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路/沒有人写信给少校(下)


前文提要:村民对汤金房没有报予强烈的反弹,主要是因为他在剿共建功行动中,也为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亲生的独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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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乌州界是汤金房心头的痛,他在家里曾和独生儿汤有为发生激烈的争吵。他不满这不到17岁的孩子竟有这么激烈的反政府意识,大概是受到镇上曾经组织干部进行思想改造行动的影响,行为日渐怪异,一心一意支援山中部队,最后在争执中离家出来,就没有再回来。多年后,汤金房和小山队策划剿共,大家在莽林中穿梭了将近两个月,到了州界,距离仁丹和马泰边界的热水村与游击队交火,僵持了几天,最后敌方撤退潜逃,但在驳火现场躺着一个满身弹痕的少年,一看之下,是自己的独生子汤有为。
汤金房压住悲伤,坚持自己背着伤逝的孩子,穿越5公里山路回到小山队营地,全程没有流下一滴眼。但是看过这情况的军人都知晓,这是世间最惨的悲剧之一。
有时,在英雄茶餐室,东炎会和一些缴械退出丛林的前游击队员交流,听他们谈着过去的情景。有些负责情报工作、送粮单位、宣传任务,不是每个成员都曾披甲作战。有一次听到一个失去半截右腿的长辈说,游击队最盛的时期,有上万人,有山的地方就有其踪影。因为马来半岛本来就具备很好的森林路径,蒂蒂旺沙主干山脉,连接多个州属的支脉,形成天然的山势交通线,从柔佛振林山,北接瓜拉庇劳、文冬、劳勿、怡保、太平,再到居林、司南马、大山脚,再接上华玲、仁丹、高乌及马泰边境。
在军队和敌方对峙最激烈的时期,山区之间,莽林百里,不过各有明显的辨别方法,主要以河和山势来分辨方向。另一名曾带领马共的老干部李镇明说,那时主要以河溪的流势来辨别方向,水势朝西的位置大约在吉打范围,朝南,就属于霹雳的边境。
英雄茶餐室有时变成两个阵营讯息的交换站,仿佛也是交换历史的平台。
东炎问汤金房,如果等不到政府发出公函派体恤金,不是听说退伍军人在筹组协会吗,到时也可以透过新管道争取啊。
汤金房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自言自语:当兵是为保卫国家,最重要是维护国家利益,体恤金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这笔钱是你用命换来的。”汤金房耳畔再度回荡着妻子的叮咛,他想着逐渐衰弱的妻子,膝盖已经不灵通使用,夜雨一来,简直痛成残缺的伴。他希望这笔体恤金至少可以照顾妻子,为妻子取暖。
为了坚持抢救厅上丈夫的勇士勋章,还有那幅孩子的遗照,妻子在那场大火中烧坏了头发和耳蜗,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感觉到痛。邻居围过来安慰,她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这算得了什么痛?孩子的尸体从莽林抬出来,葬礼后送去火化场经历的火势不是更大、更痛。这17岁的孩子,原本有美好的少年成长期,竟和父母选择走不同的路,而且,离家出走后就不曾回来。只有一次,那是农历新年前夕,妻子在村尾暹庙上香,发现有人跟踪。那人没有露脸,可能是孩子偷偷回来探望。对汤金房来说,父子的立场完全不同,不可能再聚一起过年。他也跟妻子说过,可能往后只能在丛林见到孩子了,结果一语成谶。
双溪里武村,进入7月就落了惯性的长命雨,把周围的油棕芭弄得湿答答,汤金房先到英雄茶餐室查询有没有官方公函寄来。茶餐室的老爷钟滴答走着,老东炎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他的信。这时,雨势斜滴进来,冻住他的背影。他油然想起妻子、那场大火、丛林的血、倒下的战友、孩子的遗体,那封信始终没有寄抵。
这次,他忽然明白,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有人再写信给少校了。他心里嘀咕,会不会因为孩子有游击队的背景,才连体恤金都不发了呢。
雨水持续滴落,像远方埋葬在山脊上的回音,一下一下,永远都无法听到明确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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