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振辉/月球旅行速记（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几乎从3岁到80岁无人不识的五言短句，也几乎无人不知同故乡有关。人在异乡，望月而怀念故乡。用词简单、意象简单。没多少人会有解读版本version 2。但诗人有。诗人曰，会不会这首诗其实暗藏多一层深意？固然思及故乡，但其根本底蕴是：虽思念，但不愿就此回去。是颇有苦涩意味的思念。据张大春的《大唐李白》，李白家里做转口贸易，兄弟们亦跟随父亲脚步，当生意人。唯独李白读书写字、舞文弄诗，且有捏造背景乃书香世家之嫌，心怀靠写文章入仕实现政治理想之梦。25岁（开元十三年）那年，李白几乎是心血来潮地出蜀，扬帆而去，开始长期游历。张大春考究之后判断，李白这次游历，是以不打算归乡的心态一走了之。彻底的大手一挥、离家出走。李太白（瞧这浓浓道教气息的取名）注定鹏程万里、一去不复返（说不定对诗仙而言，归乡是件俗气的事）。如此，一年之后，开元十四年，身处扬州旅舍的李白身心俱疲，屋外夜深人静，思及故乡五味杂陈——考虑上述背景种种，诗人所曰不无道理。

我瞠目结舌。居然能如此自由自在地读诗、解诗。简直像徒手在柏油路挖开裂缝，找活水源头。地下水汩汩涌出，尝一口，虽有杂质但沁人心脾。

并且——神奇的是，丢失pendrive一事似乎瞬间能接受了。不是遗忘，而是接受。囫囵吞枣、生吞活剥地接受。心情说换就换，像轻巧地翻过硬币另一面似的。

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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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就此开始读现代诗（小说倒是杂七杂八地继续读了不少），诗集《沉思者的叩门》也只翻了两页便放到书柜里。直至大学毕业、进社会浑浑噩噩之际的某晚，才像多年未见的旧相识，由书柜取出，一首首读下去。读、写笔记、涂掉、再写再涂。〈次要诗人〉〈颠覆分子〉〈维摩诘在吉隆坡〉及〈入错殡仪馆〉等都是心头好，每每重读每每有新领悟。能随时间生长，由骨骼长出血肉、由血肉长出器官、再由器官长出独立意识的诗，即为好诗（就我而言）。每每读诗，诗人为诗殚精竭虑的身形、眼神及举手投足翻飞眼前。

至今我读诗始终读不多（亦不写，不敢写）。而那位交由时间、相信时间的诗人——即沙禽，天地一沙禽——成为我毕生最喜欢的诗人。没有之一。

石沉，木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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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6日夜深人静、维持长时间观望月球的姿势（因而略略的颈脖酸痛）之后，我忽而醒悟——

还没结束。解读还没结束。不仅有解读版version 2，更有解读版version 3。

略施想像——李白盘坐于床上，床靠近窗口，只需抬眼即能望见窗外的月亮。万籁俱寂，李白凝神聚气、神游（修炼养丹？），一段漫长、漫长、漫长的时间后睁眼，恍惚结束，窗外地上如结霜的白亮映入眼帘，镜头转动，转向夜空中垂挂的月亮，李白痴痴地看明月、嘴角微扬细细品味方才神游的滋味……神游之地就在故乡。但故乡不在地球。不在碎叶城。不在青莲镇。故乡在月球。这是一则月球旅行速记、一张神游的拍立得底片。

我想找个谁描绘这画面，举目望去却找不着那谁。对面屋的狗，算了，早已不同频道。斜对面屋的父女会认为我胡言乱语。月亮恐怕也会认为我胡言乱语。我可没招待过什么李白。只有嫦娥、吴刚和玉兔在我身上蹦蹦跳跳，跳了千年。总之长夜继续长夜、街道继续渺无人烟、街灯继续昏黄。跑步者？渺无影踪，说不定跑着跑着跑到月球上了。于是进屋、回房，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确保用了两年的Kingston牌pendrive完好无缺。握笔将诗句写在白纸上，方才那股灵光乍、仿如电流激蹦狂跳的意识沉寂后，此刻再读，恢复为平淡无奇3岁婴孩也读得懂的，那首诗，而已。像恐龙退化成壁虎。失落感突袭而来。是种不小心和宇宙接通、转头马上和宇宙断开联系（宇宙看看电话号码，发现咦？拨号错误）、前所未有的失落感。说空虚，也行。我将白纸撕碎扔往垃圾桶，在YouTube将〈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单曲循环两小时。两小时后上床盖被、闷头大睡。我不炼丹。我沉睡。

一觉天亮。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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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上述李白神游月球之轶事，只是本文作者的猜度、解诗、解构诗。查无实凭，纯属虚构。切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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