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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2月前
没有人知道/他是颠覆分子/因为他没有同志/没有议论/没有不安分的举止 ——摘录自〈颠覆分子〉,沙禽 2025年10月6日,我人在巴生小镇Taman Berkeley,傍晚到附近的AEON购物(厕纸、牙膏、即溶咖啡、零食、水果、剃刀和廉价耳机),驱车回到租赁大门前时天边焕发着晚霞最后的绚丽与哀愁。要不是电台传来山脚下男孩的歌,大概与中秋节就这么擦身而过。身处所谓资讯泛滥、信息流无屏障的时代,居然能将中秋节忘得一干二净。不可思议。大概因为忙。 租赁右边稍远处的露天食肆燃起灯火,身影晃动,看似热闹;左边稍远处的公园,街灯照出大树暗影、跑道上渺无人烟、游乐设施区渺无人烟。对面屋的狗软趴趴伏地,两眼精光朝拎大包小包下车的我直射,没任何表示(不知何时开始见着我再也不吠,即便偶尔远远挤眉弄眼地逗弄它,也冷冷地不理不睬)。斜对面屋的前庭那6岁左右的女孩拿着纸灯笼,摇摇晃晃,嘻嘻地笑。身后站住个男人(大概是父亲),轻轻地拍手同时嘴上唱歌之类的。太远,听不清。街上冷清、一众排屋像声带被切断、躺在医院病床上沉默寡言的病患。一男人幽魂般从转角冒出,着运动衣、运动短裤、手戴运动手表(大概有计算步伐和心率之类的功能)、脚踩运动鞋。头发抓得像凝固的海啸,整齐漂亮,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不久,且硬挺得下雨打不穿响雷击不落的样子。路过时瞧我一眼,没任何表示。我也没有。两人交错,各有去往。 孤零零的女孩、孤零零的父亲、孤零零的纸灯笼。孤零零的跑步者。我进屋,安顿物品。随后从冰箱拿出啤酒,回前庭看月亮。 月亮也孤零零。但它习以为常了。 每逢中秋我都认真看月亮。今年差点成为例外。差点。 ● 认真二字有待商榷。 多认真?到天文台借天文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月球,不放过任何坑坑洼洼、暗影深浅?当然不。哪有天文台,这方面浑然不知。对月相的阴晴圆缺(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孟庭苇,老歌)的一众名称也记不住。上弦月和下弦月永远分不清。我只老老实实立于地表仰望,久久盯住看,看累了休息十来分钟随后想起又继续盯住看。或食指和拇指按住月饼,或一手握拳拿住杯子(装茶,或啤酒),摆好得以长时间维持站立的姿势,抬头眺望。有说月色最圆最亮不在农历八月十五,而是十六。无妨。十五之后只怕再无心思看月亮。十五之后月亮只是月亮。而十五当日月亮远非单纯的、物理性存在的月亮这般干脆直接的概念—— 反正,就这么不假思索不作反应、静静地看。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刚开始无聊得很,毕竟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跟人比耐心似的不动如山,而你清楚这场比赛根本没胜算。当然,月球正货真价实地移动,但幅度之小难察觉,唯有天文台精密仪器方能一寸不失地测量。凡胎肉眼,能力有限。盯久了,开始浮想联翩。退一步看,月球像夜空这张大阔脸上一颗极其醒目、几乎正散发荧光(天公作美、视野优良、全无遮挡的话)的青春痘。谁要是手痒忍不住去挤,只怕会挤出大团大团的乳白色汁液(像印度神话中的乳海?),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般往地球喷涌。想像自己被乳白色汁液裹覆,继而像油炸年糕般被投入油锅烹炸——不寒而栗。简直像Lovecraft小说会出现的桥段。 对面家的狗仍直勾勾地盯住我。人狗两造,竖起两耳听公园草丛里传来的声声蝉鸣(高潮处尖锐得跟冲地钻没两样,蝉儿们可没在管扰民与否),此外无事可做。后来我回忆起从前、往事,不知狗会回忆起什么。这么一想,仿佛和狗分道扬镳、殊途不同归似的。不禁黯然神伤。 夸张了。 说黯然神伤,倒不至于的。 ● 11年前。在拉曼大学校区百无聊赖地闲逛。 兴许是课上完不知该往哪儿去,随处溜达。细节记不得,但百无聊懒是肯定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只是杂物,尚未清理),脚上穿鞋底快要掉的球鞋,腋下渗汗如毛孔刮风下雨。走了好远、好久。从D栋楼到隔壁E栋、越过隔壁两栋、再到H栋。得绕校区一圈了。不绕一圈回不了起点,回不了起点上不了脚车。上不了脚车就别打算回宿舍。脚车是唯一交通工具,正嗷嗷待哺般期待主人归返。而主人渴望流浪。日头曝晒,他没带伞(书包里什么都有亦什么也没有,正如人正值大二,在寻找什么也没在寻找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仍决定流浪。即便只在校区流浪,亦是流浪无疑。性质相同。湖在远处波光粼粼——拉曼湖在日头底下同样百无聊赖、波澜不起。在肉眼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气喘吁吁。 (……中秋节,为何非得想起那次流浪不可?) (……想起来了) (……Pendrive丢了。装载整整一年学习资料的pendrive丢了,翻箱倒柜怎么找也找不回,想嚎啕大哭却不好意思。于是流浪。以流浪的方式排遣悲伤。大概是最笨的方式) (……往后余生丢了不少pendrive。仿佛每隔两三年便宿命似的丢失载满人生经历的磁碟。于是像被刷上层层白漆的墙面,一点凡走过必留痕迹的记录也无。只剩油漆味和漆面的凸粒——) 来到A大楼。往走道两旁的椅子坐下。跋山涉水,累了。 斜对面是个小房,透视的玻璃墙和玻璃门,里面稀稀疏疏地坐了好几人。门口左侧摆个小档口,卖书。一切静悄悄,没大肆宣传的打算(或预算?)。一大学生在顾档口,男,身材圆滚滚、眼镜两寸厚、头两侧汗滴折光(莫非先前也流浪去了?)。羞涩,一脸别打扰否则我挖地洞钻的样子。我起身走过去,拿起书翻翻。新书味扑面而来。是本现代诗集,题为《沉思者的叩门》。我问大学生(左顾右盼、上仰下望,像等谁又不像等谁的样子),讲座?点头(其实是分享会)。什么人啊?对方指指诗集封面(封面有作者翘手抱胸的样子——是本地作者)。入场免费?对方点头。谢谢。作者名字头一次见。买书,入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空位坐下。观众席前方有张长桌,长桌后排置四五张塑料椅。诗人尚未到来,主持人亦然。大学生们叽叽喳喳着等待。 我闭眼。短眠、养神。 对分享会的记忆只残留些许片段,像一锅冷水扑向炭火,石炭上摇摆最后一舞的微弱火舌。只模糊留有席上观众大多是中文系学生的印象。以及时不时会有照相机的闪光灯,大张旗鼓地照亮,在墙面闪出巨大人影。 彼时我多读翻译小说,对文学没什么具体概念(只读,没考虑写作,对布告板张贴的大学文学奖公告忽略不顾),对马华文学更是一无所知。现代诗是森林里的陌生菇类物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更别提马华现代诗了)。因而诗人的分享多数一知半解,或半知半解,甚至无知无解。为何买书入场依旧是谜。身心俱疲,冷气房因而充满诱惑?独自溜达久了,渴望躲入人群的热闹?或许都是,但只是一众原因的分支岔流。追溯回去或能觅得山脚温泉之类(大概)。不过,之所以没中途离开,是因诗人的缘故。60岁左右、身形瘦长(给人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不说话时神情严肃(给人随时随地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说话时亲切和蔼。嘴唇右下角有颗醒目的痣。简而言之,不讨论诗时是大街上茶餐室里随处可见的沉默中年男人,讨论诗时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同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太上老君的瓮一样,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诗、化诗、成诗。此男人为诗而活——初次见面,我有此感悟。那是我第一次(误打误撞之下)接触所谓文学作者。没曾想文学作者如此接地气、如此毫无隔阂。我被诗人身上那种魔术师般的魅力牢牢钉在座位,舍不得离开。总之与冷气无关。 只是不好意思了,诗人对诗的种种观点已如烟般消散。只记得些许。记忆这回事大体上遵循石沉木浮的规律。至于哪些是石哪些是木,因人而异。或曰,因人的脑回路而异。(继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卓振辉/月球旅行速记(下)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 卓振辉/叻摆叻
2月前
在中东战火燎原的背景下,阿提米斯2号成功绕月,安全返航。上回举世关注的月球计划,大概就是1969年的阿波罗号登月了。当年世局同样不靖,越战正酣,冷战持续。马来西亚呢?犹在种族冲突的余悸中舔伤。但无论何时何地,抬起头,月亮总能带来些许慰藉。 天上众天体,月亮承载了最多情感与想像。它不像太阳般暴烈而不容直视,也不像星星般微渺遥远。它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能让人安心依托。月亮是女神,是广寒宫所在,是白玉盘、瑶台镜。然而知识能转变想像。随着天文学日渐发达,望远镜中可窥见月球地貌,人们开始将那些模糊的线条脑补为城市与运河。直至阿波罗号登月,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坑洞、石头,与更多坑洞。 但幻想从来不受现实约束。当月球从可望变为可即,想像力反而重新变焦、调整距离,在上世纪的科幻文学里展演得淋漓尽致。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名著《2001太空漫游》里,人类在月球建立基地,并发现了外星文明自远古遗留、接引人类的神秘黑石板。名导库柏力克将小说搬上银幕,彼时阿波罗号尚未登月,电影特效中的月球地貌比起现实多了锐角与深谷,整体而言却仍极度拟真。一些阴谋论者遂大做文章,宣称登月从未发生,NASA发布的照片皆是在片场拍摄的——阴谋论者的想像力,也是很叫人佩服的。 克拉克将月球与某种高维度力量挂钩,说来也算继承了前人对月球的“神化”想像。另一位小说家海莱因(Robert Heinlein)则让月球成为暴烈、诡诈的纯人性政治舞台。《怒月》描述了一个由流放者构成的月球殖民地,受地球政府严管榨取,最终官逼民反,月球居民揭竿起义,宣告独立。小说完成于1966年,部分细节如今已显过时。例如,故事里月球提供的稀有资源竟是“小麦”。如今我们在网上所见的“月球矿物地图”,那些色彩斑斓的区块,才是将来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高科技产品原料“氦3”。 因此,各国如今竞相重访月球,可喜亦可忧。我们固然乐见科学进展,却也忧虑资源的争夺从地表蔓延至天上,令白玉盘蒙污、瑶台镜破裂。 故事就在芙蓉展开 然而最叫人意外的,是早于克拉克和海莱因60年,已有人想像过“月球殖民地”这回事。1904年,晚清作家荒江钓叟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作品,题目毫无悬念,就叫《月球殖民地小说》。他以传统章回体铺写科幻故事,单是结构与内容的碰撞已趣味盎然。可惜小说半途而废,根本不曾进入戏肉。主角们乘着热气球在地球上游荡,关于月球的描述并不多,只知那是一个比地球先进的超级文明: “单照这小小月球看起,已文明到这般田地,倘若过了几年,到我们地球上开起民的地方,只怕这红、黄、黑、白、棕的五大种,另要遭一番的大劫了!” 所谓“月球殖民地”,原来不是地球往月球殖民,而是相反!从荒江钓叟到海莱因,都有对恃强凌弱的恐惧与厌恶。放在今日局势,也毫不过时。 而这部小说最让人讶异的,是它的开头:“话说巫来由西南海岸,有个部落,名叫松盖芙蓉”。巫来由,即Melayu。松盖是Sungai,芙蓉莫非Seremban?一部超前瞻的科幻小说,为何始于我国的芙蓉?却是朝廷腐败,主角被贪官污吏所害,避走南洋,故事于焉展开。原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也曾是他人安心依托之所。但愿永远如是。
3月前
每家每户前有个木板打造的大庭院,烈日当空下,橙色的虾米曲着身子,就地侧卧。虾米鲜味争先恐后穿过脆皮的外壳,为成功漂浮在空中而雀跃。雀跃地飘进每户以海为生的人家,在淋漓汗滴间兑换成一叠叠的纸钞银币,化成一桌桌的柴米油盐。 这是与海共舞的渔村——五条港。从前,从捕虾到晒虾米,这是全家老小一生的作业。如今,这是雇来的外籍劳工的生计。 漫步在岛上,每一条主要通行的走道将人们高高架起,不让人们的双脚沾到下方的泥巴,通道两旁都安上了栏杆。听说是许多年前,一位9岁小孩,在走道上骑脚车。也许是一时分心,也许是方向盘来不及在速度与冲力前作出反应,被惊吓的刹车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连人带车摔落在绵密的烂泥中。泥潭孕育了许多生命,也包容了一切肮脏与罪恶。它用尽全力用最温柔的姿势怀抱男孩,却无法阻挡破铜烂铁的险恶,源源的红浆顺着脑袋流入泥浆。从此,政府安上栏杆。一个令人惋惜的亡魂,换来了居民世世代代的守护。 放眼望去,行驶在海上的,是载满游客的船只,正前往红蟹滩。一旁是渔村,另一旁巍然屹立的红树林,代替了辽阔无边的海岸线。多少的大风浪被拒于大自然打造的森严城墙之外。 正逢雨季,滚滚浓墨还未将天上的白完全浸染,厚厚云层积累而成的巨型飞艇缓缓向白云靠拢,黑白两道,互相在争夺地盘。这僵持不下的局面,让凡人纷纷拿起手机看热闹。人们都知道黑终将胜出。 上边深灰深蓝的天空,下边浅灰浅蓝的海水,反而比白天白云更能衬托出红树林的深灰深绿。阳光被一层厚厚的薄纱捂住,使得整个画面无需调色就带有低饱和度的怀旧复古风。 船夫拿了两架梯子,让游客们赤脚爬下船,踩一踩因矿物质而染黑的沙子。粒粒螃蟹为游客精心打造的沙球布满整片沙滩。轻柔地踩在之上,沙球在脚掌下无情地爆破,把肚里的五脏六腑全都倾泻而出,再溶于沙中,温柔地包裹着脚板。这像是小时候,杂货店里货柜上摆着的,吃进去,就在嘴里“噼里啪啦”的糖果。 抬头望去,臃肿的乌云已快撑不住了,拖着庞大的身躯压着红树林,压得它们喘不过气来。乌云没防住,让小水珠找了个破口,其他水珠紧随其后倾涌而出。乌云长吁了口气,一脸轻松地看着游客在渐渐高涨的海水前,狼狈地赶往游船避雨。 回到岸边,停泊着三三两两的船只,雨滴淅淅沥沥。这里的船只锈迹斑斑,海上的盐与礁石为其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夕阳下,淡黄色的浪潮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远看有一种落寞感。它们也许是在惋惜昔日繁盛的场景已逝去,或是为回不来的同伴哀悼。 有只同伴,如今孤身在印尼。以往,印尼海盗常到马六甲海峡光顾。有位印尼少年或许是听见了体内流淌的、那属于海盗的狂热与决绝的血脉,搭上回老家的决心。他决定在某个涨潮的深夜,从仓库里拿了几桶储备的汽油与辛苦积攒换来的食水,匆忙跃上船只,驶向漆黑,连同乡人也来不及告别。他来到近海区域,把母船弃在浩荡的海洋中,乘着轻巧的子船悄悄地回到了他的故乡。 岸边的船只,它们会记住每个同伴的故事。它们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少,它们知道它们的命运,不会再有心血注入。在庭院坐上一整天的老人听到了它们的叹息,他们望向海洋,穿过层层木板与空气粒子,看见了船只,一起为他们与它们的命运哀悼,用空洞的眼神与往昔岁月交流。只有还在干活的老人家,眼神迸发出色彩,松软的皮层下包裹的都是结实的肌肉线条,舞动手臂继续干活,寻到知音人便滔滔说起自己的往事,热情地为远道而来的访客与五条港牵线。 月亮看尽潮起潮落 往城市迁移是既定的命运,可延缓但不能根治。许多年前,槟城出现了第一幅家喻户晓的姐弟共骑壁画,渐渐掀起一股壁画潮。各个村庄匆匆地为苍白无力的墙身绘上图画,注入生命力,而五条港的居民没有争先恐后地参与这一场战局。早些年,他们就因漆料稀缺,东拼西凑出的艺术细胞把房子变成了海上的童话镇。他们用彩色装饰自己的屋子。各国他乡不乏打造彩色屋子而吸引大批游客光顾的案例,釜山的甘川洞文化村(Gamcheon Culture Village)就是其一。屋子前,居民贴着“禁止喧哗”的告示牌,生怕自己的生活被游客打扰,而这里的屋子内备了卡拉OK点唱机,期望用歌曲打破寂静。 往城市迁移是既定的命运。这儿有红树林般的坚守,任由狂涛巨浪、风起云涌,依然把根深扎于沼泽之中。这儿有周而复始的潮汐,在城乡间一涨一消,大潮牵着金钱带回了渔村,小潮把灯红酒绿带到了陆地,月亮在远处看尽潮起潮落;这儿有自由游荡的飞禽,踏上启程的路寻找梦里的那片福地,留下屋子门前的堂号呼唤来自远方的祖魂一同守护这房子,房顶上的尘埃是最忠诚的臣子,静静地聆听屋子微弱的脉搏。 大海送来了为生存而来的人们,也送走了为生活而去的人们。几个世纪,大海见证了去与留。而人们知道,不管是哪片土地,总能温柔地接纳他们。
6月前
6月前
7月前
8月前
今年又是在他乡过节。 也只有每逢这时节的月亮,才会如此清晰地唤醒我隐藏的思乡之情。从大学回到住处需要一个小时有余。虽是中秋佳节,街道却似乎比平日更安静。 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仅仅隔海相望,但我总对这里的一切带着一层滤镜,明明两者极其相似。 还记得以往新年回老家,总能听邻里闲话家常说谁家孩子去了新加坡工作,一比三的汇率和大城市水土就是养人。如今脱胎换骨回来在“乡巴佬”面前,装模作样地说上一口蹩脚新加坡英语,连带着不和自己的孩子说方言和中文。似乎这样能摆脱原乡印记,摇身变成“上等人”。诸如此类复制粘贴的话题人物在乡亲们口中好评如潮,话里话外不外乎赚了多少钱,孩子送去了什么国际学校学英语。同时炫耀似地广而告之自己已在成为新加坡PR的路上更进一步,不久就变成高贵的新加坡人云云,仿佛把乡音一洗,就能从田地里的菜苗变成五星饭店里泛着油光的餐盘摆饰。这也使得年少时期的我极度讨厌新加坡,觉得那是腐化人心之地——去了那里的人都变得目中无人,变得口袋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得。 如今,我也机缘巧合来到新加坡继续学术研究。但基于此前先入为主的经验,我常带着一种扭曲而拧巴的情感,执著地在新马两地之间寻找差异,仿佛融入这里就是“背叛”家乡。口音、食物、节庆、政治语言——我总能敏锐地察觉细微的不同。或许那是一种隐秘的防御:我想告诉自己“我和那些已经是新加坡人的前马来西亚人不同”。仿佛只要分清楚“我”和“他们”,就能保留某种纯粹的原乡印记,提醒我来自何方。 但我深知自己的错误。他们有错吗?没有错。人人都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城市提供赚取钱财的机会,给予更多可能。 作为一名研究者,学术训练要求我们跨越国界和情感。它让我学会用“底层研究”“全球在地化”“民族志”等词汇概念分析问题,却无法教我如何安放感情。我常提醒自己,在接受如此训练之下,我应当是一位国际主义者,我要有宽阔的心胸,去理解,去同情。我要批判,要把历史的伤痕和被埋没的不平等挖掘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正视这一切。国籍之于我理应建立在“想像共同体”思考之上,而非情感的枷锁。但“理应”二字最显人的无力。 这本不应该成为问题。辗转于北京、吉隆坡、怡保和新加坡,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流动的生活。但当我真正站在这个场域之内,才发现那种超脱只是一种幻觉。 我研究马来亚的土地、作物与族裔历史。这个研究以我的新村老家为起点,此前我也乐于到处跑动,期冀能把研究打出名堂。或许潜意识里有点自命清高地想要证明给那些只认赚钱才是成功的乡亲——你看,我做人文研究,也一样能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能在特定的场合内收获尊重。 可是在外婆故后,我越来越计较离家的距离。直到这时,我才觉得“批判”是种沉重的姿态。面对殖民遗产遗留问题造成的现代社会不平等,我们可以写出论文、发表论述;但当问题回到个体层面,就变成了难以承受的无力感。外婆去世后,这种情绪愈发明显——我越来越不想离家乡太远。我也偶尔会自我怀疑,我花那么多时间揭示历史的伤痕,可又有谁真正能因此得到安慰?或许,人终究无法永远处在批判的姿态里。 月光照不进的乡愁 马来西亚的国旗也有月亮,不过那轮黄色新月象征伊斯兰教,和圆月相比尖锐很多。在北京读书时,逢十五近半夜,我常被月亮照醒。人说月亮哪里都一样,但北方的月夜干冷透亮。自从在中国学习以后,我就养成了不拉窗帘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总希望月光能进来。也每每那时,我会独坐床前,想新村的生活,想老家的悠闲,觉得北京一切的一切,都和南洋相隔甚远。突然想起,外婆去世那年,我在大学里接到消息后立刻飞奔向大兴机场。我仍然记得那天正是农历八月二十五,天上的月亮是峨眉月,与国旗上新月般尖锐,暗淡无光照不亮前方路。 如今,曾教过补习的孩子要入籍新加坡前来服兵役的消息,更加剧我的焦虑。年青人与原乡的连接越来越少,向往城市生活。城市的车水马龙、明亮堂皇的商城,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井然有序的花卉树木,以及街道上人工制造的香气吸引着人们的感官,有如此奢华和天堂般的生活,谁要回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小地方呢?可我却没来由地依恋村内,成为一名怀旧者,翻箱倒柜般地挖材料书写乡土。我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自我批判和剖析往往最难,在于无法理清自己的混乱杂念。 有时我会羡慕那些真正能安于新生活的人。他们不再问“我从哪里来”,只问“我现在在哪”。而我仍在原地打转,像被某种透明的线缠住。也许,我的研究、我的写作,都只是延长那根线,让自己不至于彻底漂浮。 现在偶尔怀念以前在北京读书没心没肺的日子。人总是这么容易变化,不可预测,也不可控制。不像月亮,总在可预知的时间变化月相。我想,我终究无法摆脱对故乡的牵挂,也无法完全融入新的土地。这是我一点隐秘而别扭的坚持。 此刻唯有能做的是关上灯,尝试让十五的月光照进房间。可高大的HDB组屋[1]遮挡了月亮,月光究竟隔绝在窗外了。 [1] 注:此为新加坡政府建屋发展局(Housing and Development Board)开发并管理的祖屋住房。
8月前
【一】 西贡的月光穿过槟榔叶隙,碎作满地银币。中秋将至,整座城市都在贩卖团圆。鎏金烫彩的月饼盒在烈日下堆成小山,泛着虚幻的光泽。我立于街角,看车流裹着摩托轰鸣碾过月光,忽觉异国的月亮竟比故乡的重几分,压得人心口发闷。 这月光让我想起云冰老屋的窗棂。每个中秋前夜,母亲总会点燃蜡烛,带着我们看月亮慢慢爬上椰树梢。那时我不懂何为乡愁,只知道烛光摇曳时,母亲会端来刚出炉的月饼,金黄的饼皮上印着菱形的花纹。如今我才明白,那交错纵横的纹路,早就在编织漂泊者一生的轨迹。 商场门前立着6公尺高的嫦娥,身着奥黛,手执星月灯,电子眼珠规律转动。小贩推玻璃车叫卖“Bánh trung thu!马来西亚口味!”保鲜膜里静卧着咖哩鸡馅月饼,红葱头与香茅的气息刺破薄膜,与我记忆中的莲蓉双黄隔海相望。我买下一个,咬下去却是陌生的咸香。就像这里的月光,明明同样皎洁,却照不出故乡的模样。 【二】 若乡愁有形状,必是马来西亚月饼的浑圆。若乡愁有滋味,定是双黄莲蓉的甜咸交融。 云冰老家的月光总会渗过木窗格,在水泥地上淌成银河。母亲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冬瓜糖与杏仁片在青花瓷盆里沐浴月光,咸蛋黄像十八的月亮般油润生光。我们围坐在旧木桌旁,眼巴巴看着母亲拆开粉红纸包裹的圆筒。白色月饼滚落青花瓷盘,月光下泛着朴素的光泽。 母亲用小刀仔细分成8份,冬瓜糖与杏仁片散落如星。我们抢食时手指沾满饼屑,偷舔糖馅总被笑骂“月亮要割舌头哩”。母亲望着我们嬉闹,眼角漾开细纹:“慢些吃,上帝赐福的食物要细细品味。”她总是将最大那份推给我,说离家的游子需要更多月光充饥。 父亲剖柚子时必吟古谣:“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跌落坎。”这祖传的童谣与信仰无关,却是世代相传的文化血脉。柚皮帽扣在头上,顿时撑起清冽的芳香穹顶。最盼黄昏提灯笼走巷弄,铁皮杨桃灯里的烛火将童谣映在斑驳墙上:“月亮公公,打灯笼,打到姑娘房门东……” 而今在越南公寓切开工业月饼,机械压制的饼皮应声而裂。莲蓉甜得刻板,咸蛋黄呈现出标准化的橘红——它们被真空包装抽走了魂灵,一如我此刻的思念,饱满如月却困于铝箔袋中不得挣脱。 【三】 那年怡保翁姑奥马海事工程系的毕业典礼上,导师递来卷轴时说:“你将来注定是海上逐月人。”一语成谶,此后10年,我的月亮总是浸在海水中。 在云冰外海测量时,月光在浪尖碎作万千银鲤。我紧抱测绘仪立于甲板,忽然懂得苏轼“杳杳天低鹘没处”的心境。雷达屏上光点闪烁,不知哪一簇是曾拂过故乡的云? 海上中秋最是凄美。货轮厨房端出汽油炉烘烤的月饼,菲律宾船员弹着吉他唱〈家乡的月亮〉,马来同事面朝麦加铺开祈祷毯。我悄悄将月饼掰碎抛入海浪,看银辉追逐饵食,竟成现代版的龙宫献祭。那时尚未知晓,这般四海为家的浪漫,终将酿成无法消解的渴。 【四】 加影求学时的月亮总被电缆分割成几何图形。穷学生与同学合买廉价月饼,蹲在组屋楼梯间分食。铅灰色云层后,月亮像枚被反复使用的邮票,盖着“查无此人”的戳记。 最痛是芙蓉那个中秋夜。加班归途见满城灯笼高挂,摩托车后座的孩子都抱着玉兔灯。手机忽然震动,家讯显示:“阿嬷走了,月亮最圆时上路的。”我立于天桥看车灯汇成银河,忽然想起阿嬷说的月娘传说:“好人死后会去月宫,用银锤敲月饼皮哩。”那夜的月亮特别圆,圆得像生命的句号。 【五】 越南人说中秋是儿童节。夜幕初降,街巷便涌出提灯笼的孩童,塑料LED灯唱着异国民谣。我坐在范五老街的咖啡摊,看月亮从法式拱窗升起,恍如殖民时代的银币仍在流通。  异国街巷的提灯童谣 房东送来香蕉叶包的月饼,内馅是绿豆与肉松。“这是西贡老味道,”她指着阳台上祭月的果盘,“就像你们供月亮娘娘。”红毛丹与火龙果堆成宝塔,香炷青烟袅袅上升,竟成了思乡的具象。 忽然懂得王建“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惶惑。同一轮月照见马来渔村的神坛、中国江南的画舫、越南阳台的果盘,千万种乡愁在月光里浮沉,却找不到归处的坐标。 【六】 视频接通时,云冰老家正在拜月。母亲将月饼切成牙瓣,对着镜头念叨:“这是你最爱的单黄莲蓉。”屏幕那端的月光穿过荔枝树梢,竟比西贡的更圆更亮——原来月亮也偏心。 侄女举着新买的无人机灯笼奔跑,电子音乐覆盖了古老童谣。父亲沉默地添香,忽然开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位老渔夫竟记得我教他的唐诗。月光穿越光纤,在他白发上镀银,在我屏幕里凝霜。 我悄悄切断视频,对窗外越南月举起月饼。蛋黄在莲蓉里沉浮,恰似故乡岛屿漂在南海上。忽然明白嫦娥为何奔月——不是求长生,只是站得够高,才能看清人间所有离散。 【七】 整理行囊时翻出10年漂泊的证物:芙蓉买的玉兔书签、汝来中秋晚会的抽奖券、新山同事送的月光石。这些零碎月光竟拼出一幅流年图景。手机忽然弹出预警:“台风莲花逼近越南沿海。” 或许明日就乌云蔽月,或许今夕是最后清明。急忙研墨铺纸,给所有离散之人写信。给云冰父母写海上生明月的壮阔,给怡保同窗写天涯共此时的寂寥,给芙蓉爱人写千里共婵娟的祝愿。墨汁溶着月光流淌,仿佛把整个星空的春秋都写进了字里行间。 最后给自己写:“此心安处是吾乡。”落笔时忽闻窗外童声欢闹,推窗见越南邻家小孩提灯笼走过。女孩举着星星灯唱:Sáng trăng sáng cả vườn chè……”(月照亮了茶园)——原来异乡童谣里,也住着同样的月光。 【八】 今宵月华如练,照见人间所有孤舟。马来西亚渔船在南海随波起伏,越南舢板在西贡河系缆,我抱膝坐在公寓地板上,任月光将身影拉成孤单的桅杆。 忽然想起课本上的知识:月光是反射的阳光,需要1.3秒才能抵达人间。我们仰望的从来不是此刻的月亮,而是过去的光阴。一如乡愁,永远指向回不去的从前。 那就让月饼堆成苏东坡的短松岗,让柚子皮盛放王建的秋露,让锂电池灯笼化作李白的霜。拆开最后一盒来自马来西亚的月饼,虔诚地就着越南月光细细咀嚼。当莲蓉在舌尖融化时,忽然尝到了云冰海风的味道。 原来乡愁从来不是地理坐标,而是味觉的导航。所有离散之人都是月球的碎片,终将在月光引力下,慢慢归向那个名为故乡的星球。 【九】 月光透过窗棂,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朦胧光晕。我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录,指尖悬停在那个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在月光那端微笑,眼角的泪光与月华交融成一片璀璨。 父亲苍老的吟诵声穿越时空:“月光光,照四方……”那首古老童谣在夜风中飘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窗外,越南孩童的灯笼汇成星河;窗内,游子的归心已跨越重洋。 月光照见万千信仰,照亮无数归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
8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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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