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wire
Newswire
Newswire 登入
Newsletter|Newswire Newsletter 联络我们|Newswire 联络我们 登广告|Newswire 登广告 关于我们|Newswire 关于我们 活动|Newswire 活动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卓振辉

没有人知道/他是颠覆分子/因为他没有同志/没有议论/没有不安分的举止 ——摘录自〈颠覆分子〉,沙禽 2025年10月6日,我人在巴生小镇Taman Berkeley,傍晚到附近的AEON购物(厕纸、牙膏、即溶咖啡、零食、水果、剃刀和廉价耳机),驱车回到租赁大门前时天边焕发着晚霞最后的绚丽与哀愁。要不是电台传来山脚下男孩的歌,大概与中秋节就这么擦身而过。身处所谓资讯泛滥、信息流无屏障的时代,居然能将中秋节忘得一干二净。不可思议。大概因为忙。 租赁右边稍远处的露天食肆燃起灯火,身影晃动,看似热闹;左边稍远处的公园,街灯照出大树暗影、跑道上渺无人烟、游乐设施区渺无人烟。对面屋的狗软趴趴伏地,两眼精光朝拎大包小包下车的我直射,没任何表示(不知何时开始见着我再也不吠,即便偶尔远远挤眉弄眼地逗弄它,也冷冷地不理不睬)。斜对面屋的前庭那6岁左右的女孩拿着纸灯笼,摇摇晃晃,嘻嘻地笑。身后站住个男人(大概是父亲),轻轻地拍手同时嘴上唱歌之类的。太远,听不清。街上冷清、一众排屋像声带被切断、躺在医院病床上沉默寡言的病患。一男人幽魂般从转角冒出,着运动衣、运动短裤、手戴运动手表(大概有计算步伐和心率之类的功能)、脚踩运动鞋。头发抓得像凝固的海啸,整齐漂亮,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不久,且硬挺得下雨打不穿响雷击不落的样子。路过时瞧我一眼,没任何表示。我也没有。两人交错,各有去往。 孤零零的女孩、孤零零的父亲、孤零零的纸灯笼。孤零零的跑步者。我进屋,安顿物品。随后从冰箱拿出啤酒,回前庭看月亮。 月亮也孤零零。但它习以为常了。 每逢中秋我都认真看月亮。今年差点成为例外。差点。 ● 认真二字有待商榷。 多认真?到天文台借天文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月球,不放过任何坑坑洼洼、暗影深浅?当然不。哪有天文台,这方面浑然不知。对月相的阴晴圆缺(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孟庭苇,老歌)的一众名称也记不住。上弦月和下弦月永远分不清。我只老老实实立于地表仰望,久久盯住看,看累了休息十来分钟随后想起又继续盯住看。或食指和拇指按住月饼,或一手握拳拿住杯子(装茶,或啤酒),摆好得以长时间维持站立的姿势,抬头眺望。有说月色最圆最亮不在农历八月十五,而是十六。无妨。十五之后只怕再无心思看月亮。十五之后月亮只是月亮。而十五当日月亮远非单纯的、物理性存在的月亮这般干脆直接的概念—— 反正,就这么不假思索不作反应、静静地看。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刚开始无聊得很,毕竟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跟人比耐心似的不动如山,而你清楚这场比赛根本没胜算。当然,月球正货真价实地移动,但幅度之小难察觉,唯有天文台精密仪器方能一寸不失地测量。凡胎肉眼,能力有限。盯久了,开始浮想联翩。退一步看,月球像夜空这张大阔脸上一颗极其醒目、几乎正散发荧光(天公作美、视野优良、全无遮挡的话)的青春痘。谁要是手痒忍不住去挤,只怕会挤出大团大团的乳白色汁液(像印度神话中的乳海?),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般往地球喷涌。想像自己被乳白色汁液裹覆,继而像油炸年糕般被投入油锅烹炸——不寒而栗。简直像Lovecraft小说会出现的桥段。 对面家的狗仍直勾勾地盯住我。人狗两造,竖起两耳听公园草丛里传来的声声蝉鸣(高潮处尖锐得跟冲地钻没两样,蝉儿们可没在管扰民与否),此外无事可做。后来我回忆起从前、往事,不知狗会回忆起什么。这么一想,仿佛和狗分道扬镳、殊途不同归似的。不禁黯然神伤。 夸张了。 说黯然神伤,倒不至于的。 ● 11年前。在拉曼大学校区百无聊赖地闲逛。 兴许是课上完不知该往哪儿去,随处溜达。细节记不得,但百无聊懒是肯定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只是杂物,尚未清理),脚上穿鞋底快要掉的球鞋,腋下渗汗如毛孔刮风下雨。走了好远、好久。从D栋楼到隔壁E栋、越过隔壁两栋、再到H栋。得绕校区一圈了。不绕一圈回不了起点,回不了起点上不了脚车。上不了脚车就别打算回宿舍。脚车是唯一交通工具,正嗷嗷待哺般期待主人归返。而主人渴望流浪。日头曝晒,他没带伞(书包里什么都有亦什么也没有,正如人正值大二,在寻找什么也没在寻找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仍决定流浪。即便只在校区流浪,亦是流浪无疑。性质相同。湖在远处波光粼粼——拉曼湖在日头底下同样百无聊赖、波澜不起。在肉眼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气喘吁吁。 (……中秋节,为何非得想起那次流浪不可?) (……想起来了) (……Pendrive丢了。装载整整一年学习资料的pendrive丢了,翻箱倒柜怎么找也找不回,想嚎啕大哭却不好意思。于是流浪。以流浪的方式排遣悲伤。大概是最笨的方式) (……往后余生丢了不少pendrive。仿佛每隔两三年便宿命似的丢失载满人生经历的磁碟。于是像被刷上层层白漆的墙面,一点凡走过必留痕迹的记录也无。只剩油漆味和漆面的凸粒——) 来到A大楼。往走道两旁的椅子坐下。跋山涉水,累了。 斜对面是个小房,透视的玻璃墙和玻璃门,里面稀稀疏疏地坐了好几人。门口左侧摆个小档口,卖书。一切静悄悄,没大肆宣传的打算(或预算?)。一大学生在顾档口,男,身材圆滚滚、眼镜两寸厚、头两侧汗滴折光(莫非先前也流浪去了?)。羞涩,一脸别打扰否则我挖地洞钻的样子。我起身走过去,拿起书翻翻。新书味扑面而来。是本现代诗集,题为《沉思者的叩门》。我问大学生(左顾右盼、上仰下望,像等谁又不像等谁的样子),讲座?点头(其实是分享会)。什么人啊?对方指指诗集封面(封面有作者翘手抱胸的样子——是本地作者)。入场免费?对方点头。谢谢。作者名字头一次见。买书,入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空位坐下。观众席前方有张长桌,长桌后排置四五张塑料椅。诗人尚未到来,主持人亦然。大学生们叽叽喳喳着等待。 我闭眼。短眠、养神。 对分享会的记忆只残留些许片段,像一锅冷水扑向炭火,石炭上摇摆最后一舞的微弱火舌。只模糊留有席上观众大多是中文系学生的印象。以及时不时会有照相机的闪光灯,大张旗鼓地照亮,在墙面闪出巨大人影。 彼时我多读翻译小说,对文学没什么具体概念(只读,没考虑写作,对布告板张贴的大学文学奖公告忽略不顾),对马华文学更是一无所知。现代诗是森林里的陌生菇类物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更别提马华现代诗了)。因而诗人的分享多数一知半解,或半知半解,甚至无知无解。为何买书入场依旧是谜。身心俱疲,冷气房因而充满诱惑?独自溜达久了,渴望躲入人群的热闹?或许都是,但只是一众原因的分支岔流。追溯回去或能觅得山脚温泉之类(大概)。不过,之所以没中途离开,是因诗人的缘故。60岁左右、身形瘦长(给人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不说话时神情严肃(给人随时随地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说话时亲切和蔼。嘴唇右下角有颗醒目的痣。简而言之,不讨论诗时是大街上茶餐室里随处可见的沉默中年男人,讨论诗时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同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太上老君的瓮一样,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诗、化诗、成诗。此男人为诗而活——初次见面,我有此感悟。那是我第一次(误打误撞之下)接触所谓文学作者。没曾想文学作者如此接地气、如此毫无隔阂。我被诗人身上那种魔术师般的魅力牢牢钉在座位,舍不得离开。总之与冷气无关。 只是不好意思了,诗人对诗的种种观点已如烟般消散。只记得些许。记忆这回事大体上遵循石沉木浮的规律。至于哪些是石哪些是木,因人而异。或曰,因人的脑回路而异。(继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卓振辉/月球旅行速记(下)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 卓振辉/叻摆叻
3星期前
阅读过程中,它常让我想起那天晴的《孤岛少年的盛夏纪事》。不过,《漫长的黄昏》的成长课题显然并不(只)关注在爱情课题上,而是更倾重于探索华人史前史。 去年底,同龄人卓振辉推出了他的最新作品《漫长的黄昏》,已是同代人中能见的佼佼者。他先前已出版了两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集,此次再端出20万字的长篇小说,不免让人欣喜期待这位笔耕不辍的创作者,接下来又要写些什么主题或内容的作品。尤其封底有这样一段描述:“一场马华文学叙事传统外另辟蹊径、别开生面的新探索。”单凭这一段话,便足以滋生出更多读者的好奇心。 小说创作者都有写长篇小说的梦,而20万字的写作确实不容易。不过,在阅读《漫长的黄昏》将近一半的篇幅时,我仍不清楚小说的主轴是什么。当字数得以撑起长篇小说的篇幅,内容也必须随着跟上。否则,创作者就得考虑在写作上的语言、叙事与表达的松散,是否有其必要?更进一步地说,现实中驳杂的多元语言,是否真的适合作为主要的叙述?这中间的平衡拿捏应重新考虑。 阅读过程中,它常让我想起那天晴的《孤岛少年的盛夏纪事》。不过,《漫长的黄昏》的成长课题显然并不(只)关注在爱情课题上,而是更倾重于探索华人史前史。倘若如此,大费周章地花长篇幅来呈现这个课题,那又未免太扁平化了马共的历史事迹,以及在社会记忆中的新村故事。思来想去,我只能把小说中种种设定当作是创作者的刻意为之,而不是为了登顶20万字数小说所犯的技术错误,导致各种叙事像失控列车撞在一起的时空背景。 循着这样的思维方式,继续阅读。或许作为一个同代人的读者,稍微能够捕抓到卓振辉在其漫长的写作中,所欲揭示的种种,尤其是那些反映了时下当代人的状态。以叙事者“我”为度,九州呈现了一种与其完全相反、极端的读书人;而Jeffery又是另一种务实、行动派的现实主义者。在人物以及人性的光谱之外,还有那些由情感关系与纠葛而衍生出来的主角承恩、国良,3人彼此之间的互动及其结果,无不一一指向当代的亲密关系课题。现实总是比小说还荒谬。所以,读者也总想追问,这该不会是真的吧?但小说总归是小说。 然而,上述的当代症状对照以唐观火为主角的高脚屋事件——这最靠近真相的叙事要来到小说的第四十九章才为读者揭示,究竟是为了辐射出当代马来西亚华人的在地化与转变,如同辉仔、九州和Jeffery 3种不同的典型人物,还是单纯想点出,像辉仔的年轻人只能向普鲁斯特学习,写出一本马来西亚版的《追忆似水年华》? 不知道,下一次Nokia 3310再次响起是什么时候?届时,故事又要开始了吧。 ·书展现场一楼Hospitality Lounge 1 ·3月21日(星期六):2PM- 2.45PM ·卓振辉《漫长的黄昏》及王晋恒《弃医者》新书分享会 ·主讲人:卓振辉、王晋恒 ·主持人:杨嘉仁 更多文章: 【马华读立国】叶福炎 / 爸爸心·女儿书 【读家回顾】叶福炎 / 异代新生的丰年,2025年马华出版观察
3月前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上) 前文提要:在城市,外劳越来越多实属正常(至于为何实属正常追究起来只会横生枝节,不追究也罢),但城市毕竟体量大,外劳的增多不会在短期内引起视觉上的强大冲击。 新村不同。尤其新邦波赖这种小村,外劳(比例上)的增多短时间内会引起警觉。和天空乌云压顶,皮肤感觉到快要下雨的讯息同样道理。 小时候街上偶尔能看见外劳身影,能感觉到他们的格格不入。如今街上时时刻刻都能望见,外劳已成为新村风景中不可或缺之重要元素。无处不在,仿佛正顶着大太阳随时恭候你出门确认他们存在似的。并且,新村入夜后他们往往三三两两地从街头徒步至街尾,毫无畏惧。历史沉淀在新村之夜的泥沼般厚重并未拖住他们的脚步。他们沉默如金。他们步履坚实。 并且不知为何,看来心态上比村民更自在、悠游。 ◎ 家中除了我到外地工作,其他人都还在新村生活,我时不时回乡探望。当然,非出国谋生,双脚仍稳稳妥妥地踩在西马土地上,只是驾着国产车穿州过城地回乡,如此而已。每次回到新村自然而然地感到一股慵懒惬意,像是从外太空结束远航回到地球棉花糖般蓬蓬的云层里。睡眠质量提升、人没那么焦躁、说话来劲耍宝(重操母语客家话时舌头可溜了)、什么事也提不起劲做。简直像不同环境的切换召唤一套不同的生理机制似的,身为身体主人对此无法控制,为此一筹莫展。 热衷于在新村骑着脚车漫无目的地逛,任由风吧啦吧啦地打在脸上,却对在城市重复同样的动作深感疑虑;热衷于在新村公园杂草丛生漫无人烟的滑梯上坐着发呆,却对在城市公园杂草丛生漫无人烟的滑梯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力不从心。 关键不在回乡这回事,而是当地环境。回乡这举动无法保证人获得精神放松(同事中就有一旦说起回乡,便愁眉苦脸一言难尽的,仿佛嘴巴不小心咬到某种巨苦的中药),唯有特定地点特定环境能发挥如此功能。对我而言,新邦波赖恰恰发挥如此功能。如前所述,新邦波赖发展迟滞、步调缓慢。恰恰因发展迟滞、步调缓慢,新村人始终包裹在一种延续了快80年的生活方式之中。打个比方,或能这么理解:新村人在时光海面枯燥乏味地划船游荡、相互之间枯燥乏味地寒暄、海平面上枯燥乏味地日升月落……总之一切枯燥乏味地进行的同时,新村人不约而同无意识地往海中遗落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描写起来颇为费劲,但那是类似巨大的鲸鱼往海底一边沉落一边被鱼群分解、分解再分解、形成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 那细细碎碎的东西,众所周知,即所谓故事。新村人许多故事最终在时光之海的海床沉淀,安静沉睡,无人打扰。 而此刻,我正手握一根历经风蚀不成样子的棍棒,徒劳无功地拍打海床,企图激起那些细细碎碎的皮屑。 但海太大,连涟漪也激荡不起。我挥棒再挥棒,时光之海纹丝不动。海一旦顽固起来还真顽固。 这时我发现有人朝我游过来。是爸。爸以极不熟练的划水姿势游到身旁,将手盖在我手上,我们共同握住棍棒,以因水的粘滞而变慢的动作挥起棍棒,毫无杀伤力地再度拍往海床。海床终于传来了一声低呜。像挥手赶走惹人厌的昆虫时喉咙发出的咕哝。我抬头望,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朝我游来的身影——都是新村人。老人、年轻人、不老不年轻的都有。熟悉的、不熟的、半生半熟的也都有。总之大家纷纷划水,身上没有任何潜水装置(一如我和爸),却游刃有余一派轻松地朝我游来…… 我闭上眼,像动漫情节般凝聚众人之力,唯独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以及夸张酷炫的彩色背景。不过不碍事。我手腕一紧,深深地呼进一口气。 继而再度挥棒。 相关文章: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上) 卓振辉/小镇 ‧ 都市 ‧ 泡泡 卓振辉/叻摆叻(上)
7月前
《卷蜘蛛网的牙签》出版后,大家似乎将我和新村绑定起来了。诗人郑羽伦有段时间卯起劲做YouTuber,介绍《卷》时称其读出了书中浓浓的乡土气息。坦白说大出我意料之外。彼时没好意思说出口(毕竟人家愿意不计酬劳在油管介绍你的书),但内心想法是:《卷》固然有背景设置在新村的小说,但也有设置在怡保旧街场、茨厂街、新山等地的故事。况且我写的,说到底也只是属于自己的故事。 换言之,不得不坦诚自己没有要写“新村故事”的意识。要是有人向我邀稿说希望写写“新村故事”,恐怕我会三思而后拒,拒绝的拒。以当时的我而言——如今亦然——最不希望的就是被贴上任何标签。就跟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拒绝被贴上极简主义的标签,或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拒绝其小说被贴上单纯侦探小说的标签,或骆以军拒绝其小说被贴上私小说的标签一样道理。又或者……肯定还有许多其他例子,此处不一一列举。眼下想不起来,主要是。 不过,任凭作者如何咬紧牙关拒绝标签,读者的感受毕竟最为直观。于是思来想去,花了相当长时间独自消化这神启般的资讯。最终接受事实,如公堂上法官庄严肃穆地拍板定案,敲下结论:新村活在我身体里,新村也自然而然活在我笔下。就是这么回事。 一旦承认,反而像从胸口抖落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似的,石头掉落一面湖里,被温柔且黏糊糊的湖水包围。 当然,不是说从此认定自己为新村作者、非写新村故事不可。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而是说——我尽量精准——某种无以名状的新村气息(或曰精神)总会竭尽所能透过我的笔触洒落字里行间。像入冬地区的一面湖(又是湖?),湖面结冰了,冰层之下的石头游来晃去想方设法找到冰层的裂缝并且一跃而出。简而言之即如此。至于石头为何游来晃去而非沉入湖底一沉到底,这暂且不管。 换言之,一个成年人在新村待一天、一星期或一个月,对其世界观不会产生如地壳摇晃似的动摇。要是待个一、两年,也只会在其意识之玻璃球染上一层略微异色的薄层。在新村成长,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段时光我迷上大陆剧《去有风的地方》。女主到云南一处偏僻度假村休养3个月,各种迷人的机缘巧合之下对人生的意义重新思考,并且与当地一位有志青年堕入爱河(就电视剧而言,不堕入爱河是不行的),最终在当地开张酒店,为振兴当地旅游业贡献一份微薄之力。设定着实迷人,但剧毕竟是剧。大多人对偏乡之地抱持无聊单调、甚至适合退休养生之类的想法。一望无际的稻田不见得对每个人都是心旷神怡的景色。身处城市而决定回乡发展的,自然不乏其人,但比例上恐怕属于少数。My FM电台曾做过类似话题的听众来电环节,印象中有回乡之后风生水起的回答,但大多听众提供类似答案:在城市落脚多年,生活方方面面已然成型,况且谁能保证回乡之后能确保眼下的高薪? 不过说到底,剧是剧,现实是现实。云南是云南,新村是新村。无法平行搬运。 况且,我扯远了。 和身为新村过客的身分不同,要是你从小在新村长大,呼吸新村空气、脚踏新村土地、和新村人交流是是非非沟通人情世故、感受过新村早晨宁静致远的清澈(不仅是有高楼大厦和没有高楼大厦的天空之差别,而是更深层次、几乎精神性的差别)、领教过新村夜里可怖的寂静(对胆子稍小者而言,入夜后从新村街头徒步至街尾是巨大挑战,主要是心理方面的挑战),十多二十年下来,新村魂气早已悄悄充盈你整个人。从头到尾,由里至外。大至人生观世界观,小至神经细胞上的电信号及神经末梢的化学分泌物,新村统统把控。一回头你发现,所谓自己无非是某垂垂老矣的新村之神在闪晃着灯光火影、神秘兮兮的冶炼室用新村泥巴加上新村的金木水火土揉捏而成,并且往嘴巴里吹进一口新村气而活过来(多少有些异样)的生物。至于新村之子是否按照新村之神的模样构造—— 只好另求高人指点一二。 而我土生土长的新村乃新邦波赖(Simpang Pulai),怡保一处小地方。你或许听说过,或许没有。 虽常自称新邦波赖人,我向来不知如何同外地人介绍新邦波赖。一来是个小地方,二来无甚特色,三来我是名副其实的路痴,对地名、路名及地方名之类的永远搞不清楚。 一度怀疑是当代年轻人的通病,毕竟成长于所谓GPS时代,但细究起来GPS时代到来之前我已活脱脱活成这副模样。因此,和GPS之有或没有无关,我天生担当不起只要动口就能让人脑海里生成一副路线图,并且准确带领对方到达目的地的那种角色。坦白说,考到执照初期,家里对我驾车出门是心怀忧虑的。看脸色就懂。一脸此君会不会又迷路、白白浪费车油、无法准时回家吃饭的神色。 更有段时光我特别固执,拒绝和现代科技扯上太多关系。年轻人有种种固执实属正常,但彼时拒绝当代科技的年轻人相当少见,如今恐怕更少,近于稀缺物种。不用GPS,而是坚持脚踏实地地认路,结果迷路迷得乱七八糟,只好认命。当时有种朴素世界观被彻底瓦解的悲哀。如今看来,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更盛一些。 当然,即便摸透了GPS的操作方式,对于介绍新邦波赖方面也没什么帮助。只好旁敲侧击。如今说起新邦波赖,我会说新村入口位于金马伦山脚路口左近,入口处旁边有座国民型小学,唤培英华小。而人们脑海中将浮现画面,并且将画面与画面拼接起来,接着眼睛睁圆大腿一拍嘴巴啊啊啊地说,是的是的,他大概知道彼处何处了。这,各位,就是家乡附近有个地标性旅游景点的好处。 自不待言,世上的人林林总总、社会林林总总,新村也同样林林总总。全马四百多个新村,有的发展持续兴旺、也有的长期停滞不前。新邦波赖属于后者,幸或不幸,难说。位于金马伦山脚路口左近,并未为新邦波赖带来实质影响。当中恐怕有更深层的地缘因素,私以为。新邦波赖往北是Gopeng(由新村扩展而成的城镇)、往南是怡保市区,恰好卡在一个中间的、尴尬的位置。有点像以色列,一边是欧洲诸国,一边是俄罗斯,两头不到岸,两边都成为不了。30年前到新邦波赖和30年后到新邦波赖,不会有物是人非之感。基础设施自然有所改善,但气质上始终如一。 换言之,和所谓“故乡历经时代洗练”类型的写作者不同,我(或同类写作者)面对的是30年如一日、不动如山、如往深海抛锚般沉甸甸的生活场景。这对我(或同类写作者)而言,恐怕是写作者养成的决定性因素。幸或不幸,难说。 ◎ 可想而知,年轻人纷纷出走。近年来,临近地段被某发展商(说来是深耕多年、远近驰名的发展商)相中,大量投资开辟成新型住宅区。 所谓新型,即除了住房(以对传统新村人而言价格不菲的房价起跳),也包括学校、医院、公园等等设施。说不定未来会建超级市场或大型游乐场。经济能力稍好的华人逐步逐步地迁移过去,新邦波赖也逐步逐步地成为老人村。跟一人人体代谢逐渐凋亡,而另一人刚诞生到世上生机勃勃活力充沛没两样。当然,也有新血注入新村——外劳们。在城市,外劳越来越多实属正常(至于为何实属正常追究起来只会横生枝节,不追究也罢),但城市毕竟体量大,外劳的增多不会在短期内引起视觉上的强大冲击。(12月2日续) 相关文章: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下) 卓振辉/小镇 ‧ 都市 ‧ 泡泡
7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Q1: 先说一说你此刻的创作习惯。例如,写了多少年、现在有没定时写作、写作时有什么事前准备、主要在写什么…… 榆:这些日子,就是写不出来的状态……所以“现在”是没有创作习惯的。此前倒是从中学就断断续续写到了出社会,2019到2022年是创作力最丰沛和最“自律”的时候。写作前,我会沐浴焚香……诶不是,由于当时积极参与台湾各诗社的主题征写,也有个两周一更的专栏(持续了两年),也一直努力投稿新马台的报章和文学奖等,各种因素让我我维持着一种写作的“势能”(momentum),所以并不需要太多准备就能进入状态,在通勤时或甚至躺在床上,只要有手机就能写。尤其我主要写诗,用手机做记录特别便捷。不过遇到不熟悉的题材就还是得先收集资料,或写些句子放着,之后再慢慢接起来。有时要写小说或散文,我就会先写下大纲,之后再打开电脑整理,对于篇幅长的,这样比较容易纵观全局。 彬:从小,时不时都会投稿,会向学生报投稿,会向报章的文艺版投稿,于是稿件被投篮的经验也很丰富呢。大概13年前,为报章专栏每个月写一篇社论;近4年来,为报章每个月写两篇散文。我时时仍写小说,仍写诗。成了专栏作家以后,心情战战兢兢——从前写作是每当心情使然,是自说自话;如今写作是修行,修的是自己能不能时时言之有物,能不能不让自己匮乏。 蕊:当初开始创作,通常都会在学生租屋里,只有最低配置,即一张桌子和一张能靠背的椅子。如今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书房,书房与餐桌只是一门之隔,但这几年在餐桌上写作几乎已成了习惯,因为餐桌位置能看见在客厅午睡的小孩。现阶段小孩的午睡时间是我认为最适合创作的时段,一般他能睡3小时,前面半小时要等他进入深度睡眠,后面半小时小孩则特别容易被吵醒,就算是敲打键盘发出的微弱声音,他都会突然坐起来向大人讨抱,所以中间只有两个小时可以毫无顾虑地敲敲打打。 斐:7岁开始写作,算起来也有20年了耶。虽然一开始都不由自主,少不了老师长辈手把手教,阅读、试笔、誊清几个步骤的周而复始形如仪式——尤其是誊清,现在还用这个词吗?那种一笔一划,把经过整修的文章,从外表到内里质地重写一遍的过程,可能是文字分量和崇敬之心的起源吧。 现在常自称文字扫雪工,偷借村上春树《舞舞舞》的意象创造,书里给杂志撰文的主角自称文化扫雪工,形容那种周而复始不见尽头,而且常觉徒劳的状态。那为什么不是扫落叶鸟粪,不是搬石头上山?大概是因为,雪还有一种苍茫美感,携带时季更替,终将融化消散的涵义。在烂掉之前,它已经先化了。 但即便如此徒劳,也是为了那一点点,把做得好的事情做好的能耐,刚好足够维生。不为什么采访而写作的时候,才是为了自己,即使是文学奖或稿约驱使,毕竟少了一点责任心。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偏偏需要那一点不用负责的随意氛围。写作必需咖啡因和酒精,和社交应酬不同的是,为了社交应酬是提振或放松身心,为了写作则像召唤灵神。 那写自己的时候是在写什么?几年的尝试,堆积起来挑挑拣拣,如今终于也到了一本小书的分量,如果前面说的写作仪式感接近迷信,我曾经觉得写书这么重要的事情最好藏着掖着,过了几个月grace period才好公开,不过一前辈的心态更趋“向宇宙下单”,最好一直说才会成真。现在的我比较相信她。本着突破而不叨叨重复的洁癖,总觉得第一本书里面渴望漂流的自己有点幼稚滥调,如果可以再不知餍足地,那么快就又要下单,下一次我想说说剧场。 辉:开始写作是大学毕业后,一些机缘巧合下才动的念头。彼时自己对何谓文学这件事像手上同时抛掷8个颜色各异的小球般捉摸不定。尽管如此,开始写作那年迷迷糊糊地赢得出版基金,隔年迷迷糊糊地出版了第一本书。只能说命运的运作方式妙不可言。那是8年前的事了。8年间的写作如同午后偶阵雨般断断续续。时至今日,定时写作对我而言始终奢侈。我很常像在一座历经大灾难的城市废墟乱七八糟的石缝间一脸认真地找什么似的找写作时间。形只影单,而且面如灰土。 写作时我只有一项简单的仪式:将桌面上的工作文件一律清空。写作时看见这些,别说文思泉涌,就连脑袋放空也做不成。工作文件就是有这股魔力。 我写小说和散文。诗,不敢碰。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5. 怎么分辨“我只是累了”和“我真的写不出来了”?都试过吗? 榆:都试过吧。以前会在意各种截稿时间,还会规划需要多长时间,若只是累了,逼一逼还是能写出来的,但现在就这样让它过去了,成为清单里无法划掉的一行行。后来上述提过的各种刺激都陆续退场,年少时累积的燃料和创伤早已用尽,慢慢变得无话可说,人不再那么敏锐,触觉钝化,渐渐脱离了写作状态,久而久之,就失去了动力。也可能我已不怎么吸收,才导致了如今的后继无力。 彬:写不出来,往往是累了。如能知道自己多累,便好处理了。也许你只需要一个人出门散散心。也许你只需要一点刺激,那么跑去找好友聊天,往往能有所启发。也许你需要出国,为自己换个空间、换个心情。要是真写不出来了,也有方法:去游泳、烹饪、爬山、专研建筑学……那便是换另一种“书写”方式。如此累积下来,也许会有心得,也许会想分享了,届时也许又是提笔的好时刻了。 蕊:假如只是累了,个人认为写作其实仍能继续进行,可能进度会比较缓慢,可能连写出来的句子都会透露出作者的疲惫,还可能夹杂负面的情绪,明明说好累了不想写,却没错过借由书写宣泄情绪的机会。假如真的写不出来,也就是真的没有话想要说,思想空白,根本无法造句,甚至连一个合适的表情符号都找不到。 斐:如果只是累了,睡一觉会好些,或者去做更加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重新召唤自己的热情。真的写不出来是麻木无感,不是失去写作能力或工具,而是吐不出想法,甚至找不到想法。 辉:目前较少“写不出来”的时候。当然,在空白Word档前毫无作为的时候比比皆是。因为累,硬件(身体)跟不上。两者不难分辨,如同榴梿和苹果的差异一目了然。更常的情况,是一个点子从形成到写成间中一大把悬空搁置的时光。就我而言,那是对耐心的真正考验。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2. 能否聊聊最痛苦的一次写作经历? 榆:竟然想不到最痛苦的,好像最后只要有作品完成,过程痛不痛苦都成为一种打磨。若说历时最长的,要数投给第16届花踪的诗和武侠短篇了。其实挺早就决定要写什么了,但因题材都不熟悉,花了不少时间在读报导、野史传说和看一些纪录片。放了几个月,只出现了零零散散的词句,但怎么都不成篇,一直在修修改改。不过似乎只要一直放在心上且放得够久,人类的脑袋在残酷的截稿日面前总会乖乖帮你连接完成。虽然诗在那届没有入围,两年后再修改再投,依旧没有入围,但它最后进化成了我很喜欢的样子,任性地被放进了诗集里。 彬:求学时作文考试,没碰上具启发性的题目,与稿纸相看两倦厌,是最痛苦的经历。写艺术提案,绝对是一种折磨,每次写,都是最痛苦的经历。看戏剧演出,戏并无甚启发,还需为其写剧评,最是痛苦。每每需要交稿了,却被俗事缠身以致无暇静心感受生活而始终无法有灵感,最是痛苦。每次思路堵塞,都是“最”痛苦的经历,虽然每次顺利度过“危机”后,总会松口气想“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吖”。 蕊:印象中最痛苦的写作经历是答应了旅游杂志要写一篇旅游文章。当时花了两个星期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满意,似乎只写了一些浮光掠影,文章里一些与人的连结也显得很刻意,像烂透的旅游宣传文案。 斐:痛苦不是个例,而是一种惯性。 最痛苦莫过于没话硬聊,为了截稿日交差而写,明明可以批量生产,但是过不了自己那关,要嘛口不应心,要嘛挤牙膏式支支吾吾,都是跟自己过不去。但就像吃饭,有时候也只是为了温饱,不真的那么馋。但又不能很想吃的时候才吃。 辉:写作时间虽像晾干的抹布得硬扭硬挤才挤出水,但心中始终有个目标——长篇小说。写作大多时候是靠直觉的艺术行为。去年,直觉如晚间山风呼呼作响。这也成了目前最痛苦的写作经历。想法接二连三浮现,却不得不为应付工作与日常而暂时视若无睹。套用雷蒙德‧卡佛的话,即所谓莫之能御的洪流。好在20万字的长篇小说终于写完(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所谓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怎么回事终于略有体会。 反正,绝非什么美妙滋味就对了(苦笑)。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4. 最后一次“逃避写作”时做了什么? 榆:回归日常。继续工作、玩游戏、看影片、打羽球、唱唱歌、买书但不看,焦虑,再安慰自己,最后去睡觉。睡觉很好,多少能帮助整理和消化情绪。我一直秉持的精神是:无论如何,吃饭睡觉是最重要的。 彬:说穿了,我每次都在逃避写作。想来我似乎总是在东摸西摸,而有些什么东西只有在我四处乱跑乱串时才会渐渐积累在体内,一直到那什么“东西”必须经由我手表述出来,我才跑去坐在案前将之写出。往往写出后才发现,原来我要写的“东西”是“这个样子”啊。我写作,便是为了这份惊喜。 蕊:首先,我不是习惯性逃避问题的人。大多数写不出的时候,我会翻看储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却又舍不得删掉的烂尾稿。如果觉得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就会站起来,去书架上堆叠的笔记本找某天突然想到先手写下来的某句话,或从众多的书或杂志里头找划线标记下来当时读了非常有感的一句话。但我认为这些行为并不像在逃避写作,反而更像寻找方法脱离写作困境。不过,有时找着找着,不知怎的就变成上网找优惠机票、找优惠住宿、找最近看中的裙子查看有否减价……(真的不是有意逃避,不小心找偏了,才会变成逃避。) 斐:拖地、洗厕所、收拾桌面?同样是劳动,写作是搭建世界,家务是拆卸。破坏果然比建设容易。 辉:我买票进电影院,看动作大片。无需动脑只需心领神会的爽片,有把心中纠缠的死结一截一截地松开的功能。逃避写作的罪恶感很快一扫而空。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6. 最想去哪里“找回写作的自己”?可以是实地,也可以是幻想地图。 榆:会想回到过去灵光乍现的瞬间,定格,打开脑袋,X光身体,看透灵魂,看看这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神奇的事,天地与我之间有什么接通了。或前往宇宙漂流,再次放大我所有感官,发射我每根神经的雷达,叩问那些存在:为什么不再找我这个灵媒了?祂们好像回答:继续累积,继续思考,继续打磨。写完这些,我好像又灵光了一些。 彬:我很少去看自己从前的创作,但这一方法,对有些人也许有效。我会重读我很喜欢的作家们的作品,自己写作的初心往往就在其中。写作是我处理生活的理想方式之一,真写不出时,可以让生活“写”我—— 去读杂志啊新闻啊宝特瓶上的文字啊,去看电影啊吃点好吃的啊……就我的情况,那个“写作的自己”,总是在我自己的文字以外,真拿他没办法吖。 蕊:日记。而且百试百灵。无论是重读之前写下的日记,抑或写日记。曾经停顿的10年,虽没有创作,没有投稿,更没有参赛,但我坚持每天都写日记,就算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无趣,就如实记录枯燥无趣。如果真想写别的东西,就会刻意改变每日行程。原本搭公车去上班无需转站,却情愿提早15分钟出门,转乘另一班得中途换车的公交,仿佛只要那天车窗外的风景不一样,生活就会变得不一样。对我来说,写日记除了可以训练叙事能力,也是自我探视内心的方式,如果我还在写日记,一定是我还想继续写下去。 斐:去剧场。关进黑箱。那是实体也幻想的空间,还有我所喜欢的,坐着不动。 辉:要是真写不出,我会听歌。不是随便什么歌都听,而是听老歌。也不是什么老歌都行,必须是历经岁月淘洗依旧隐隐透着微光、勾起无数回忆、让心脏重新搏动(只是比喻)的老歌。让自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从前不懂,后来明白了。小时候在新村老家的客厅,看书都伴着音乐。躲在阴暗角落、眼睛落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音响传来如今的老歌当时的流行歌(也有当时已是老歌,因而如今是更老的歌)悄悄充斥整个空间…… 而那纯粹、无瑕、仿佛永恒的阅读时光,再次引领我,踏踏实实地回到切切实实的文学天地。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3:写不出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11月前
“写不出”,从来都是写作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鲜少听人认真谈起。这一次,【文艺春秋】请来五位马新文学创作者,让他们说说写不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五位作家,五种卡壳的模样,也许正是文字将至的前兆。 问:文艺春秋 答:郑泽榆、梁海彬、张尤蕊、孙靖斐、卓振辉 03. 写不出时,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榆:写不出来就别写吧,又没关系——真的吗?但我好久没写东西了啊,文笔和脑袋会生锈吗? 彬:写不出了,切莫说“写不出啊”之类的话,徒增烦恼。反正毫无灵感,不如自娱,不如说说逗趣的话,像是“哎呀我的灵感小邮差今天放假了喔”,或是“看来现在又是让左脚板和右脚板拥抱的时候了”,或是“只要我死死望着眼前的白墙它一定会给我透露出好的写作题材”。虽说这些和写作没什么关系,但是,好玩啊。或是做些无聊的事,像是找来一幅不好看的画来大大赞美它;或是找一小石子乱踢,它滚到哪里你就必须跟到哪里。虽说你未必便因此有灵感,但是,好玩啊。 蕊:我常跟自己说没关系,先放凉两天再写,字凉了可以反复加热。可是,有时一拖就是两周,两周写不出也没关系,结果两个月就过去了。自从写完《次女》的书稿后,已经快3个月没写成一篇文章,现在开始感觉有些焦虑。 斐:平时脑里已有太多对话,真的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会试着放过自己,做一些背离语言的事情。听纯音乐或陌生语言,看视觉图像作品。 辉:写不出就不写,没什么大不了。 总有写出来的时候。写作除了靠直觉,时不时也得让“信念”派上用场。别慌,别被负面情绪击垮。吾非乐观通达之人,此乃历经百般心酸总结而成。 嗯,以上仅供参考。概不负责。 相关文章: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1:创作习惯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2:最痛苦的经验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4:逃避写作篇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5:是累了,还是真写不出了? 【文学Q&A】当我写不出来的时候 06:找回写作的自己
11月前
组着这一期的【星云】特辑稿件时,正巧碰上我国公布国家奥运会队服款式的新闻。因队服设计比较……一言难尽,引来国人的讥笑与调侃。衣服好看与否,各花入各眼,我们不太想随意批判,倒是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那么有意义的誓师活动,为什么非要用假人展示不可?退一步想,好吧,你要用假人,那么好好理一理人偶的假发又有多难?现在这样看似随手啪上的乱糟糟假发,实在让人捏一把冷汗。冷汗的潜台词是——备战奥运,大家到底有多认真?魔鬼藏在细节里。 不解之事写完,回到本期特辑,一样攸关“衣事”。我们想从这个月起,每月一次,在【星云】刊一期“当代小物件”,记下日常里一些微小而又有时代感的东西。7月的物件主题选了“衣”(七一七一连念便是“衣”啦,笑),觉得范围太广,便再缩小范围至大家或许都有的那件百穿不烂的T恤。请先看3位“老星云”——李宣春、叶思杏、卓振辉诉说各自的T恤事。 ● 欢迎联袂供稿! 另有一想法: 欢迎有心者参与往后的“当代小物件”策划,选一个“既日常又有时代感”的小物件,再邀请三四位写作同好每人写一篇相关文章,一起寄来【星云】共赏。 文章加起来的总字数勿超过5000(或至少4000)字就好了。也欢迎附上作者照片,且须提供所有作者的完整个人资料(中英文姓名、身分证号码、地址、银行户头、电邮)。 一旦录用,稿酬从优,大家也可以拥有一整版的写作同侪纪念页了。写作是一条寂寞的路,我们在路上互相击掌。 ​
2年前
往下要说的恐怕会冒犯到我妈——妈,抱歉啦——但记忆中小时候很常要买新衣时,看上的往往会被妈一票否决,而我口才不好结结巴巴,捍卫不了自己,三番两次后就再也不出声,默默接受,以至于后来人到成年逛百货公司衣物区总是惶惶不安,对一件件抓住眼球的衣服思潮起伏,是自己打从心底喜欢,甚或是被妈长时间的择衣标准所左右而生成的一种条件反射?妈也许不在身旁,但相信我,她一个眉毛扬起或一个眉头紧皱,依然历历在目似远还近……因此,就我而言,买衣服与其说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倒不如说是场天人交战。To buy or not to buy?That is the question。 好吧,听起来夸张。但后来我终于摆脱这种没完没了的心理纠缠,全凭自己喜欢及判断而购衣后——简直像破茧成蝶似的——回头想想,人小时候就是有各种奇妙的念头,说是有个性,但旁人看来兴许只是偏执。比方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妈挑的那种短袖、薄身、样式普通的T恤。那种T恤一点也不cool。心思全放在那种长袖、厚实、把人裹得密不透风的连帽T恤。那种很cool。太cool了。我就要那种。但我注定失望而归。妈要嘛说这类衣服难洗,要嘛说这类衣服无法常穿。于是买下很cool的连帽T恤这(就小孩而言算是恢弘大气的)愿景,我将之归类为童年禁果之一。 而禁果之解禁要到大学毕业,刚入社会工作。那时我很常一人逛百货公司,Padini、Brands Outlet之类的店很少涉足——话说回来,我是购物欲特别低的那类人——但有次,店门口一件连帽T恤吸引住眼球(请看附上的照片),整个青少年时期势必要购入一件的欲望像潮湿已久的火柴终于晒干且被点燃,继而烧起大火。我很快下手、结账、欢天喜地领着小包回家。谁料回到家换上连帽T恤时瞬间背脊发凉。才刚套上,因为衣质厚,很快闷热来袭,腋下和后背开始冒汗。闭上眼仔细感受,几乎能感觉到一颗颗汗珠冒芽般冒出毛孔。是种生理上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妈从前的警示——哦不,是警告——横穿时空而来。你只觉得cool,却没考虑过实用与否。啧啧。 于是,汗冒得更多。 我要成为很cool的人 但碍于面子,不管闷热与否,不管难洗与否(好吧,确实难洗),也不管自己浸泡在臭酸的汗液海洋中,我一有机会就套上,好让众人明白其中价值所在。到夜市,穿。到大排档,穿。打球,嘿,也穿。有够孩子气。但印象最深的,是买下不久后我就穿着它去看一次2017年李圣杰在拉曼大学文化之夜的表演。穿着它,被里外严实地裹住,在冷气劲猛的大礼堂看台上表演,身子却格外温暖……当下,我圆梦了。我与正规正矩、无甚性格的T恤划清界限,成了很cool的人。嗯。管它孩子气与否。 我很少花心思在衣物上,也因此,买下的衣物会用很长时间,直至开始有穿烂穿破的痕迹也不舍得丢。但这件连帽T恤质地上佳,至今完好无损,和新买时几乎一样。有次,我上网搜寻数字68有何特殊含义,结果搜到的第一笔资料是六八运动,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始终每次穿上,都难免会追问小时候那种喜欢长袖、连帽、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欲念,会不会是因为异常敏感的皮肤,往往和别人触碰都会大动作的躲开,像刺猬般神经大条反应激烈?所以,买那样的衣是想将自己掩藏在衣帽背后,让自己躲在封闭的小宇宙里……? 不过,行文至此才意识到,当我说起T恤,说的居然是不着边际的心理分析,还不惜得罪了妈,实属不该啊。妈,我自罚掌嘴三下,啪啪啪,这就向您负荆请罪来啦。
2年前
原题:无疑是悲剧 ——《奥本海默》的一种解读 Christopher Nolan的《Oppenheimer》暌违多时终于在戏院上线,评论界尽是好评,打得多热。 仅就取材而言,诺导已是独一无二的导演。我孤陋寡闻,眼界狭隘,想不出还有对科学知识更为较真的导演。尽是货真价实的知识。刚开始得知诺导的下部作品是人物传记,以为是新尝试,但当戏院灯光全都暗下来,奥本海默在卡文迪许实验室遇见来访的物理大神尼尔斯·玻尔,我才醒悟,《Oppenheimer》是诺导为攻克当代的最炫显学而一脉相承的电影系列。《Interstellar》将相对论的时空区间活生生地视觉化;而《Tenet》借用时间的吊诡、熵的可逆、因果的颠倒让剧情一步步绵密地冲向高潮。而这次,你瞧,奥本海默身处的时代,是物理学家推翻古典物理大厦,另立两座奥林匹克山脉(相对论及量子力学),激动人心的20世纪初叶。原子时代。说激动人心,因为课本及大多科普都这般口气。但其实将科学抽离时代背景,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最容易陷入的误区。 举个例子。爱因斯坦后来的大众形象是绝世天才、遗世独立、仙风道骨。但爱因斯坦是社会主义的支持者,曾撰文〈我为何支持社会主义〉,文中有“照我的见解,今日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经济的无政府状态是祸害的真正根源”这般铿锵有力的句子,晚年更是备受拥戴差点成为由犹太人立国的领导。爱因斯坦是入世的。而关于原子弹,一般认知如下:日本突袭珍珠港,原本偏安一隅的美国风风火火地加入二战,在一群(而且使命感十足,肯定如此)天才的努力下,美国将两颗原子弹投往广岛和长崎,蘑菇云冉冉升起。二战结束。故事没那么简单。20世纪初是物理界激动人心的时代,但国际局势更搅动人心,已不能用动荡二字简单形容。电影里,尼尔斯·玻尔对奥本海默说:你所揭示的不是新的力量,而是新的世界。但其实新的世界、新的格局已逐渐成形。而科技,往往是被时代推上风口浪尖的。伽利略为何会研究抛物线平面运动?为了让炮弹更精准地打落敌军。拉瓦锡为何要研究燃烧?为了让炮弹烧得更好。中世纪,欧洲处于极度分裂的状态,战火连天,谁赢得战争,谁掌握话语权,谁能稍微喘口气。而19世纪,不是麦克斯韦方程式引发电磁时代,而是为了迎合通讯更方便、更有效率的时代大趋势,历史层积岩层层叠叠的挤压之下,终于催生出麦克斯韦方程式。方便、效率,是资本主义这辆Hilux的双涡轮turbo。科学、科技从未主动。科学、科技,想来都是被动地从人类手中研发而成。 奥本海默的时代也是。A bomb。一个炸弹。一个足以让世界打从心底颤抖的炸弹,其形象早已存在于所有人心中。It’s in the air。就看谁能捕捉空中的影子,像《1Q84》中制作空气蛹那样,让The bomb化作实实在在的形体。胶着的战争局势,以一颗前所未见的Bomb解决所有问题,说到底,是人性最朴素、最原始(也可以事后诸葛地说,最孩子气)的想法。一颗Bomb,将话语权揽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占尽先机。原子弹不是奇迹,不是神启,而是顺着历史之河磕磕绊绊地流动,总有一天会到达的目的地。而历史之河需要一位关键人物上船,浩浩荡荡地顺势而下。这人就是头顶宽圆帽、叼雪茄、面容枯瘦、纵观一生信仰成迷的奥本海默。 观看电影期间,我始终在注意奥本海默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原子弹生成道德顾虑。但电影交错的cross cutting,让人抓不准那关键的时间点。后来我想,其实从一开始,Los Alamos的人造小镇尚未建起之前奥本海默便知道了。奥本海默是带着困惑,即便只是星星之火的困惑,上路的。说到底,美军为何找上他而不是别人?那位登门造访的General Groves说了,说你奥本海默孤高自负、行为不循常理、身家背景模糊不清。无论将军如何嘲讽,奥本海默还是被钦点。奥本海默,明显的政治左倾。电影后半,美国时任原子能源委员会(AEC)主席Lewis Strauss为私人恩怨报复奥本海默,称奥本海默是苏联间谍(和狂热的共产主义分子外遇、自己通读德语原文的《资本论》对共产思想感兴趣)、构成国家安全威胁(奋力阻止后来的氢弹计划)、对国家忠诚可疑。奥本海默的抗争态度绝非坚决。我认为——仅仅是粗浅地认为——奥本海默在整个Manhattan Project,是自我分裂、自我怀疑、自我对抗自我说服的过程。自负与自卑、坚定与脆弱,像两只薛定谔的猫,哦不,一只分裂成两只的薛定谔的猫,在他心房里来回窜跳。其中一只猫越长越大,越长越膨胀,成了奥本海默最大的阴影。 总统先生眼中的crybaby 归根究底,原子弹的研发是为了抗衡德国纳粹。美国害怕纳粹拔得头筹率先制成原子弹,于是整个Manhattan Project是以德国为(想像的)轰炸对象,而持续运行的。但战争后期,希德勒自杀身亡,盟军诺曼底登陆。奥本海默坦言原子弹来不及投落德国,实在遗憾。而原子弹最终投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失败在望”的日本,更加深他早已萌发的愧疚。契诃夫曾说,一个故事里要是出现手枪,那就非发射不可。当然契诃夫说的是,故事尽量简洁。但现实生活中从未发射过的手枪恐怕少之又少。奥本海默明白这道理。枪,不管什么枪,型号多少、重量多少、后坐力多少,都好,无所谓,只要出现在故事之中,那就板上钉钉非发射不可。人性。人性使然。于是在第一颗原子弹试爆,火光比太阳更亮之际,奥本海默念出了印度教经典《薄伽梵歌》的一句词: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摧毁者。而很快,原子弹投落广岛及长崎,作为《时代》封面人物、国民英雄会见President Truman(杜鲁门总统)时却说,总统先生,我感觉双手沾满鲜血。President Truman俏皮而骄傲地拿出一块白色手巾,说,拿去,将你的手拭擦干净。两次形象太违和。奥本海默急着要做出补偿——向总统先生提议为核武的使用制定政策。国内的,国际的。两人的面谈究竟如何无人得知,但肯定不愉快,不然President Truman不会事后称奥本海默为crybaby。奥本海默或许真的,当场泪眼朦胧? 电影最后,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的那次对话,充满寓言(警告)的,氢弹飞射,地球大气层终于燃烧起来的画面,是那只薛定谔的猫能长成的,最可怕的样子。奥本海默一清二楚。由此来看,奥本海默无疑是悲剧性的。因为矛盾,所以悲剧。这种悲剧性伴随他一生。这种悲剧性同时掀开了20世纪,以及往后的许多、许多、许多世纪,的重重序幕。我想,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自己,肯定也想到了。 诺导接受采访时说,他认为,奥本海默是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who ever lived。观众终于明白,诺导野心勃勃、花尽心思、借历史呼应当下的史诗巨片,从来不是单纯的人物传记那般简单。 【编辑台】记得/靖芬 振辉的文章倒数第三段说,奥本海默因投放原子弹一事始终良心不安,深觉自己满手鲜血,成了死神。杜鲁门总统见他目露泪光,忍不住抽出白手帕奚落(拿去,你这个爱哭鬼),那一幕其实还有一句对白很值得玩味——杜鲁门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世人会记得谁发明原子弹吗?不,他们只会记得我,这个下投放命令的人。(大意) 电影院里的我其实在想:真的吗?现在的我们是记住杜鲁门,抑或只不过记得“美国”?(你是不是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在大祸面前,个人与团队,或是实体与意识形态,谁才拥有最大的责任?若大家都有责任,一句“造化弄人”就能替一切开脱?长达3小时的《奥本海默》似乎也无力解答就是了。 【星云小词典】Oppenheimer Oppenheimer,奥本海默,原名Julius Robert Oppenheimer,美国物理学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奥本海默领导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实验室参与“曼哈顿计划”,最终研发出轰炸广岛与长崎的原子弹,因此被誉为“原子弹之父”。 近期上映的电影《奥本海默》则是美英合拍的传记片,由向来爱拍科幻大片的克里斯多福·诺兰(Christopher Nolan)编剧和执导,改编自传记《美国普罗米修斯》。剧情讲述了奥本海默参与研制原子弹的过程,以及他在过程中的矛盾、坚持及反思。(原稿上传于03/08/2023)
2年前
卓振辉/叻摆叻(上) 前文提要:慢慢食啦,我小声说。叻摆叻困惑地看看我,接着,就地坐下。继续狼吞虎咽,吃得满地饼碎。 我从未与他如此靠近。小时候,只要远远望见,我会绕一大圈快步离开。有一次,我和妈在大姨丈的杂货店买了日常用品,大包小包地准备回到车上,经过新邦波赖的露天茶餐室,叻摆叻迎面走来,我焦急地说,妈,行蹶点,行蹶点啦(注2)。妈苦笑。毋使惊,佢毋晓边让嘅。很快,叻摆叻近在眼前。他随手拿起一张圆桌上的杯子,仰头,將杯里喝剩的薏米水喝得一干二净。薏米一粒不剩。接着抓起圆桌上的盘子。盘子上有残存的饭、鸡肉、咬不断的支离破碎的蕹菜。叻摆叻全倒进嘴巴。汁液从嘴巴留下,渗透进衣领,划出长长的河流般的痕迹,从衣服尾端流出。看得年少的我触目惊心,满脑子吃别人口水、不卫生、病毒啊、细菌啊、吃别人口水、吃别人口水啊…… 我蹲下身子,按压住身体的颤抖。很微、很微的颤抖。直视叻摆叻。我从未认真看过叻摆叻。而此刻,我对他,充满好奇。你是几岁啊?看样子,45左右吧?你什么名字?我是说原名,不是叻摆叻。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其实仔细看,眉宇间是有股帅气的哦。你晚上都睡哪儿?不怕野狗吗?你有朋友吗?你记得我吗?我小时候很怕你的啊……你听得懂吗?会听客家话吗?要是听得懂,我想跟你道歉。真诚的道歉。对不起,年少的我,曾暗地里如此厌恶你,以至于希望你,如此肮脏、衰败、不顾卫生的你,早早消失。对,早早从人间消失吧…… 多无知。多蒙昧。 原谅我吧。 ● 妈,或爸,从来没告诉我叻摆叻是哪条路哪个家的谁谁谁的儿子。事实上,成长的漫长岁月,从未听任何大人说过叻摆叻的事。但我直觉,他们知道。新邦波赖,小地方,新村人之间多少知些根底。小时候,只要是流浪汉,便会自动被我归类为乞丐。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叻摆叻是乞丐。乞讨者。但到了某个时间点,中学吧,高中,人比较醒目,灵光一闪,顿悟叻摆叻不是乞讨者。叻摆叻可以随时随地以天为屋檐、以地为床、以白云为被、以野狗为伴,就这么在墙下入睡。但叻摆叻,从未摆出乞讨的动作。新村人,从未施舍于他。新村人,都懂他,都知道他。叻摆叻,头发会定时处理、衣物定时更新、食物(据说)也有固定来源。是家人吗?是陌生人吗?不清楚。但新村人,他饿,会让他吃;他渴,会让他喝;他喃喃自语,会尝试沟通;偶尔眼眶泛泪,莫名其妙地哭起来,uncle、aunty 们也会柔声安慰。不会太过靠近,但会安慰。叻摆叻没有攻击性。叻摆叻是一只瘦弱的、断了翅膀的、忘了家的鸟儿。简而言之,他是被细心地照顾。叻摆叻不是没有家。叻摆叻没被遗弃。 从我意识混沌初开,叻摆叻已在新邦波赖街上游荡。小孩子对叻摆叻的行为举止,是找不到语言描述、找不着合理解释、找不到参照物参照的。 于是你会问妈,他是怎么sot掉的?终于你会听见叻摆叻的传说。叻摆叻小时候很聪明、很会读书、很精、很叻——妈会在此处说,考试都拿第一名哦——但就是太会读书了,读着读着,脑子里的机关便卡住。零件坏掉。读着读着就Sot掉。人会读书读到如此境地?难以置信。但后来教书,曾听一些资深前辈说过,在考场遇见学生将考卷揉成一团、撕裂,或忽然站起声嘶力竭推翻桌子,或整个就从座位上倒往地上昏迷不醒。零件坏掉。但传说是真是假,很难断定。因为老一辈新村人似乎就有读书读久了就会Sot掉、如此根深蒂固的概念。像我爸,小时候每晚在二厅做功课、复习、阅读,这副静止而美好的画面,却不知怎么地似乎刺激着他的神经。别读了别读了,休息下休息下。印象中,阿婆也曾向我妈表示过类似的关心。你儿子读书读得那么凶,等下他啊…… Sot掉。多粗俗啊。 还好,尽管承担着众人的担心,我毕竟没Sot掉。或许有些忧郁?梁文道某一期的《一千零一夜》,有观众来信问,道长,您读那么多书,不会忧郁吗?道长露出他典型的、稳妥而有礼的笑:不会啊。读书读多了就会忧郁?那肯定是我书还读不够多吧。哈哈哈哈。我读书不到道长的千分之一,不,我不忧郁。 那么,叻摆叻为何叫叻摆叻?除了他很叻之外,恐怕还需更多衍生说明吧?妈说,你瞧,瞧那两只特别长的手,手掌形成一定弧度、扭成一个姿势,像是捧着什么,又像是即将挥出一套武功招式,就这么甩啊甩,摆啊摆,走起路来前甩后摆,无甚美观可言,却很像童军步操啊(嗯,我,我没看出来)。童军口号,嗯,类似Left, Left, Right, Left之类。童军口令是这样的吗?是啦,是啦。Left, Left, Left, Right, Left。从那时起,只要看见叻摆叻,脑中便会自动播放Left, Left, Left, Right, Left……仿佛某个遥远的地方,艳阳底下一群幽魂般的童军步操,冷硬单调的单曲循环。 ● 叻摆叻,要是某天,你忽然清醒——脑中机关通顺了、零件修复了——你会想知道什么? 你零件坏掉以后,世界变了好多。90年代,经济起飞,全国在搞建设,大马荣登亚洲四小虎之一。但后来跌落神坛,一蹶不振。迈克尔杰克逊2009年去世了。记得他吗?原本是打算办完人生最后一场演唱会。This is it。谁知老天却对他说,Ok,That’s it。英女王去年也仙逝了,全世界好多人哀悼。原来她是柯基狂热爱好者。金庸,就是TVB《射雕英雄传》、《书剑恩仇录》、《天龙八部》的原作者,也不在了……新邦波赖吗?新村这几年,好多老人相继去世。包括我阿婆和外公。你认识他们吗?阿公说和他同辈的,如今只剩那是条路个家的谁谁谁,和是那条路那个家的谁谁谁了。对了。两年前,全球陷入一场大瘟疫,封城锁国,现已陆陆续续解放,航班重新启动,餐饮业逐步恢复,有人发现居家上班的乐趣,有人急着回办公室与世界接触。但基本上人人还在戴口罩、喷消毒液。电影院座位需隔开坐。以防万一嘛。世界好像历经过一次死亡,尔后又复活了。生与死,有个日本作家说过,不是对立面,而是相互依附的存在。是皮和肉、肉和皮的关系。 你想听什么呢? 告诉我吧。 我全都告诉你。 ● 叻摆叻吃完香饼,我问他,还要吗?他没回答,而是站起来,满嘴的饼干碎在他一路走去的路上,像旋转慢舞的雪片般掉落。叻摆叻的背影,让我想起李健一首不怎么有名、安静的歌。〈风吹黄昏〉。 又是个黄昏,凛冽的寒风 人们赶路匆匆 我又看到他,更苍老, 像风中枯树 他跟随人群,像孩子一样, 摇摇晃晃 随后慢下来,向前方张望, 神色慌张 谁知道他是谁, 谁知道他去向哪里 突然间,狂风呼啸 一眨眼,就空空荡荡 此刻仍是白天,早晨。一日之计在于晨。黄昏远在好几小时后。不该哀伤的。 咪咪aunty从背后叫我。 阿辉,毛企等遐位咯(注3)。到你剪头发咯。 我转过身,走进理发店,准备剪去三千愁丝。 注: 2. 客家话:走快点,走快点啦。 3. 客家话:阿辉,别站在那里。 相关文章: 卓振辉/叻摆叻(上) 卓振辉/小镇 ‧ 都市 ‧ 泡泡 卓振辉/无疑是悲剧——《奥本海默》的一种解读
3年前
3年前
E,我曾很天真地问你,为什么非离开怡保不可呢? 为什么非得流离辗转,像只东海岸海龟仓皇地蹒跚于半岛西海岸线,最终落脚巴生,那自己从未曾想过会落脚的地方? 说天真,因为离开的人是自己,要对问题追根溯源的话,总得往自己身上追溯才是,何必假手于人?假手于人,很可能只是希望从对方那里听见自己想听见的答案。心虚的心理学。比方说稍微生物学的,你身上有股流浪的基因啊;或稍微文艺的,我们人啊总得往“外面的世界”去,去看看世界的“精彩”和“无奈”。但你是现实主义的信奉者,18岁离开怡保到吉隆坡上大学、生活、让身体嵌入都市硬冷华丽的诗句,成为诗句的韵脚之一。你擅长挑破一切用以粉饰现实的薄脆灯笼纸。即便我告诉你,好几次我在商场看见一家大小三代同堂,在餐厅里其乐融融,老人有所依,年幼有所盼,而那些事业有成的大人对世局往往做出一番精辟的高谈阔论,我都难免心怀感伤。那画面似乎曾有我的一席之地,如今已遥不可及,如隔烟雨。你不耐烦地把手一挥,像是要挥走空中某些不祥的粒子。因为怡保给不了我们要的薪资啊。感伤什么呢?你不是说过,就算回去,最多待两天,两天足矣,足以让你惶惶不安想要赶快收拾行李离开。有些积重难返的纠葛,是只能交给时间,让时间的磨轮现实的咖啡豆,研磨成香浓芬芳的咖啡液…… 而我正前往都市的路上。3分钟前仍细雨缥缈,很快,热气腾腾的赤道雨往都市倒洒。傍晚,下班时间。大雨,塞车。无奈与无聊。手机荧幕中的Waze是走南闯北的老朋友了。另一位老朋友,是车里正震天价响的好歌喉。周传雄。我在听〈啤酒泡泡〉,歌曲动感、轻快。你听周以沙哑的嗓子沉吟:思念没有味道,像那啤酒泡泡,酒精沸腾不了,寂寞咆哮…… 我是被你约在都市的某某韩式烧烤店,见见新朋友,吃一顿饱足。你说,既来之,则安之,带你见识真正的都市人,尝尝真正的都市魂。而我,呵呵你别嘲笑,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大块大块的大快朵颐,胃已隐隐作祟,像不小心闯入某个纷乱混杂的外星球的淳朴地球人,只想赶紧宅回航空母舰,安静地低头吃云吞面,喝雪茶。或应该称之为茶雪? 啊,分不清了。 ● 先别说那油烟迷蒙的食肉宴吧。 说说巴生。港口城市,所有的繁华已属过眼云烟,所有的喧嚣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曾经都已化身如今。 你知道,我落脚巴生一处名为百家丽花园(Taman Berkeley)的小镇。 自从离开家乡,我养成在居住之地附近散步这回事,很常是由傍晚散步至夜幕降临。无论身在何处,夕阳始终牢牢地吸引我的目光(且不论夕阳是否如林夕所写,“夕阳平常事,然而每天眼见的,永远不相似”),而夜晚的天空总是静默、悄然如宁静海。那似乎颇有名的食肆(Foodcourt)人头攒动、灯火通明,聚集了小镇及小镇以外的居民。附近的商店早已拉闸关门,街灯吃力地照亮街道局部,地面时长时短的,都是迈向食肆的人影。暗影处,有猫、狗、偶尔爬出水沟的四脚蛇。离开树上世界的尊贵“伯爵”松鼠,时而快速地四肢翻飞,越过路面。它们毕竟是离地者,唯有叶与叶、枝与枝之间才是最有安全感的温柔乡。远处,不知飞往何处的飞机于孤零零的高楼间留下一道白线。白线太完美、平直,一看便知不是自然的物事。 小镇像洞穴中围着火堆睡着,只剩肺叶悄然地以最低能量膨胀、收缩、膨胀、收缩的独角小兽。 我懂。我懂那是从小习惯的安静。只是,一旦你穿破那层泡泡——那层隔音的泡泡——或许发现,那所谓“安静”也非理所当然。记得吧?我爸曾说过的,从前新邦波赖的热闹、浓浓人情味、邻里之间如饭蒸熟的饭煲蒸腾而起、那股温热的气息、那仿佛乡土版本的孔子念兹在兹的,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的大同盛世……但爸说的,很像整个剧组共同串谋,在你诞生那一刻通通撤换,不见,消失了。历史领了饭盒,撤军散伙。日后无论你到哪里,哪个新村、哪个小镇、哪座城,都套上同样的脸谱,上演同样的剧目。剧目的背景是7-Eleven、99 Speedmart、Family Mart、如变身蜥蜴来回变身的奶茶分店、咖啡店、咖啡甜品店、因竞争不过而郁郁寡欢的本地杂货店……新村、小镇、城镇,挂以什么名字皆可,反正——嗯,生理性地说——生理特征或许不同,但只要实验控制得好,无疑能分离出清晰标识的基因,追溯回共同的祖先。 其实我不懂。一开始不懂。直至有次,天下细雨,透过朦胧的车窗望见小镇的草场几乎为外劳覆盖,我才懂。每个傍晚会有些许外劳,在草场或踢足球、或打排球、或飞身扑救藤球,但那次,那次不同,人数众多规模庞大,是一场正式的、计分分明、事关荣誉的赛事。他们身着名牌球衣、球鞋、护膝,后卫认真地防守、前锋舍命般进攻、守门灵巧地挡球。冰冷的雨未能浇熄点燃的热情,一如湿透的草场未能阻止黄金右腿的飞踢。那瞬间,我有种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灵光劈闪的,迟来的顿悟——小镇看似水面平静的小河,其实底下暗流汹涌。景色单调、房子屹立数十年,但究竟这些那些的房子,其实是转了好几、好十、或许上百上千手,变换着外劳、外州工作者、为生活所迫而短居者、暂居者、迁离者……而小镇更是被都市的抽血针插入表皮抽血,大波大波的年轻血液往都市输入,小镇于是脸色苍白欲振乏力。血汩汩流动。血奔腾无回。 而我,我也是一分子。我也是那让小镇对自己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失语的一分子。 ● 云层里仿佛藏着老虎和龙。虎啸,龙吼。 拥挤的都市。都市也是颗泡泡。嗯,这么说,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奔出蚂蚁窝的车子是泡泡、韩式烧烤是泡泡、大屏幕的招商广告也是泡泡,世界是场庞大的滴加薰衣草香精的混洗泡泡浴。有一天我会往bubble 1,bubble 2,bubble 3,4,5……戳出一个又一个洞,让泡泡崩破,让泡泡消散。但那之前,我得先摆脱恼人的车龙。 我在周传雄苦郁的深沉中(E,怎么周传雄的歌都那么苦?)、在被雨封锁的都市、在历史小径无尽分岔的花园,启动雨刷最快扫刷模式,努力看清被雨模糊的路、霓虹、天桥、商业大楼、韩式烧烤日本寿司中华煮抄英式泰式法式意大利式……凝神专注,寸步前行,前往(或驶离?)属于自己,仅仅属于自己的大同盛世。 相关文章: 卓振辉/Bubble(上) 卓振辉/Bubble(下) 无疑是悲剧——《奥本海默》的一种解读/卓振辉(怡保)
3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