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振辉/月球旅行速记(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颠覆分子/因为他没有同志/没有议论/没有不安分的举止
——摘录自〈颠覆分子〉,沙禽
2025年10月6日,我人在巴生小镇Taman Berkeley,傍晚到附近的AEON购物(厕纸、牙膏、即溶咖啡、零食、水果、剃刀和廉价耳机),驱车回到租赁大门前时天边焕发着晚霞最后的绚丽与哀愁。要不是电台传来山脚下男孩的歌,大概与中秋节就这么擦身而过。身处所谓资讯泛滥、信息流无屏障的时代,居然能将中秋节忘得一干二净。不可思议。大概因为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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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赁右边稍远处的露天食肆燃起灯火,身影晃动,看似热闹;左边稍远处的公园,街灯照出大树暗影、跑道上渺无人烟、游乐设施区渺无人烟。对面屋的狗软趴趴伏地,两眼精光朝拎大包小包下车的我直射,没任何表示(不知何时开始见着我再也不吠,即便偶尔远远挤眉弄眼地逗弄它,也冷冷地不理不睬)。斜对面屋的前庭那6岁左右的女孩拿着纸灯笼,摇摇晃晃,嘻嘻地笑。身后站住个男人(大概是父亲),轻轻地拍手同时嘴上唱歌之类的。太远,听不清。街上冷清、一众排屋像声带被切断、躺在医院病床上沉默寡言的病患。一男人幽魂般从转角冒出,着运动衣、运动短裤、手戴运动手表(大概有计算步伐和心率之类的功能)、脚踩运动鞋。头发抓得像凝固的海啸,整齐漂亮,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不久,且硬挺得下雨打不穿响雷击不落的样子。路过时瞧我一眼,没任何表示。我也没有。两人交错,各有去往。
孤零零的女孩、孤零零的父亲、孤零零的纸灯笼。孤零零的跑步者。我进屋,安顿物品。随后从冰箱拿出啤酒,回前庭看月亮。
月亮也孤零零。但它习以为常了。
每逢中秋我都认真看月亮。今年差点成为例外。差点。
●
认真二字有待商榷。
多认真?到天文台借天文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月球,不放过任何坑坑洼洼、暗影深浅?当然不。哪有天文台,这方面浑然不知。对月相的阴晴圆缺(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孟庭苇,老歌)的一众名称也记不住。上弦月和下弦月永远分不清。我只老老实实立于地表仰望,久久盯住看,看累了休息十来分钟随后想起又继续盯住看。或食指和拇指按住月饼,或一手握拳拿住杯子(装茶,或啤酒),摆好得以长时间维持站立的姿势,抬头眺望。有说月色最圆最亮不在农历八月十五,而是十六。无妨。十五之后只怕再无心思看月亮。十五之后月亮只是月亮。而十五当日月亮远非单纯的、物理性存在的月亮这般干脆直接的概念——
反正,就这么不假思索不作反应、静静地看。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刚开始无聊得很,毕竟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跟人比耐心似的不动如山,而你清楚这场比赛根本没胜算。当然,月球正货真价实地移动,但幅度之小难察觉,唯有天文台精密仪器方能一寸不失地测量。凡胎肉眼,能力有限。盯久了,开始浮想联翩。退一步看,月球像夜空这张大阔脸上一颗极其醒目、几乎正散发荧光(天公作美、视野优良、全无遮挡的话)的青春痘。谁要是手痒忍不住去挤,只怕会挤出大团大团的乳白色汁液(像印度神话中的乳海?),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般往地球喷涌。想像自己被乳白色汁液裹覆,继而像油炸年糕般被投入油锅烹炸——不寒而栗。简直像Lovecraft小说会出现的桥段。
对面家的狗仍直勾勾地盯住我。人狗两造,竖起两耳听公园草丛里传来的声声蝉鸣(高潮处尖锐得跟冲地钻没两样,蝉儿们可没在管扰民与否),此外无事可做。后来我回忆起从前、往事,不知狗会回忆起什么。这么一想,仿佛和狗分道扬镳、殊途不同归似的。不禁黯然神伤。
夸张了。
说黯然神伤,倒不至于的。
●
11年前。在拉曼大学校区百无聊赖地闲逛。
兴许是课上完不知该往哪儿去,随处溜达。细节记不得,但百无聊懒是肯定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只是杂物,尚未清理),脚上穿鞋底快要掉的球鞋,腋下渗汗如毛孔刮风下雨。走了好远、好久。从D栋楼到隔壁E栋、越过隔壁两栋、再到H栋。得绕校区一圈了。不绕一圈回不了起点,回不了起点上不了脚车。上不了脚车就别打算回宿舍。脚车是唯一交通工具,正嗷嗷待哺般期待主人归返。而主人渴望流浪。日头曝晒,他没带伞(书包里什么都有亦什么也没有,正如人正值大二,在寻找什么也没在寻找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仍决定流浪。即便只在校区流浪,亦是流浪无疑。性质相同。湖在远处波光粼粼——拉曼湖在日头底下同样百无聊赖、波澜不起。在肉眼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气喘吁吁。
(……中秋节,为何非得想起那次流浪不可?)
(……想起来了)
(……Pendrive丢了。装载整整一年学习资料的pendrive丢了,翻箱倒柜怎么找也找不回,想嚎啕大哭却不好意思。于是流浪。以流浪的方式排遣悲伤。大概是最笨的方式)
(……往后余生丢了不少pendrive。仿佛每隔两三年便宿命似的丢失载满人生经历的磁碟。于是像被刷上层层白漆的墙面,一点凡走过必留痕迹的记录也无。只剩油漆味和漆面的凸粒——)
来到A大楼。往走道两旁的椅子坐下。跋山涉水,累了。
斜对面是个小房,透视的玻璃墙和玻璃门,里面稀稀疏疏地坐了好几人。门口左侧摆个小档口,卖书。一切静悄悄,没大肆宣传的打算(或预算?)。一大学生在顾档口,男,身材圆滚滚、眼镜两寸厚、头两侧汗滴折光(莫非先前也流浪去了?)。羞涩,一脸别打扰否则我挖地洞钻的样子。我起身走过去,拿起书翻翻。新书味扑面而来。是本现代诗集,题为《沉思者的叩门》。我问大学生(左顾右盼、上仰下望,像等谁又不像等谁的样子),讲座?点头(其实是分享会)。什么人啊?对方指指诗集封面(封面有作者翘手抱胸的样子——是本地作者)。入场免费?对方点头。谢谢。作者名字头一次见。买书,入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空位坐下。观众席前方有张长桌,长桌后排置四五张塑料椅。诗人尚未到来,主持人亦然。大学生们叽叽喳喳着等待。
我闭眼。短眠、养神。
对分享会的记忆只残留些许片段,像一锅冷水扑向炭火,石炭上摇摆最后一舞的微弱火舌。只模糊留有席上观众大多是中文系学生的印象。以及时不时会有照相机的闪光灯,大张旗鼓地照亮,在墙面闪出巨大人影。
彼时我多读翻译小说,对文学没什么具体概念(只读,没考虑写作,对布告板张贴的大学文学奖公告忽略不顾),对马华文学更是一无所知。现代诗是森林里的陌生菇类物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更别提马华现代诗了)。因而诗人的分享多数一知半解,或半知半解,甚至无知无解。为何买书入场依旧是谜。身心俱疲,冷气房因而充满诱惑?独自溜达久了,渴望躲入人群的热闹?或许都是,但只是一众原因的分支岔流。追溯回去或能觅得山脚温泉之类(大概)。不过,之所以没中途离开,是因诗人的缘故。60岁左右、身形瘦长(给人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不说话时神情严肃(给人随时随地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说话时亲切和蔼。嘴唇右下角有颗醒目的痣。简而言之,不讨论诗时是大街上茶餐室里随处可见的沉默中年男人,讨论诗时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同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太上老君的瓮一样,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诗、化诗、成诗。此男人为诗而活——初次见面,我有此感悟。那是我第一次(误打误撞之下)接触所谓文学作者。没曾想文学作者如此接地气、如此毫无隔阂。我被诗人身上那种魔术师般的魅力牢牢钉在座位,舍不得离开。总之与冷气无关。
只是不好意思了,诗人对诗的种种观点已如烟般消散。只记得些许。记忆这回事大体上遵循石沉木浮的规律。至于哪些是石哪些是木,因人而异。或曰,因人的脑回路而异。(继续读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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