之城,不过,这里有气派的清真寺,讲究用料和雕工,不惜成本,让市容遍地充满宁静的光影,许多建议物散发出伊斯兰文化的坚持和美好。这个属于亚洲富甲一方的产油国度,根据联合国统计,是全球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市民善良有礼,更少发生偷抢拐骗事件,而且,整个城市的规划完善,干净可人,可以说,这城府像莲花一样圣洁、庄严。 在酒店和两所华文中学完成两天的会议、开幕及闭幕仪式后,与会的代表开始有时间走入市景,到附近的景点蹓跶,教人惊艳的是建在首府斯里巴加湾的水上村庄(Kampong Ayer),这个村庄完全沿着汶莱河而建,迄今拥有超过千年历史,实际上,在发现石油前,有多达3万9000人居住于此,占全人口约10%,他们与河共舞,长期相依为伴,靠着捕鱼、手工艺品及贸易经商,虽然当前汶莱的重心发展已从河域移到陆地,不过仍保留三十多座水村,尚有9000名居民居住,水和村交融,形成另一种美景,因此被誉为“东方威尼斯”。 在河和河之间跨过一座精致的桥,这是以现任汶莱苏丹哈吉哈桑纳博尔基亚的妻子,即苏丹后哈嘉莎蕾哈的名字命名,也简称为花河桥(Jambatan Sungai Kebun),2017年10月正式通车,长达622公尺,属于单塔混凝土斜拉桥,此刻,河因为有桥,仿佛可以越过自己的第三岸,让黄昏从容了河和桥的妩媚。 在行程中,与会的作家到距离市区西北方约20公里的遮鲁东,参观一座无与伦比的五星级帝国酒店(Empire Hotel),贴近南中国海,在缓缓的海风和浪涛相伴下,像是一颗散发着光芒的海滨珍珠。这座被评为世界级的豪华酒店,由苏丹的胞弟杰弗里亲王(Prince Jefri Bolkiah)建造,在这之前,是王族的私人招待所,后来改为最有气派的酒店。 在回程的班机上,从近黄昏的窗口鸟瞰南中国海,机影渐渐滑过廖内群岛,在蓝海中浮现出一块块净土,像散落在世界八方的文学。汶莱曾因为和自己的国土吻别而黯然神伤,不过,在时光中,这国度也曾坚持为吻而来,因为深情,所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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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海洋饲养的地形 从高空鸟瞰,美里(Miri)的地形像一只安静的海马,沿岸浸身在汪洋,身上一节节的骨质鳞片像卷动的潮水拍打而成的永恒图腾,一种以透明鱼鳍不断支撑和扇动的神秘物种。这是美里的别名,海马之城,于是,我抵达朴素的机场那刻,就和海龙科的海洋生物开始相处、体验和探索。在城中的许多角落、交通圈、旅游区、公园、码头、海边、河口、街景……都竖立各式各样,婀娜多姿的海马雕像,成为清晰的地标。 这是我的初旅,来到一片南中国海饲养的容颜,海马为证,实际上,早在多年前,海马已经是美里市议会通过的官方标志。那时选上海马主要是因为这是一种美丽、独特,像诗一样的生物,而且温柔和优雅,这样的特质刚好可以在多元民族和文化环境中融和,突显和谐的价值观。 我在这里找到一种从容而行的节奏,像把心灵释放在初遇的海、初听的风、初识的人,把际遇和缘分也雕成荡漾在心中的海马。 这次到美里主要是参加美里笔会庆生30周年及承办第15届亚洲华文作家代表大会,我和胡清朝、林玉蓉搭乘穿越一夜到天明的班航,从晨光的机场出来时,接机的是美里笔会创会人之一的煜煜、蔡素娇和副财政李友梅。用完早膳就到理事晨露寓所,这是一间海滨之屋,心静下来还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驶车出门,转个弯就看见一望无际的海洋,而且有漂亮的潮汐不理时光,自由拍打,这里,仿佛海洋饲养的地形,自然而靠近的伴,融和了每个看海的人。 02/美里笔会及亚华大会 美里笔会晚宴和亚洲华文作家大会的地点,都在美里大享兼业主拿督刘绍慧的美乐大酒店(Meritz Hotel),从落宿的15楼窗外,可以清晰看到附近加拿大山的山势,不远是蜿蜒的美里河,再远一些是南中国海茫茫之景了。 这3天2夜的会议流程紧凑,从报到到入住,从晚宴到会议,从初识到相识,来自11个国家和地区约80名作家、诗人、学者、文化工作者和媒体人聚在一起交流,聆听专题和多个地区的文学报告,让文学的视野拓展到跨越国境的层次,同时把文友的联系伸延到不同的地域。 有两个专题演讲特别有意义。其一是台湾笔会会长廖咸浩主讲〈亚华文学与台湾的机遇〉及砂拉越华文作家协会会长李福安主讲〈砂华文学点滴〉,皆用心讲述了文学从容的力量。 在大会期间,和胡清朝与梁放约聚咖啡馆,细细而谈,聆听这位婆罗洲小说家的创作心得。这里有澎湃的小说场景、生命、宿命和原生野雨,这里可以诞生像李永平和张贵兴的离散小说家,着力书写带有历史深度、传奇和拓荒史的题材,也能催生像梁放以留英经验选择在地书写,写出族群思想、多元民族社会和特殊背景的地方色彩作品。 晚间,和洪锦坤结伴夜行,到酒店附近的餐室小叙,这是第一次会晤这名诗人,他来自亚罗士打,早期是天狼星成员,赴台后定居台北,从事茶业,推广根本佛法工作,也用心经营诗歌创作,已在台湾和中国开拓自己的诗磁场。 在会场舞台,有颗别致的地球状标志,象征各国和区域作家的紧密联系,配合开幕的铜锣,十分悦目,这些皆出自美里笔会财政黄素晶(千桑雨薇)的心思和巧手,她的散文也写得很好,得过海鸥文学奖散文首奖。其他平日多在纸上、线上的文学副刊、杂志见到的海外作家和诗人名字,例如新加坡蓉子、潘正镭、寒川、郭永秀、纽西兰医务诗人陈佩英等,如今在现场一睹他们的风采,成了美里文学结缘的美丽身影。 03/电子图书馆的一日邂逅 美里电子图书馆(Pustaka Miri)坐落在市区扇形公园的轴心地带,一座设计得充满张力的建筑物,像酝酿饱和的花蕊,向外散发阵阵的书香、植物香和花香。 这里,刚好赴一场置身在林花繁盛之约,这是亚华大会结束后延伸的另一场活动,由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砂拉越联委会主办 “来,听浪涛上的诗韵──诗人方路及胡清朝诗歌分享会”,在图书馆清幽的底楼演讲室进行,窗外充沛的阳光引来了满室文学的爱好者、学生和公众出席,分享会由联委会主席晨露主持。 胡清朝是大马作协副会长兼诗人,他主要分享从事诗歌创作像酿酒方式,以较长的时间进行构思和创作,力求写出饱和的诗意,同时借用诗来反映出对现实、政治和社会面对的困顿。 我在分享会主要引荐两名重要的歌手,包括201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美国歌手鲍勃迪伦(Bob Dylan)和中国摇滚歌手刀郎的新专辑《山歌寥哉》掀起的现象,让大家了解在乐坛大师创作的音乐和歌词中,仿佛也在进行文学的演绎,写下足以逾越诗的美境。 04/从美里到罗东 中午,分享会结束后,由沈淑情陪同下, 一车5人,还有晨露、林玉蓉和陈美枫,在美里进行半日充实的小旅,沿着犀鸟保护区漫旅,在林区与一只只犀鸟那么接近对亲,仿佛可以交会的伴。车子停在美里帆船俱乐部(Piasau Boat Club),以前是油田公司的私人俱乐部、工人宿舍,建筑风格别致,靠近海,接近松林,淑情是俱乐部的会员,得以顺利进入私人场域,在咖啡厅和大海对望而饮。 一车行程,离开美里市区,往东北而行,抵达罗东,这是小说家张贵兴的原乡,不过,这次来罗东主要是来探看油田提炼厂,接近海边的庞大油厂区,建满巨大的白色储油桶,远远看,像建在草原上的蒙古包,别有一翻风味的景致,散发出油城的魅力。 从罗东回到美里,近黄昏,接近海面的夕阳落得特别快,淑情加快车速,朝着水平线驶向丹绒海边,直到探望到一海浸在七彩的天色、海,像热恋女少脸上的红晕,感性且多情。 05/尼亚国家公园和尼亚洞 青苔让路,斜雨过河。 我和陈麟在渡头搭船过了河,雨开始滴落,河水不深,像整个山势的护城河,坚持守着时光一日日流过,也一日日累积苍生的阅历。我在雨下,把伞撑开步入野林,沿着眼前不断延伸、无尽的木栈道,越行越深,浸在完全潮湿的热带雨林。尼亚洞(Niah Caves)隐藏在尼亚国家公园的腹地,这里,可以容纳一千年,一万年的生命,从两旁交会而长的丛林,神秘的河,直伸通天的野藤,奇岩怪石,一层层陈述另一种生命的年轮,直到涉步一小时后,来到洞穴群居地,从洞口可以看见更深的雨林。 这是我离开美里前的一趟美丽小旅,也是结束所有大会和分享会后的自由行,由陈麟开车,从美里出发南驶百里,车上两个人,沿着泛婆大道的路段,顺着绵长的南中国海岸线,一路上分享看窗外起伏的风景。在半途,陈麟特别绕进杜山海岸(Pantai Tusan),从高耸的海岸探望一座倒塌的悬崖,仿佛来唁吊不久前受海蚀而溃裂的野马岩岭。 从海岸到山势,领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不过都是令人长叹的自然力量展现出更悠长的动容。在尼亚洞木栈道偶尔冒现红彤彤的昆虫马陆,而且两条合身,千脚相缠,把深林看得更深沉了。过了原住民市集再穿过铁篱笆,洞的世界逐渐明朗,置身在尼亚主洞(Great Cave),一切的视野顿时扩大,这里仿佛是酝酿日月星辰的神秘基地,钟乳石和时光的对话,地质和时间的相叙,都在这里得到实践,这趟行程对我来说是动容的,而且要特别感谢陈麟,百里相伴而行。 翌日中午,和美里笔会的成员在市区的餐馆小聚,这是在美里告别前的一叙,过后,由许敬平相陪,到河口海马雕像看景,买些土产,相送到美里机场候机室,意味着,在这里的旅途,像逐渐移去的阳光,来到小小的回望的时刻,在这里遇雨见山观海看人,一切仿佛用心走过的印记,用海洋饲养的地形,而美里笔会的成员展现了最真、最纯的待人,他们是值得想念的美丽的容颜,在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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