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地图/01】乔治市最后一片“城中村”,红灯角填地消失倒计时


人、文化、建筑与集体记忆,构成一座城市的灵魂。然而,老房子被拆迁、为发展让路,已成为城市进程中反复上演的场景。在发展的洪流之中,在地居民真正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位于槟城乔治市海墘姓氏桥边际、被誉为市里最后一片“城中村”的红灯角填地(Weld Quay Reclamation Area),将在今年6月走入历史。在州政府安置下,居民将陆续迁进五条路(Lebuh Macallum)的新组屋。
ADVERTISEMENT
然而,许多人未必知道,这片区域实际上位于乔治市世界文化遗产范围的缓冲区(Buffer Zone)内,并被纳入《乔治市世遗特区蓝图》(Special Area Plan)里建筑和遗址的“可替代”类别(Replacement)。
此后在槟城版图上消失的红灯角填地,让许多槟城人不免感到惋惜。在这片土地拆除前,我带着好奇和疑问走访当地数日,与居民对话,看见的不只是拆迁前的景象,更有浓厚的邻里情谊、多元文化的交织、传统行业的延续……以及老生常谈的课题:发展与保留之间持续的拉扯。

红灯角填地的来时路
红灯角填地原本只是一片海,后来槟州政府为了扩建城市,在姓杨桥进行填海工程,而形成的垃圾填地,它真正的地标是Gat Jalan Prangin。
红灯角填地居民协会主席杨秀明在10岁时随父母搬来这里,是村内第二代居民。他说,以前这里是一处海口,因地形形成一个尖角,船只驶近时容易发生碰撞。为了航行安全,当地修建了一座红色灯塔,用来提醒船只绕行避开,这里便被人们称为“红灯角”。
大约在1965年,许多家境清贫的居民听闻这里可以“分”土地,便纷纷前来占地。占地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只需在地上倒上黑油,再插上四根木桩作为标记;若无人提出异议,这块地就算属于你的了。

杨秀明说,这里的房子都是居民就地取材建的,木板、锌片、废铁等都是用来搭建屋子的材料。由于是非法占地,居民也经历过无水无电的时期,夜里活动得用煤油灯照明,取水也得走到附近的豆干屋(政府廉价排屋,将4间屋子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田’字,没有后门,每户占地约400平方尺),用水桶一桶一桶扛回家,甚至因需求大出现了运水工人的职业。随着居民人数不断增加,州政府开始正视这块填地,并为其申请水电供应。
海墘社区乡村管理委员会主席吕素丽则是在41年前嫁给在填地土生土长的丈夫,入口处15号门牌的双层木屋便是她的夫家。虽然婚后并未居住在这里,但她几乎每天都会回来走动。如今,这间老屋是丈夫的侄子和侄媳在居住。对她而言,这里始终是“老家”,也是节庆时与家人相聚的地点。
她说,红灯角填地约有200间屋子。随着年轻一代陆续搬离外出谋生,如今留下的多是中年人和老年人。“我们邻里之间都很熟,每户人家都能叫得上名字。”


此外,村内地形错综复杂、屋子结构多样化、路道狭窄,门牌也不连贯,这种没有经过规划、自然形成的聚落,正恰恰彰显了它的独特之处,在整齐划一的城市高楼里显得独树一帜。
跟着吕素丽的脚步走到转角处,一辆摩托从前方飞驰而过。狭窄的小巷是居民日常出入的必经之路。“居民平时都以摩托代步,这里除了运送煤气的车,其他大型车辆都进不来。”来到路口,注意到路牌上的“Jalan Merdeka”,不禁停下脚步,好奇地多看一眼。
2000年国庆月期间,槟州政府为了加强管理和邮政服务,正式为填地的3条主要道路命名,即Jalan Merdeka(默迪卡路)、Lintang Merdeka(冷当默迪卡)及Lebuhraya Merdeka(默迪卡大道),也是槟岛目前唯一以“国庆”命名的街道。


没了人,城市的灵魂还在吗?
文史工作者林玉裳是槟城古迹信托会前主席,从小在乔治市古迹区长大,住在海乾新路的她对红灯角填地自然是熟悉不过了。“对红灯角填地的记忆就是人多,新年很热闹的地方。”
提到红灯角填地处在世遗的缓冲区,她表示当时申遗团队划分世遗区,是沿着港仔墘运河(Prangin Canal)的出口,而填地就在这个范围内。不仅如此,红灯角填地也完全符合申遗强调的杰出普世价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其承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申遗强调的并不是建筑而已,而是人和文化,因为乔治市是一个‘活’的历史城市,是有人居住在里面的历史城市。”
有了人,就催生出传统手工艺。


2012年,林玉裳在乔治市展开名为“乔治市传统行业、传统手工艺及传统文艺”普查活动,带领200名普查员在古迹区5505个地址普查,包括92条街、6座姓氏桥以及三百多户填土区住户,随后发表了“乔治市非物质文化遗产20案例”报告。之后,她进一步挖掘乔治市的老行业,并出版了《老行业·老字号:乔治市30种传统行业》手册。
在普查过程中,她发现红灯角填地是整个世遗区内拥有最多传统手工艺的社区,多达64种。这里的居民多才多艺,她列举了多项传统技能,包括造舢板、木工、锁匠、制作百家被、绣花鞋、金纸(祭祀用品)、婚礼饰花、印度花环、制香、看风水、驱邪、维修打字机、修理三轮车、晒鳝鱼干、绑面线、打金等,几乎无所不能。
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居民会用榴梿壳熬煮取水来制作碱粽。做碱粽一定要用碱水,才能做出特有的口感。如今不少人使用食品级碱水,但传统做法则是将榴梿壳熬煮后过滤,取其碱性水分作为天然碱水。
“居民过着传统的生活,做传统的东西,他们一旦搬走,这些传统手工艺就没有人会了。”



她认为,很多技能对当地居民来说也许很普通,但在她看来却很特别,正因为看过国外的月亮,让她更能意识到这些传统手工艺的价值。“像是绣花鞋,现在还有多少人会穿?一双就要几百块。还有百家被,也没什么人会做了。”这些手工艺因无人继承而逐渐失传。
多年来,红灯角填地仍保留着几家传统老店和路边摊,这些陪伴居民走过半世纪的老字号,包括凤姨粽子、新龙香杂货/酒庄、黄亚赏木炭厂、荣兴公司、住家式云吞面、古早味路边小摊。然而,随着拆迁在即,这些店摊也步入了各自的倒数时刻。
对比如今在世遗区遍地开花的网红咖啡馆,林玉裳不禁感叹:“那里还有原来的居民吗?没有了。”昔日那些最传统、道地的味道,以及街边小贩的身影,正渐渐地消失在槟城人的视线里。
值得拷问的是:当旧建筑被修复保留,老行业却逐渐消失,当地居民的身影也不复见时,乔治市的灵魂和世遗精神,是否仍然存在?


相关报道: 【消失的地图/02】半世纪坚守,红灯角填地最后的炭火──黄亚赏木炭厂 【消失的地图/03】三代居民的精神守护,庙宇香火能否留得住? 【消失的地图/04】他们的kampung记忆!间老屋,满载三代人的团圆时光 【消失的地图/05】发展一定要拆吗?在保留社区与城市更新之间如何寻找平衡?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