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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葆

2天前
2天前
1星期前
我原以为都门的格调理应仓促而冷漠,未料在李天葆的笔下,吉隆坡这座大都会的节奏竟可以如此慢条斯理,丝毫不张扬它的灯红酒绿。 想着李天葆说话时的直率,我便翻开他的散文集《雨花云蕊旧月落》,也许通过这些真实而不事修饰的文字,得以一窥他在我所居住的这座城里,曾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 诚如李天葆所言,吉隆坡在我们这一代人口中,多称作“坡底”或“落坡”。我家唯有遇上久烧不退,需要求医;或隔大半年一次,母亲才会带我们到茨厂街玉壶轩吃点心作为奖励,方能落坡一趟。也因此,对李天葆好生羡慕——他可以一直住在坡底,对我而言,那里别有洞天。 吉隆坡是广府人的美食天堂。无论街头还是陋巷,炉灶上星火迸跃,“炒滑蛋河、菜头粿、白果莲子汤、鱼生粥、炸咸鱼饼”,样样俱全。李天葆常跟随父亲李嘉麟落坡,到商会俱乐部去。父亲本为生意人,只为看布料货版,谁料一坐下便打起麻将。李天葆嘴馋,只等父亲收局,带他去吃夜宵;小食下肚,不久又央求父亲向街边的印度人买棉花糖。若父亲独自出门,回来时总会打包老字号生记的广府炒。茨厂街叶亚来巷的生记生虾面,至今仍为人称道。 茨厂街之外,还有老区巴刹律,如今多称电子街,街道两旁林立各式电子商店,价格颇为公道。李天葆的散文屡屡着墨于此。在我看来,这一带比茨厂街更显拥挤、杂乱,却也因此更能显露出地道的民间气息,或许正因华人最传统、最古老的露天巴刹长期聚集于此。李天葆写道,自己童年时便住在这里的老式店屋,那是会馆早期的产业之一,如今旧楼已然拆除。多年后,他拄着拐杖再度来到此地邮局,“职员无意外地缓慢成性”,令他实难忍受。 都说了,吉隆坡确实可以慢得有理,尤其是在那些恍若旧上海的老时光里。“半圆柱型凿成浮雕式,把店名如广福昌、仁春堂刻在上头”,当年殖民时期洋货店的遗风依然可见。吉隆坡老火车头对面,昔日影星南来下榻的大华酒店,再来是各式会馆——里头传来的多半是麻将碰撞的声音,“几个老先生悠闲地抽烟,牌桌上趁机将最近的新闻拿来交流”。 李天葆后来曾在小社团会馆任助理(实际上是秘书),理事顾问个个似乎都是老板,随时使唤他。墙上挂着“吾乡之光”,退休老人登门造访,闲话家常。这是无数寂静华人小镇上似曾相识的画面,映现英殖民时期留下的遗风,“是老明星片里的风景”,一种缓慢而日常的生活景象。 李天葆的吉隆坡版图还延伸到秋吉律(Chow Kit)。这条都门盛名的烟花巷,聚集着风霜满面的尘世妇女、摆地摊兜售神油的马来汉子、喧闹不已的马来菜市、往来且干案累累的印尼外劳,以及在不远处夜总会上班的烟花女子,日日流连。李天葆任职的会馆亦坐落于此,后来索性搬到天桥大圆圈旁的老楼舍。普天戏院就在附近,他说自己在那里看过许多电影——“香港凤凰银都左派和中国大陆电影就在那儿上映”。那时的他已拄着拐杖,却仍以晶莹透亮的心眼观事,大太阳底下的都门光影,在他笔下显得婆娑而缓缓流过。 李天葆以从容且慢行的姿态走过吉隆坡。他曾坐在莪麦河对岸清真寺门前的石级上,“眯住眼,看那灿烂的阳光在广告牌上寸寸移动,看点点青苔攀附在年久失修的殖民地时代楼房”。他走过古宁街五脚基,看鸽子成群,流连艺术坊的露天茶座,吃“颂记”老字号牛肉丸面,凝视战前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雕花楼阁——那些已被拆除又重建,或许将再度拆除的旧址新楼。他记忆中富都车站附近的莲藕塘、监牢对面张郁才的大洋房,早已踪迹不留。 可惜无法再向李天葆多问一点他所知道的吉隆坡,不过也没关系——细读他的文字,便知他早已将这座城市的前世与今生悉数记下。“生活在吉隆坡的情调步伐,绝对可以是慢悠悠的——不需要驶向中国的慢船,如果不坚持选择最好的,徐缓迂回的节奏俯拾即是,不假外求。” 我们就别轻易再说吉隆坡(人)仓促而冷漠了。 相关文章: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都门梦忆李天葆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住进郁达夫书房的李晓音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郁达夫红颜李晓音助力翻译《瞬息京华》
4月前
近几年来,南洋书写席卷学界与文化界。围绕南洋的文学想像与研究,在不少作家笔下不断扩展,几近推至极致,当下更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透过文学的视角,这片南洋之境时而显得神秘而幻丽,时而又贴近现实。然而,在这一风潮尚未形成之前,李天葆早已走在前头,将南洋从想像之域落实为现实存在。 2025年12月12日一早,手机留言传来李天葆离世的噩耗,不免心痛,一时哑然。数周前,舛谷锐曾协助安排他到新纪元会面,恰逢这学期讲授“马华文学导读”,原拟邀请他到校与学生交流。为此,课前已选读〈州府人物连环志〉,让学生先对作家有所了解。不料临近活动之际,他因脚疾住院,遂托舛谷老师转告未能成行。 〈州府人物连环志〉的最早版本,见于吉隆坡中华独中于1999年出版的“隆中丛书十二”——《南洋遗事》。这是李天葆继24岁出版小说集《桃红秋千记》(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1993)后的第二本小说。陈六使图书馆所藏此书,牛皮纸封面已微微卷曲,纸色泛黄。 李天葆笔下那些回不去唐山、辗转流落州府的人物,早已渗透出时代留下的风霜与韧性;仇凤堂、霓虹、灯花嫂、玉霓虹等“群像书写”,可以说由他开其先河。同册收入的〈旧乐园巷〉,以吉隆坡半山芭一带的老街区为背景,旅馆、银灯舞厅、书报摊、金瑄行、大街巴刹、茶室等场景交错其间,勾勒出五六十年代吉隆坡华人社区的日常风貌。 这段历史对于我这一代人并不算遥远,懂的人自然都懂;只是对今日的学生而言,别说那些斑驳的州府天光,即便是吉隆坡都门的沧桑,一切已显得格外陌生。 与李天葆接触过的友人,多半说他健谈。一开口,谈说间自带表演感,偶尔如伶人说故事,极具感染力。他其后出版的几部小说——《民间传奇》(2001)、《盛世天光》(2006)、《绮罗香》(2010)、《浮艳志》(2014),以及更为深入自剖老城市与老灵魂的《雨花云蕊旧月落》(2019)——几乎每一部都附有作者代序或后记,成为他创作历程中一种近乎自觉的书写姿态。 “那时候,把上市区唤作‘落坡’——记得是七八岁光景,一听见父亲要带我落坡,总是很喜欢。其实也不过是在茨厂街、五支灯、哥洛士街、谐街、指天街这一带,来回逛荡……”(《南洋遗事》代序)。若说李天葆书写南洋,更确切地说,他反复回望的,始终是出生与成长的吉隆坡。约27年前,他年仅30,正值青年,却已流露出对旧时吉隆坡的眷念与珍视。他从不缅怀唐山——“唐山算什么?穷山恶水的”——反而将笔触投向市井小民与俗世女子,愈描愈深,难以自拔。 除李天葆外,几乎无人能将旧吉隆坡写得如此通透真实。我想,这一断言,在吉隆坡成长的一代人中不无认同。他对都门的情感近乎执念——“如果我离开吉隆坡……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有时为了生活;而且这确实是部分事实……即使是大都会,也会没有容身之所的时候……”(《盛世天光》代序)。今日高塔林立、轻快铁与高架公路纵横,与他笔下的旧日景光相比,早已判若两城。 2023年6月4日,曾翎龙安排黎紫书与李天葆在诚品书店对谈,由我主持,讲题为“此时此地眼前人——纯属我们这一代时空”。当日都门堵车严重,我与黎紫书、梁靖芬一同迟到,仅仅晚了数分钟,却已见狼狈。李天葆亦拄着拐杖到场,事后才从他的脸书上得知,他同样晚到。原来,我们都在伪装从容。 他在脸书上如此记述那一天—— 任何单位很喜欢要作者护照全相 人长得怎么样还不知道吗 天公给了你造句写字 就不会给你容貌颜值 其实那日主题之一 是和宝玲女士茶聚 那次,终究成了最后一面。除了讲座对谈,我们未及深聊。谈与不谈,似乎也已不那么重要。趁着吉隆坡尚未面目全非,也许仍来得及回望——那些栖身于他文字之间的吉隆坡此时此地。 相关文章: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住进郁达夫书房的李晓音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郁达夫红颜李晓音助力翻译《瞬息京华》 【专栏.花样年华】伍燕翎/郁达夫译林语堂《瞬息京华》梦碎Newswire
5月前
吉隆坡诚品开张初期办了一场马华作家座谈会,请来李天葆和黎紫书对谈。 对于约20年前开始涉猎、阅读及研究马华文学的80后读者兼后辈作家(如我)来说,真的很难跟你形容那是一个怎样的魔幻场合。用最庸俗的形容,就是将两个小说家神仙请上同一个舞台,我等俗人一句话也发不出,张大了嘴在台下看他们各显神力出招打架。 好吧,我是有点夸张了。长辈们可能要来敲我的头,但,如果你早早意识到自己是马华文学的一员,并且有志于写小说,这两位我们当中最会说故事的作家肯定会在心目中留下深浅不一的重量或印记。 那场讲座,我如今记得的是当天诚品和KLCC两边跑。KLCC那边也在办着书展,同时间进行着作家活动。我少有地恢复大学时代的健腿,从那边走到这边,结束后又走回那边。 我记得天葆说他经历过的吉隆坡,尤其是诉及童年(少年?)时期在课堂上被老师对付的往事。又说他所见过的吉隆坡,如今大抵已不复存在。他的文字与他的人在常人眼中应是天壤之别。但那些文字里的瑰丽、百转千回、七情六欲都是从他身体蚕吐丝般地产出来的。我私自觉得,何必牢记不放那些陈年旧事呢?全送入回收,不就一干二净清清爽爽吗?可这些那些却也是织就他的作品的要素,用最污浊的泥,栽出最亮丽的花。这次我就没在夸张了。 我想说的天葆,倒不是这些,而是那场不长不短也是我们唯一一次的公路旅行。 那个周五,我和光头佬赶在上班族午休前去吃八打灵的阿肥叉烧,一边等天葆坐车抵达会合。我们三人共车往新山参加花踪颁奖礼。我顶着两个入围名额,觉得自己好小好小,说什么平常心当然都是假的,紧张害怕受伤又不敢大声说出来。表面装作和平。 光头和天葆一早就相熟,我跟天葆大概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几乎没什么交流往来。近来常听到一个词:“边界感”,非常适用在我们身上。不刻意建立关系,维持刚好的距离,距离生出舒适美感。 反正那一路上,因为有天葆在,你不愁没故事听,就一些身边认识的文人的八卦轶事之类的。反正我也没有打算记住,各人因果各自担,我立即启动“这里说这里散”模式,下了车就没记住内容。但,我记得的是,天葆说事时的“尖酸”,心脏强一点的人会说是“一针见血”,心灵脆弱的人很有可能“万剑穿心”。嗯,我只能说,这是小说家李天葆独有的才华,用在写小说会是“华丽苍凉”,放在行事为人拿捏不好就“自损伤人”。 我们在新山住的酒店,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意思。半新不旧的,我们三人都住在同一层楼,房间窗景是兴建中的铁道。那几天的色泽有点灰蒙蒙的。出门路过天葆房间,敲敲门我们再一起出发。大部分时候吃喝在一块儿。也许会挂记他在文章中兹兹念念的腿疾,现实中他要不说,我们就一切如常,不当一回事。 那个奖,天葆多年前得过的。中学生时代的我,在【文艺春秋】读过得奖作,觉得这连环人物志好好看,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多年后,小说家是马华文学课之一章,茨厂街书店或轻快铁月台上遇过一二次,再来就是这个颁奖礼。他来到,当游客、读者、观礼者,找他尊敬与欣赏的作家和前辈打招呼、签名。我当然也会好奇,当时当刻,他坐在典礼人群中,内心在想着什么。我必须阻止自己继续想。边界感,别人没允许你走进去的内心,你就别私自擅闯。 抵达新山隔天,我们有大半天的时间空着。我们到城里走动,一起去了柔佛古庙,也一起去买了人龙不绝的面包。在古庙那里,我跟天葆先下车进去走走,光头去找地方停车。啊,庙,我这伪基督徒当久了,对神祗庙事已不太有所感。我们就在建物里头各走各看,佛像、地方历史、委员会成员列表、香炉、香客……光头去了很久都还没回来。我们已经逛完了,就在一张石椅坐着等候。 两个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忽然,我注意到有个老人举香跪拜嘴唇蠕动,很久很久很久,像是他的心事一个世纪也讲不完,神明有在听吗?老人后来到底在那里留了多久?不知道。我向天葆示意,他也看了老人一阵。后来光头来了,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地离开了。 旅行结束的回程,我多了一个得奖作家的名堂。想起多年前还未信主,曾在庙里求过一支签,签上写:秀才出去状元回。如今仿佛重演了一次,以全新的剧本和形式。但我最想写的还是小说,我如果真有什么该死的野心,也在小说。新山过后,就没再见到天葆。我们继续在各自的因果里沦落。手边有天葆的小说,取了出来想找天来读读。去书店见到他的书,会想说带一本回去,就算已有复本也没关系。 小说还没看完,小说家走人的消息先传来。片片段段地回想,觉得他就是个有趣的人,有趣到我敢没大没小,当个舒服又距离刚好的旅伴。好在那些回忆都是好的,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如果还能逗得你笑,应该就证明他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我笑着笑着,一阵酸楚涌上来,哭又哭不出来,泪水自己假假滑过。我们的朋友啊,虽然心疼还是要好好说:再会了!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梅淑贞/忆天葆 【悼念李天葆】陈志勇/话说斜阳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5月前
假牙虽已寄居伦敦三十余载,他依然每到新年都把自己从伦敦寄回来,今年一月也不例外,照样搬演他的“一年一度燕归来”戏码,回来亲爱的祖国过农历新年,那可是三十多年来众朋党最企颈盼望的年度大事。 这个已在2024年4月叠埋心水哪里也不去的前度OL,虽知道假牙肯定会回马过年,但也没办法下去吉隆坡会面。以为就是这样了。 岂料他竟然会抽出宝贵的返马六甲家乡探亲访友时间,上来槟城看望这名不韬光也没养晦的老阿姨,真有说不出的感动。 2025年1月19日下午,开电召车的亲戚小姐姐司机载着我过槟威大桥,去到北海的火车站去接他过来乔治市。时间算得相当准,只等了不到半个小时,火车便到站,不过已经不是自己在1971年4月登上南下吉隆坡火车的那个古老火车站了。 只看到火车乘客三三两两的走出来,总没见到假牙的踪影,还以为自己弄错班次。然后一转身,就看到笑脸盈盈的天葆,真是喜出望外,因为先前完全不知道他也同行。 不过第一眼并没见到假牙,因此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文瑞呢?”接着就看到远方的归来燕笑眯眯地在他身后出现。然后已经整年不见的“猪油渣”,一上来就与阿姨我紧紧拥抱在一起,而旁边的天葆就微笑看着这幕相见欢。 他升天那晚,一接到早慧的短讯,立即便回到今年初的那个下午,自己也是出于本能,没有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所以一样是个永远的遗憾。不过著名的“揽人精”假牙,肯定与他在吉隆坡重逢的第一时间,已曾紧紧地拥抱过他。 重情重友的假牙,每年回来过年,一定会拨出一整天的时间,与天葆和一名王先生吃饭逛街,如果曼谷姑爷也在,就四支公同游吉隆坡,好像一直以来都如此。 那天见到的天葆,看起来比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还要胖,也像几年前所见一样,拄着一支拐杖,而且最吃惊的是,看到他的左脚皮肤出现大片红斑,立即便联想到已纠缠他多年的糖尿病那方去。是比之前更严重了么? 上两次见到他,记得是在2018年接近年终,因为一碰面,他便提到我为《季风带》写的一篇小文〈畅销书〉,那一期,他也发表了篇他一向来的主旋律体材短篇小说,写的是一名旧吉隆坡烟花女子的伤心故事。 他看着我笑:“你写畅销书。” 因为香港金融侦探师父的鼓励,这名斜杠文老在2015年开始写一部在摸索中前进的“不日巨著”,而2018年那篇名〈畅销书〉小文,可能会成为这部还在挣扎中“巨著”的一部分。那一刻,想到自己“我手写我口”的简单直白,与他在同一期《季风带》刊登小说之一贯柳媚花娇文字,实在是有欠大方,所以有些难为情地朝他笑了笑。 由于去年需要在回乡前尽量清空办公室,很多书本文件都拿不走,大概也包括该期的《季风带》还留在那里等待不日“遣返”。因为无书在手,只约莫记得他小说中的主角是名红牌阿姑(大概是吧?),不过已经是脂残粉褪的悲剧人物,就像他曾经写过的无数个女子的凄哀命运那样。 7年前的他,看来还是健康快乐,也没拄着拐杖。不过谈了些什么,已记不起,当然他也不会再自嘲自己是梁醒波了,约20年前初见面的那句话。 那次之后,过了个来月,在2019年1月19日(根据啤酒妹妹的谷神记录)那晚,几个假牙朋党拉队去1U的剧场捧《我的青春小鸟》改编的舞台剧《末日青春》初演,见到他,还有刚从机场赶过来的曼谷姑爷,惟不知他们是否同来。真是欢乐又难忘的一晚,因为从没想像过一本“九唔搭八无厘头”诗集,竟然能让来自我城的陈伟光搬上舞台,把文字变得活色生香不止,还把咸湿的梦境都演出来。作为生产鸡蛋的母鸡,假牙一定会喜欢这神来之笔。 观完剧后大家意犹未尽,拉大队去1U楼下一间咖啡馆喝茶吃蛋糕继续吹水。那晚的天葆状态不错,记得是有拄拐杖(但牛忠说那时还没有),笑眯眯地与曼谷姑爷、牛忠、月英妹、巫月圆和啤酒妹妹一起拍了几张合照。 就是在那晚,听到他说起诡异的同楼缅甸人的奇行怪事,直觉是他太敏感了,却没想到对他而言是个挥之不去的梦魇。那种日子,是怎样的折磨呀! 2019年出版的散文集《雨花云蕊旧月落》,连这个近年已经极少购书的怕啃多嚼不完的前书迷,忍不住也买了一本,因为听说不只是内容动人,封面精致,而且还是繁体字排版。因为自己超爱繁体字。只不过一翻开,虽然文字仍然绵密精致一如以往,即使是最平凡无光的寻常巷陌,也依然有天葆自己才能敷以的颜色。不过也心疼他太难了。因为从没和他联络,完全不知道他原来过着那样的日子。那时的他,已不再是90年代初相识,那名会开自己玩笑的小文青,他已经在过着举步维艰的生活。 这本书,和他以往的那些著作也不一样,因为他说的不再只是别人那些影影绰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多是自己,那些多灾多难多愁多病的凄酸日子,不过文字依然是一贯的李天葆,虽然过得一点也不容易。 买回来后,这书一直都放在办公桌上,但不知为何,一路向北那天并没连同其他藏书带回来,这也包括《红鱼戏琉璃》、《桃红秋千记》、《珠帘倒卷时光》,以及那本有关蔡艳香的人物传记《艳影天香》。蔡艳香是本土最著名的万能粤剧名伶,约三十多年前红线女之女红虹来吉隆坡搬演她母亲的首本名剧《刁蛮公主》,与她配对的是任白的徒弟朱剑丹,蔡师父也率领她的一班女弟子,上台唱了两段过场。 《艳影天香》是天葆作为一名粤剧爱好者,为这个曾几何时是粤剧重镇的马来西亚所留下的极珍贵文献。希望我那部尚不知书落何处的稀本,有朝一日能够挖掘出来。 从网络上看到他的中短篇小说集《浮艳志》的封面介绍:“艳红终将淡去/骸骨迷恋者/市井小民的贪嗔痴恋”,这书没买过,但几行字说得似是而非。“骸骨迷恋者”说的是谁呢?如果指的是天葆,那会是错到天不吐去,就好像指他是“张派传人”那样。天葆迷恋的不是骸骨,而是对消失中的苏丹街茨厂街旧吉隆坡深情的回望。 他去世后,假牙才告诉我由于天葆住在万挠,担心他赶不及早班火车,早慧便订了靠近中央车站的酒店房,让他俩在吉隆坡过一晚。火车站就在小印度,我由于三十多年来在那附近的道场出入,知道是黑压压的一片,自己若在那一带血拼或用餐,通常是绝无仅有的“他者”。 怎知道天葆那时的恐缅症已改变成恐印症,不过出于礼貌,入住后他什么也没说,衣服没换鞋也没脱,倒头就睡在床上,风扇开到最大,连晚饭也不愿意出去吃,整夜也没怎么睡。 不过他们在槟城入住的酒店,是坐落在属于古迹区的莲花河,天葆也无需再恐印了。假牙说那两晚他们都睡得很好,酒店也提供自助早餐,他们是最早往餐厅报到的两个。 由于天葆不能走远路,那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只在莲花河与庇能律一带慢悠悠地走马观花,包括过其门而不能进去参观的蓝公馆。晚饭就在邻近号称“红园美食天堂”的小贩中心随意打发。天葆的胃口很好,吃了大盘炒饭加上一粒椰子水。而爱煞二师兄的假牙,不忘添加一碗猪脚醋。问他味道如何,他眨眨眼,像是不想太扫兴:“还不错。”曾经一度是“印印脚”影评人的阿波,吃的是鸡饭。而这条地头蛇,也是第一次到此帮衬,叫的是冬炎炒米粉。相当难吃。 过后徒步到庇能律一间名叫“曼谷厨房”的马来餐厅续摊,假牙继续为众人拍不经意的照片,至于说了些什么,倒也想不起来。 第二天只有他们三人继续去逛,阿姐由于有严重的“准备购物过年焦虑症”,急需她老妹陪同采购,这个假牙要来槟城探望之一的旧雨,也只好忍痛失陪了。因此错过了与他们仨同游蓝公馆,逛逛岛读和造音人,那是个余生的遗憾。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勇/话说斜阳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悼念李天葆】林健文/瑰丽的南洋遗韵
5月前
“斜阳”是借自刘云若的小说《旧巷斜阳》,是天葆老师喜爱的鸳鸯蝴蝶派作家;老师还有本散文集叫《斜阳金粉》;〈州府人物连环志〉的结尾,亦有斜阳的光影,这也是在致敬老师了吧。 记得高中时,是在图书馆借阅了《赤道形声》,我才知道李天葆这位作家。〈州府人物连环志〉的文字,仿佛午后阳光,照在天井中的彩绘瓷器脸盆上,那映出的水光:刺眼,闷热。后巷光尘中,偶然传来人声,此刻若有女主躺在藤椅上,手拈蒲扇,慢哼着歌,想必她也感到怅然的罢。 这般华丽苍凉的文字,谁能不给迷倒呢。 只要是迷恋的作家,我都会查找他所有的资料,遂在脸书上加到了好友。他不认识我,有时只在他的帖文下聊几句话,都在聊张爱玲,或张恨水。直到我毕业了,他才知道我是高中生,便祝福我:“小友,祝你未来美好。一切都像早上的太阳。” 那时我还不敢主动找他聊天。留学台湾以后,有天他传送我一张照片,是我在大马寻了许久,都买不到的《槟榔艳》,此刻出现在台湾的拍卖网站上。他笑说价钱真的昂贵,不相信有人会抢,希望我幸运,能够买到。我当然手刀下单,狂喜。道谢外,还顺势问他其他旧作会不会再版?他不介意我的冒昧,只称自己并非畅销作家,不一定能够再版,随后他分享一些往事,以及各自收藏的绝版书,打从那时开始,就慢慢熟络了。 我在台湾常常帮他买书,那更常联络了。而且我刚来台湾的时候,其实有点忧郁,很常想不开,他频频关心我:“希望你人在台湾,好好保重自己。志勇,要时时照顾自己。”这些话不曾冷却,暖暖的,伴我多少时日。 还有件事说来可爱,是他有次托我买一本二手书,竟是他的《浮艳志》,我好奇,他身为作者怎会没有自己的书呢?我没多问,反倒八卦他和某个作家仍有联络,他绕开,继续讲原本的话题。有次他打电话来,问了我一些事,其中得知了我认识某位总编,他侃侃地说:“啊我曾经在某个场合上得罪过他啦!哈哈,他应该还在不爽我的吧。” 我总觉得,他对于自己的交际,往往都带点孤僻,会说这人那人一定不喜欢他之类的话。我在和他的对话中、在他的脸书上,所认识(或说观察)到的李天葆,都有点沉重,有点伤感,偶尔谈及锺意的事物,回忆某些以往,才会充满“生命的欢悦”——哪怕是得不到的、回不去的,他依然觉得,刹那即是永恒。 读过李天葆所有著作的人,都不会说他写得像张爱玲。然而他们的个性,却有点相似:好恶分明,会自嘲,对八卦他们的话题一概不理等等;晚年也有部分相似:日子很节俭,靠写作过活,重病缠身,能够自理的坚持不依赖别人……过得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过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李没有张在写作上的野心。张想在美国东山再起,天葆老师不为别的,只想过着平淡的日子,继续写他“早已沉淀的金尘金影”。 有次帮他买书,我偷偷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顺带寄了过去。记得有一段,是特意用蓝笔写的,说我在五楼的住宿,瞥见阳光流泻窗内:“我想,这便是我的一生了……”他看了那封信,发讯息给我说:“完全是我十多岁二十岁的感觉。”在信里,我依然执著地,问他仍否愿意再版旧作,他或许也感到无奈吧,和我说:“志勇,人生多曲折,我们认为为何不这样不那样,面对的,也就偏偏不一样……我的书,出版与否,我已经慢慢冷下来。出版社盘算,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丝丝的哀伤,我却不知该怎么回话,只感谢他看了我的信,便没有再谈什么了。 真没想过,我们自始至终没见过一次面,依然能够成为忘年之交。我们这天聊张爱玲张恨水,那个晚上聊董桥白先勇,聊唱片聊白光徐小凤李香兰,而且他还喜欢李竺芯的〈足芳足芳〉,觉得疗愈,叫我多听。 今年(编按:2025年)他在9月的时候,托我买了6本蔡澜的简体书,在三民订购的。由于是海外书,一般要等个三两月才会到货,期间有4本缺书,我通知了他,他却向我道歉,说他现在病重,那两本书得先搁着。一个星期后,看见雪兰莪水灾的新闻,我再去关心,却没收到回音,以为他仍在休养,便不敢再打扰,想说迟早会回复讯息的,心中默默祈祷老师早日康复。 我是在隔一天才知道老师逝世的。一整天我洗澡走路吃饭都在恍惚。吃完饭,回家经过全家时,想起他买的书在前几日到货了,我拖到现在都还没去拿。回去拆了包裹,才发现——书又缺了一本。这仅剩的蔡澜自选集。我拿在手上,坐在床沿,呆呆望着阳光,一步步自房内离去。房间渐渐暗了,冷了……书无法寄去老师那里了,我却流不出泪来。 记得老师说过,他最爱李香兰,称赞她“中年很前卫,晚年出传记什么的,也很有意思。”我整个晚上,都播放着玉置浩二唱的那首李香兰,借此悼念。 “行かないで 行かないで……”(不要走,不要走)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悼念李天葆】林健文/瑰丽的南洋遗韵
5月前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上) 前文提要:“斜签”二字被无辜划圈。这是古典常用词,《红楼梦》也用过,何来问题之有?一时,我们只能同声共叹,下一个世代似乎不太接触老祖宗的文学遗产。显然,他一直嗜用“斜签着身子”,不爱写“侧着身子”,往后也有文稿作“斜欠”。 我们都嗜读红楼(他喜欢戚序石印本),领受过曹公教诲,却未必知道自己始终活在预言的完成之中。一来到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往后就是一片不可逆挽的下坡颓势,盛宴长棚终究要慢慢拆;只是,火灭之前,有时会有猛然一亮的时刻,才完全归于寂灭。同期有个夜晚,不知谁为首,家里来了他,还有祝快乐,淑芳,翎龙,就一起席地而坐。二十多年后的12月13日凌晨四点多起身,刷了一下手机,便见夜猫子翎龙一点多传来的WhatsApp短讯,上写“听说李天葆走了”。一时,记忆再次点燃山顶房子的灯火,最亮的那晚又回来了,只是当日吃些什么,谈些什么,早已随风归尘,不由记忆了。翎龙说“记忆不牢靠”,我却一直记得这批稀客,他们来过我的生命。 那时,我又何其失策(已经是事后之明),介绍了一些新朋友给他。还是,我早已不堪重担,只想有人分担聆听的角色?很多年以后,人生已经渐渐坐四望五时,偶尔读到给Samuel Beckett立传的作者回忆录,我才惊觉这位诺赏大作家是如何掌控人际关系,他坚决不让不同的朋友圈彼此交叠认识,以杜绝飞短流长。他更知道自己麾下的亲友,不论对内对外总会彼此争宠,以宣告自己才是了解他的代言人;他甚至设法阻拦传记家私自接触亲友,只许一部分人受访,以对外呈现他要世人看到的公共形象。我拜师太迟,还有用吗? 友情渐归淡出,要是归咎于第三方从中作梗,岂不掉入张爱玲对爱情分手的嘲讽(分手者,往往都怪第三者)?人与人之间相交,总有一段仿佛不设限且看不到尽头的蜜月期,必须自行去发现期限的长短,才不会错失打牢基础的良机。在对彼此的好奇消散之前,总要建立更为坚固的共识,那段缘分才不会蒙受时间的冲塌,而沦为过眼的沙上楼阁。显然,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忠实听众,太容易面露不耐烦,更糟糕的是,眼前并没有一面实体的明镜(我只有模糊的想像之镜,还有对方难辨的表情)可藏好质疑的表情,我已经露馅了。 倾诉者要的始终是聆听,是认可,我却常常觉得当事人的性格处事,得为人生际遇负上相当的责任;不然,我则不小心皱眉,怀疑入耳的语言夸大受伤程度,轻伤已经被语调拔高为重伤;更何况,听多了当事人对别人的嘲讽之后,有时我竟然渴望说话者可以尝试有份超脱人生苦海的自嘲。这样,似乎苛求于人吧? 有一次,刷到刘德华访谈,他说不相信朋友,朋友都是盲目的。偏偏,有时盲目的无条件支持,就是为友所需的条件之一,显然我一味只顾着把持自己的冷静,不愿意跟对方一起沉溺(他跳了下去,我却只肯岸上观),没有去扮演好称职的朋友。更何况,只将自己定位为朋友时,就会忘我地说些不中听的话语,对他的写作提出建议,更是胆大妄为,如今回想方知,真的失敬了。我竟然忘记再亲近的友谊底下,始终埋伏着一层前辈与后辈的位阶,我凭什么僭越,对他的写作进言?他不在了,我跟朋友说,张爱玲尚且有褪色的晚期风格(late style,那是始于Edward Said遗著的说法),李天葆是一味艳绝到底,拿着同样一把旗帜,站到最后成为一座可贵的纪念牌。他绝不迁就迎合讨好,也不愿意背负任何评论者的期待,更不曾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称霸,他并不需要用名利填补自卑的无底洞;他只写字,沉溺,怀旧,告别了。 (四) 回归神交之初,只剩文字天地可以寄寓。名为〈虚幻也是一种存在〉的访谈刊登以后,我读《蕉风》他写的杂文,便自甘对号入座,领受他对我的散文的暗讽;〈腿〉获奖以后,偶尔瞄到他的文字,是用上“变态”二字形容,我心里只轻轻一笑:过去听过许多故事的人,终归有一天也得轮流被摆上台,成为别人口中的故事主角,这不就很自然的常理吗?只要大家开心就好,年纪都不小了。透过专栏独有的特权,偶尔我也尝试遥相回应一下,知道有时“敌人”比“朋友”更亲近,他一定有在观察我的动向,我愿意这么想。那无声有字的沟通始终断断续续维系着,直到我的所有报章专栏结束为止,才是真正的告别。 2009年,获知他以笔名“宋宣影”,凭着〈指环巷九号电话情事〉获得台湾时报文学奖,我为他高兴。光靠报章微薄的稿酬一篇篇执笔,不足以维持日常开销,患有脚疾的他可能需要一笔庞大的奖金;那时,新婚养家的人,岂会不知金钱重要?国家亏待他,并不承认马华文学是国家文学的一部分,文学盲或如吴冠中所谓的“美盲”的社会没有提供太多资源支援作家的创作,台湾文学奖始终是唯一可以尝试的外援,那是最有尊严的争取,却还得靠几分机运。不久,受邀写篇关于老吉隆坡的小论文,我重读一遍他所有结集的散文小说,需要考证“指环巷”的马来路名时,问了富都半山芭长大的艺婉不果,便夜里跟妻驱车入城,由着回忆指路,重返了昔日曾跟友人送他回家的路巷。是的,指环巷是Lorong Chin Chin的音译名,却已经昇华为可以隐喻小说意涵的地名。那是一次夜里的仰望,只是,他当时还住楼上吗? 忽忽又过去几年,社交媒体一诞生,人人可以寻亲访友,再续前缘,天涯已经是咫尺。脸书几度浮现他的大头照,我多番犹豫,终究没有主动加友,我们之间有太多的共同朋友,不时会转贴他的动向,我知道山东画报出版社帮他出版过一些书,也看见他出席一些文学活动,今年初还北访槟岛见梅淑贞大姐,那就够了。直到他羽化后,才发现网络世界如此之不可靠,总有疏漏之处:原来,2014年,他还曾在台湾出版小说集《浮艳志》,已经绝版了。依稀记得吉隆坡诚品还有(台湾早已绝版的)《绮罗香》存货,用手机Apps一查,便下城要了一册。回家一翻,列于卷首者竟是那篇〈雌雄窃盗前传〉,其余小说都曾收录于大将出版的《民间传奇》,我以为里边的文字都流丽之极,是他二三十岁便以华彩挥写而出的巅峰之作。 连续数日,我又重当了一回单纯的小读者,由着往事一幕幕随后跟来,一起梦回尚未踏出小岛的时光。那是高中午后,学校下课了,缘梯登上李国专楼图书馆。里边有个“大图书馆之中的小图书馆”,那是校内华文学会自行创设的小图书馆,只占出入口处右边的一个小角落,就一排U字矮木柜的藏书而已。平时,木门都上锁,不设透明的玻璃门,必须一格格打开,方知里边有何宝藏。这一日,就在其中一柜,那个昔日的少年无意之中瞥见薄薄一册书脊,尝试抽出一看,封面竟作仕女图,上题《桃红秋千记》。拿起来一读,却是惊讶:这是哪个年代的人?是马来西亚作家吗? 那是多么遥远的最初,先由文字结缘,就在小岛与都门之间牵起一道无形的长线。隔着30年时间长河,回忆再度帮忙擦亮我们昔日青稚的面目,那时我正年少,他也还年轻,刚刚登坛几年。生命,我一直以为它会再安排一次的会晤,像2006年美食广场椅桌间的不期而遇,就在我们老得可以心平气和相对时。那么,未来或许可以改写过去,曾有的纠葛或会随着时日而渐渐化解。不,如今只剩一把声音说,都给过了美好时刻,都给过了机会,往后就只剩下感激。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上)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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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后一次我只是耳闻,别人嘴里呼之欲出,分明有个他。那是2024年,城中一场对谈开始前,有饭局暖身,一张长方桌坐有男宾四名女客三位,其中一位大姐派头的女媒体人说着兴起,不禁公然提起昔日有位男作家初入行当记者,被派往会馆采访活动,回到报社洋洋洒洒写上千字,却只形容会馆建筑而已。女媒体人笑盈盈说了一半,目光却斜射过来,要我接招(还是,坐斜对角的我心虚?)毕竟,我曾跟她话中的“男作家”做过一次很长的访谈,就登载于文坛皆知的《蕉风》。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丝惊悚,有一把声音说:大叔,那是等你掉入的陷阱,别自作聪明说出名字。 席间有报界文坛前辈,岂会不知道女报人话中所指?大家只听而不语,一个区区后辈要是当场抖出“李天葆”三字,就会透露一件事:他曾告诉过我这一件事。午饭已成一局心理博弈,我的沉默究竟是自保,还是尝试维护我们昔日的交谊? 那时,跟李天葆(是的,我一直连名带姓喊他)不通音问,已经快20年。最后一次偶遇,是陷入感情泥沼的2006年,订了机票准备赴英伦力挽狂澜,却还几番踌躇,城中可慰藉迷失的书魂处,终究只有双峰塔下的纪伊国屋。不想,在同一层的四楼美食广场,我手拿托盘觅位要吃午餐时,就碰上了也穿梭于桌椅之间的李天葆,两人狭路避无可避,只能尴尬挤出一笑:都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联系了。我力邀同桌,他才肯坐下。聊起自身近况,我竟然要他扮演爱情信箱主持人,妄想从中听出一丝希冀,他却直言说,男女分手不一样,男人总是说说,还有回头的时候,女人是经过了一番忍耐,最后就会决绝,不会再回头了。从来,书写女性他最专长,我能不相信他所言吗?沉思了一下,终究得振作起来,照例问候了一下他的近况,却又引爆一肚子老调的意难平,说到激愤时,依旧金刚怒目。往常的无措又回来了,我知道不能即时吐语扑火;一时,更不宜离桌,只能坐等那把怒火慢慢熄灭,才告退。一个生命濒临巨大转折者,早已无心借出双耳,心里只剩一念:他还是老样子,没变。 往后接近20年,我们真的不曾再会?不。2009年婚后几年过去,有一回再逛纪伊国屋,难得踏入书价太高的小中文部,隔着几排书架认出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我站住不动,想了几下,终究没有趋前相认,只转身退回属于安全区的英文部,那里有更大的书海可供掩护。那回,是最后一次单方面的遇见(还是,过去的日子他也曾这样见过我?)。过去,属于我们的过去,只能隔着相当的距离维持,不想再惊动了。 (二) 跟他走得较近时,是20世纪初头几年。前程未明,大学刚毕业就在母系暂且啃书,念起那后来渐渐成为鸡肋的硕士。当时,在一栋山坡排屋楼上租个无窗小房,终日只有阴暗与闷热,入夜十分难眠;幸亏白昼其他房客都上班,可以独占楼下通风光明的大厅摆桌堆书,靠写作、补习和讲座维生。 某次,跟已故陈雪风同台讲座后,才发现台下赫然有个李天葆,便趁机当面致谢,他曾颁给我一个几千块的小说首奖。所幸,他还记得几年前(1997年,我刚念大一)曾评审那篇名为〈生态〉的小说,是我老家槟州政府的小说征文比赛,同届获奖者还有当时身在意大利深造美术的赵少杰,我后来结婚时的伴郎。热络地唱和了几封电邮,李天葆便登门送我散文集《红鱼戏琉璃》(附有一纸勘误表)和《红灯閙语》,小说集《民间传奇》和《南洋遗事》(他递来之前,还说:这本印得不好,字体模糊)。后来,絮絮然聊起时代曲,一旦知道我酷爱李香兰和白光,便委托金河长青书店抄录两张白光CD,里边附有百代唱片公司不曾收录的歌曲;知道我写过以白蛇传为蓝本的〈伞与塔之间〉,他借我李香兰主演的《白夫人的妖恋》DVD。 有一回,获赠薄薄一册《绅士淑女图》,只听他说,你可以看一下这个。不识货者拿在手上端详半天,最后只好问:东方蝃蝀是谁?他无比惊讶,哎呦,他模仿过张爱玲,还被张爱玲讽刺过。细查方知,典出于张爱玲〈名必也正乎〉一文:“他发表他的处女作的时候用的是臧孙蝃蝀的名字,在××杂志投稿的时候他叫冥蒂,又叫白泊,又叫目莲,樱渊也是他,有人说断黛也是他。在××报上他叫东方髦只,编妇女刊物的时候他暂时女性化起来,改名商烟婵,又叫姽。” 我能以什么还礼?手上恰好有几册张爱玲小说英译本,一册是孔慧怡(Eva Hung)编辑的Traces of Love and other stories,另两册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的The Rice Sprout Song(《秧歌》)和The Rouge of the North(《怨女》前身),他说,你留着吧,我是不看英文的。我深知不会重读第二次,张爱玲的英语太枯淡,远远不比驾驭双语的纳博科夫别具丰彩,就硬塞了给他,仿佛要他承认是头号张迷。他是照单全收张爱玲所有作品,我曾说《秧歌》不好,《赤地之恋》只有半部可观,《半生缘》有点老套。不,他定定看住我,笑着说,全都好。 谈起三岛由纪夫,年少慕名翻阅数册,我直说不喜欢,他反问,你看过《丰饶之海》四部曲,还有他那些散文吗?那倒没有,他说起小说中的美少年如何几度轮回转世,一度还投胎作泰国公主(这岂不像我喜欢的吴尔芙《奥兰多》?),腋下有三枚黑痣可供辨认,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绘影绘声的说书人成功推书了。赴八打灵观音亭图书馆借阅繁体版《春雪》《奔马》《黎明寺》,独欠最后一册《天人五衰》,久久未能一窥四部曲的结局,最终才从学林购获简体版补憾。一度,动念要写篇“李天葆与三岛由纪夫”,做了一些准备功夫,终究未能成篇。 当时,学界有人撰文戏称“张冠李戴”,排比类似的描写,以此论断。从学术研讨会归来的黄昏,他气得脸都胀红,我把论文拿过来一看,说:文字只是皮相,尚未切中要害,朱天文尚且有些张爱玲的句子滑入笔尖。如有相似,张李二人(其实,还有白先勇)都有“嫦娥爱少年”的叙述模式,是其一;“曾经沧海难为水”, 难忘最初(错过)的爱,也是另一常见反复出现的叙述模式:但,人物塑造并不全然一个模样。旁边有位朋友听后,打趣笑说,你这样说,是要救李天葆,还是要害李天葆? 李天葆年少即成名,何须一个区区后辈搭救,他自有他可以站稳脚的地方:本来,在文学史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相似的作家——哪怕具有师承影响关系。看得出相似,往往比看得见差异容易操作太多;要辨别其中钜细的差异(如,张爱玲笔下的女人都精打爱情算盘,李天葆的爱情飞蛾却只会奋不顾身),必须精读双方的文本,勤加追溯作者的丰富阅历,才能做出较为公允的论断。光是一个民国摩登上海孕育的张爱玲,绝对成就不了马来西亚诞生的李天葆,两人背后还共享庞大的明清鸳蝴小说传统,犹待有心人细加对读解码;之如港大出身的张爱玲背后,另有一个仅识汉字者较为生疏的英国文学传统(从兰姆,奥斯丁,劳伦斯,赫胥黎,王尔德,萧伯纳……),那是成就张爱玲幽默尖诮的源泉。 远在初识时,我便惊讶于他的坦露胸怀。甫见,他就细数生平所挨受的种种嘲弄,不管生活,文坛,职场都身陷四面楚歌,仿佛全无立锥之地。话中夹杂人物花名之多,我常常要问,那是谁啊?一再借出双耳,有时听得头昏耳震,只想喊卡终止;有时,则不免惊叹于眼前人如此伶俐聪敏,凡事入口即活灵活现。听见金句连发时,我总是事后总结一句,写下来,你一定要写下来,那就是魏晋风度,一部《世说新语》了。可是,有些嘲讽诉诸文字即失分寸,用以形容小说人物更容易流于扁平,我曾暗叹,〈蕙风楼鬼话〉的一部分写坏了,对人物嘲讽得太过分(此中有我们皆熟悉的朋友)。扮演了听众好一些日子,始知要心惊:万一他日交恶,我该怎么办? 那时,他已经遭受巨大变故多年,有家不能轻易归得,只有在外挨磨至夜深才能偷偷潜返。我们总是送他到邻近地铁站,好辗转赶搭末班火车回遥远的万挠。望着那独自走远的身影,心里只想到:那是沦落红尘的布袋和尚,以文字度人。白昼课后踏出他执教鞭的独中校园,吉隆坡便是他遭受贬谪的闹市。他或会找家快餐店买位置爬格子,或钻入网吧回电邮;有时人累,索性买张戏票入场午睡。有一回周六约见于茨厂街,薄暮中才逛一半,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便混入人海半晌才折返眼前,手上已经拿着一份《南洋商报》,他急忙卷起放入背包。想了一下,我才回神过来:是的,夜报有他周日的专栏,他应该有剪报收藏的习惯吧。那时,他在《Newswire》发表〈雌雄窃盗前传〉,将一个“偷”字演绎至极致,我拟了一篇短评投稿助兴。听他说有一部长篇压箱已久,尚未公诸于世,只有一叠稿纸的面目,我自告奋勇要帮忙电脑打字。他支支吾吾,说字体太潦草了,一再推绝。直到几年后的2006年,我才跟一般读者一样,终于得窥《盛世天光》由台湾麦田出版。至于谁帮这位终生几乎手写的小说家长篇打字,我一直期待有心人挺身解谜。 (三) 租约一满,速速然搬离火炉小房,我却搬到更高的另一座山坡上,那是传说江湖老大自建的独栋三层楼房,格局仿香港山顶豪宅,依足风水格局。台基下建有不设门的车库,却用来堆满剩余建材,有一度还任由我的老摩托停泊。从基座算起,我住跟几位学生合租的二楼单位,访客得爬上屋旁至少三四十级的楼梯,才能敲门或敲窗(没有门铃)通报。他去世后,我才乍然惊觉:当时只道寻常,从未感谢过岁月的允许,年轻健壮的他才能挺着庞大的身子一层层爬登而上,就为了来新村跟小他7岁的小弟相聚。 2002年某个下午,他来我家以后神色凝重,说,我想借你的地方做一件事。我说,没问题啊,他随后从背包拿出一叠纸,趴在冰冷的云石地认真看起来。我房有一桌二椅,客厅也不乏一桌数椅,就是全屋找不出一张沙发,实在招待不周。突然,他抬头说,你看一下,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那是后来台湾一方出版的《槟榔艳》校对稿,“斜签”二字被无辜划圈。这是古典常用词,《红楼梦》也用过,何来问题之有?一时,我们只能同声共叹,下一个世代似乎不太接触老祖宗的文学遗产。显然,他一直嗜用“斜签着身子”,不爱写“侧着身子”,往后也有文稿作“斜欠”。(1月6日续)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下)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悼念李天葆】林健文/瑰丽的南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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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葆走后,不少友人在悼文忆述跟他初次见面总是一见如故,仿佛相识了多年。我从未见过他,但见字如面,读他一字一句,总暗暗点头:我亦是,我懂得。这份相知,或许因我少时亦是张派门徒,功底就是这么一回事,被上海张友笑我三句总不离祖师奶奶,我夸大其词:“银娣媳妇嘴唇厚得切切有一盘,我是手腕划破流出爱玲血。”当然这是戏言。 初闻李天葆,听他有男版张爱玲、南洋张爱玲之称,带着对号入座,有点较劲的贼心找他的作品来看。那时他大部分著作已绝版难寻,好不容易从台湾网购得《绮罗香》,一篇篇看下去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天葆行文遣词师承鸳鸯蝴蝶爱恨张氏那派没错,但他却没张爱玲对自己开刀的冷冽峻酷,反而一头栽进昔日粉黛的五光十色,那浓得化不开,湿热的南洋艳彩,古丽得如此颓靡沉溺。读李天葆的小说,脑海里总出现一面水泥老墙,近乎人去楼空,百孔千疮的老店屋,正下雨或下过雨,五湖四海的广告海报被撕去贴回又撕去,留下一片狼藉斑斓。他将这残破美义无反顾地开到荼蘼,张爱玲都没有,是天葆另辟的独门蹊径。 心服口服成了天葆“师兄”铁粉后,每见他的绝版书,会多买几本送人。洛阳纸贵,喜不喜欢不强求,只是要为他发声翻案:根本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李天葆跳出自己的舞步,很值得被看见,以“张冠李戴”之名将他钉在屏风上是把他看得太简单了。他自己也说过:写南洋不只一种写法。 天葆在吉隆坡火化的星期天,新加坡大雨滂沱,我把他得过奖的作品与零碎的作品翻出来再细看一遍。很多人公认他的文字华丽颓靡,忽略了他缝绣周密的叙事格局。花踪首奖小说〈州府人物连环志〉玩人物接棒结构,由一个人物接到另一个人物,鲜活地环扣成20世纪初南来华人众生链,当年毫无悬念得奖,实至名归。 说他作品一味怀旧,又仿佛给人子弹,认为他作品与南洋时空格格不入。我看〈指环街九号电话情事〉又那么当代,当代得来又很李天葆。〈指〉写腿伤男子透过一台电话与亲友和陌生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日夜搭线,我看是天葆因腿疾被辞退,渴望与外头接触,及对母亲思念的真事隐。〈指〉是一篇充满人声耳语,但又不见人的“有声书”,读着读着,一晃神宛如走进王家卫的影音世界,然而天葆的世界却比墨镜王来得有血有肉。 天葆带自嘲意味的“铁拐李”人物在后期作品经常出现,正如他受访时说过,暗渡自己的人生。〈红日照楼东〉是他的伤残自述,写因腿疾在街上、梯口摔倒,之后丢了工作,只好蜗居家里,足不出户,好心人上门探访,还得强颜欢笑,像白玫瑰孟烟鹂那样用播报员的心境重述前因后果,文里句句都是刀片。 与天葆加为脸友后,读到母亲生前,他晚上七八点都要回家给她打胰岛素。母亲偶尔说她走后,他就解脱了,他写:“我心里一把声音,她不在我可能更贱”让我倒抽一口冷气。父亲走后,剩我看顾慢慢失智的母亲,身为单身长照者,天葆那句“写出来不是证明自己多孝顺……我曾经希望她尽量活久一点,陪我的时间多一点。是她陪伴我,不是我照顾她。”是我不说出口的心声。 今年8月,我来吉隆坡讲刘以鬯的南洋岁月,祥钟大哥知我喜欢天葆,安排载他来听我诚品讲座,可惜天葆临时安排不到住宿,我们约定下次KL再见。离隆前,我在城邦阅读花园为去年离逝的Roth Lai办的书展上看到天葆的绝版书,又在诚品的书架上看到几本《绮罗香》,拍照传他。他淡淡自嘲:“《绮》是滞销书,还在卖第一版呐”,语锋一转,“R的展出我不忍看。伤痛多过一切。我的书原来在。展出后你买下,这真是奇异的缘分。”我本想写:“热爱你文字的大有人在,你一定要写下去!”却按捺过热的语调,淡定答:“书会找到它们的知音。” 12月12日,午夜11时39分,祥钟兄来讯:天葆病逝了。很突然。但想到他的母亲、腿疾、窘迫的蜗居,我有点自责地为他的解脱松了口气。想起跟天葆最后的对话,脑中咔呲咔呲打出晚报常见的粗黑铅字:“竟成永诀”,不禁失笑,俗得如此真实,是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的结局——李天葆不在了。而我还活着。 (作者为新加坡《联合早报》高级资深副刊记者。业余文学侦探,发掘张爱玲、刘以鬯等不为人知的事。编辑《潮湿的记忆——刘以鬯南洋短篇作品全辑》。) 【悼念李天葆】李天葆,1969年1月15日生于吉隆坡,17岁开始写作,曾为吉隆坡中华独中教师,也曾在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任职。获国内首届客联小说首奖、乡青小说首奖、第二届花踪小说首奖、第二届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第32届台湾时报文学奖评审奖。出版散文集《红鱼戏琉璃》《红灯闹语》《珠帘倒卷时光》,以及小说作品《桃红秋千记》《南洋遗事》《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浮艳志》等多部,并常在报刊杂志撰写杂文专栏。2025年12月12日因糖尿并发症过世。 相关文章: 李天葆/纱巾凄迷,玉扇化灯蝶 冼文光/槟榔浮艳——阅李天葆文字 黄国雄/泥金重彩式的书写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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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20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报馆上班,刚刚出版了第一本书,却对吉隆坡这座城市充满挫折感。因为不会广东话,在市街兜兜转转,总有一种异乡人走不进这座城市的感觉。那时盛盟强是大将书店的店长,有一天约了我和李天葆吃饭。就我们三人,好像也不是为了什么活动或任务,就在大人餐厅里吃饭聊天。 盟强和天葆是旧识,我才第一次见李天葆。但你知道,有他在的场合,就不必担心冷场。当时聊过什么,如今全忘了,只记得散了局,走出餐厅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李天葆,原来是他的读者,兴奋地找他说话。 我以后也要当一个走在路上都会被读者认出来的作家啊——年轻的我,大概心底冒现了这样的想法吧。 中学的时候,我从《椰子屋》杂志开始知道李天葆这个名字。第一个印象,却是杂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靠在一扇窗,背着光看向镜头,穿着T恤的二三十岁模样。后来见到真人,却不是照片中严肃样子,老是在说笑、自嘲。文学圈子小,往后彼此偶有机会见到面。有时就在书店碰见,书柜后露出一个大平头,彼此隔着一面柜子打招呼,仍是听他说笑的时候多。后来再见,他开始拄着拐杖走路,缓慢而小心,搬运着自己巨山那样的身体。 对我来说,李天葆就是个道地KL人。他似乎一辈子都住在吉隆坡,也只有他才可以写出这座城市的前生。他知悉这座城市的所有密语和细节,看着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化、渐渐不复记忆的样子,以致他的小说人物和场景,总带着一种遥远的时差。那些他笔下的娉婷女子、烟花巷口,都是由他凝固起来的时间和世界。 但这样的繁花若锦的小说世界,也必须是和现实格格不入的。现实繁琐、沉重多了,如邻家装修的敲击,而我们无可回避。我有时也会从他信手写下的贴文,感受到他的生活的不开心,被际遇和身体拖累的疲惫感。他似乎总是把目光寄托在过去,过去的柔光处处,粤剧小调、烟视媚行,皆是已然逝去的美好事物,被收折在文字里面。 文字会比肉身留存得更长久一些吧——我必须如此相信。 去年天葆遥遥南下赴花踪之约,和很多人见了面,如今却变成了很多人和他的最后一见。他和光头佬、阿春共车,颁奖礼之后跟着我们去吃宵夜。得奖的人照例要请客。我们找了一家午夜不休的粿条仔店,合并了两张大圆桌。同桌的还有牛油小生和新加坡作家黄凯德,年纪最小的是靖斐,天葆坐在中间,俨然大家的大前辈了。他和菀君俩人初见如故知,隔着桌子互飙广东话,我们南马仔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回想起来,人生辗转,竟要相隔这么多年以后,我才又和他一起同桌吃饭。午夜时光,大家起哄着拍照,拉住外籍店员帮我们按下快门。那张杯盘狼藉的合照,停格的一刻,各自的忧欢和得失,却不曾知道它会如此珍贵,如今又一再地被张贴出来,变成了我们最后的天葆遗事。 我翻回脸书的messenger,读回和天葆曾经往来的讯息。最后一则在今年的4月,只显示:“天葆已收回了一则讯息”。 4月我在香港,来不及读到他收回的讯息,像什么闪现过又一下消失,已经不需回复了。我想像他若坐在旁边,大概不会这样欲言又止。他会带笑着斜眼看你,像是一贯促狭的、又想要开你玩笑的表情,虽然我再也不知道他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了。 【悼念李天葆】李天葆,1969年1月15日生于吉隆坡,17岁开始写作,曾为吉隆坡中华独中教师,也曾在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任职。获国内首届客联小说首奖、乡青小说首奖、第二届花踪小说首奖、第二届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第32届台湾时报文学奖评审奖。出版散文集《红鱼戏琉璃》《红灯闹语》《珠帘倒卷时光》,以及小说作品《桃红秋千记》《南洋遗事》《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浮艳志》等多部,并常在报刊杂志撰写杂文专栏。2025年12月12日因糖尿并发症过世。 相关文章: 李天葆/星月漂流记 李天葆/残存的岁月证据 李天葆/梦花迷幻记之——玉蝶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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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我指的是七字辈,大概都知道李天葆。那个时候,各方诸侯对花踪虎视眈眈,老中青的作家似乎都把最好的作品投到文学奖去。阿葆很早就得了花踪小说首奖,我记得黎紫书曾在某个场合说过,中学念书时就读过阿葆的小说,年轻时的阿葆是一座大山,难以跨越,但她可以尝试竖起一座不同的大山。后来她的确成了另一座大山,喜马拉雅级别的。 我接触马华文学的时间很迟,到大学最后一年,才第一次读到阿葆的小说,那就是〈州府人物连环志〉。之前已经读过张爱玲,的确,他的文字很张爱玲。这样说对他也许不公平,张爱玲写的是旧上海,阿葆写的是旧吉隆坡,只是,你在读他的小说时,心里总会泛起旧上海的模样,旧唱片播着靡靡之音,女子穿着旗袍从楼梯走下,路上摊贩买卖声喧哗,其实上海香港吉隆坡新加坡背景都很相似,茶楼烟馆胭脂水粉,不只是词汇,他的小说会让你看到旧日的吉隆坡,龙蛇混杂的巷头街尾,一幕幕仿若电影情节,里面穿插着爱恨缠绵。 南洋,很多人写过,诗人一般上都是利用侧面的情景或事物来刻画南洋,譬如过番、卖猪仔、庙宇会馆茶楼等,阿葆擅长利用杜撰的人物来书写南洋,人物当然是虚拟的,但背景是真实的,故事就由各位老倌们自己琢磨了。二战前后殖民时期的南洋,除了表面的繁华,大批劳工背后的故事或许更能展现过番的苦涩。阿葆的小说从来不缺老板妓女伙计扒手等市井人物,而他对于此类人物的描写非常仔细,让后来的读者能够一窥殖民时的旧南洋社会。 怡保和吉隆坡都靠锡矿崛起,华人社会的结构很接近,我想我听回来的旧南洋韵事和阿葆所听回来的不会有太大差别,但阿葆能够赋予小说那么丰富的人物刻画,让我们每一次读他的小说,都会定格在某个场景,那大概是他所铺陈的对白和人物性格太过精彩。〈州府人物连环志〉要是能拍成电影,应该很好看,至少它算是一部南洋版的张爱玲了。 第一次真正面对小说家,也是最后一次。是毛尖还是黄国珍那场,我忘了,我只记得,他一步一步小心从讲堂的楼梯往下走,那时我想到的就是黎紫书所说的大山。是的,李天葆的小说在我心中,一直都是那座大山。 阿葆离开了,他的小说人物也已经定格在那个瑰丽的时代,人来人往苦力搬货的码头,汗水和腥味混杂的海味铺,夜总会舞厅的夜夜笙歌,似乎都随着他化成粉碎的灰蝶,散落在那片华丽且苍凉的土地上。 【悼念李天葆】李天葆,1969年1月15日生于吉隆坡,17岁开始写作,曾为吉隆坡中华独中教师,也曾在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任职。获国内首届客联小说首奖、乡青小说首奖、第二届花踪小说首奖、第二届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第32届台湾时报文学奖评审奖。出版散文集《红鱼戏琉璃》《红灯闹语》《珠帘倒卷时光》,以及小说作品《桃红秋千记》《南洋遗事》《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浮艳志》等多部,并常在报刊杂志撰写杂文专栏。2025年12月12日因糖尿并发症过世。 相关文章: 李天葆/雾夜借舟觅海棠 李天葆/纱巾凄迷,玉扇化灯蝶 李天葆/上海的月圆,上海的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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