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新生／01】马来屋：一屋子的生活智慧

直到抵达这间登嘉楼马来屋，原是渔民房屋，门外延展出宽敞的anjung面向我们看不见的大海，是东海岸常见的房子结构。“你想像，下午坐在这里，等丈夫捕鱼回来。美吧？”博大建筑与设计学院高级讲师Dr. Azizi边解释边把自己安坐在凉台，“这里凉爽，”anjung上方有粘土砖屋顶（atap singgora）低低垂挂，是源自泰国的工艺，不像后来屋瓦改用锌片铺盖，瓦下也就容易窒热。

“我喜欢anjung，你看即使现在没人，你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受到屋主欢迎，可以踩进来。有时邻居路过，mak cik会停留在这里闲聊。Anjung确实是马来屋很重要的特色。”

建筑特色，是否折射着某种民族精神？

“是的，我们看它的空间布局，空间的设计，空间的质感，比如anjung是给客人，母屋rumah ibu是给家人，有厨房dapur，走廊selang专门给女生使用。每个空间有特定功能，服务特定的人。”反观现代居所，“好像有些公寓，一进门就是厨房，厨房本该是私密的空间，为什么这样设计？”反映的是，“这间房子并不欢迎客人到来，不想被打扰。”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遥想传统马来社会，是一个将社群亲密关系置于个人隐私之上的社会。马来文隐私一词，也是从英文音译而来，或许在外来字眼可以把它指明之前，相关概念淡薄得仿似不存在。

传统马来屋如何诞生？

传统马来屋是我们看见的模样，有它成型的环境条件和生存需求。

赤道炎热多雨，人类本能向往舒适安稳，所以房子都长出高高的脚，改善通风，也避开水淹，还能防止野兽闯入。用作柱梁的木材，都属热带硬木，最常见有正艾木（chengal），足以抵挡虫蚁和时间侵噬。旧时没有铁钉螺丝，古人在木与木之间凿出榫卯结构，凿出或凹或凸的切口，让它们彼此咬合拴牢。高脚的屋也就没有地基，在灾害难测的时代允许人们将整座房子完好拆卸，迁移安全之处再重新盖起。

灾害难测的时代，群体生活更安全。盖屋便是热闹一整个村庄的事。

第一步是选址，伴随民俗仪式。夜幕降临之初，巫师通常也是木匠本身，用甘文烟净化场地，并让女主人（ibu rumah）张开双臂，再用木枝测量她两边指尖之间的距离（单位是satu depa），同等长度的木枝插在相中的土地上，旁边置放装满水的水桶，祷告经文时有复述在过程中。隔天破晓，若木枝长度增加、水桶满溢，表示这是盖屋的好地方；原先插有木枝之处，便是屋子主柱tiang seri将来立起之地。

Tiang seri是房子中心点，全屋最重要的部件，长长一枝从地面延伸到屋顶，没有断裂；若屋子有灵魂，有者相信主柱便是灵魂安身所在。

选址完成，人们把地面清空、整平，打造房子基础部件。择好日子，屋主设宴款待，村民齐聚见证主柱竖立的仪式——先在柱子抹洒米浆tepung tawar，再将红色、黑色与白色的布放在tiang seri顶端，底部则嵌入金币银币，象征平安好运。仪式完成，村民合力将主柱立起，仪式中使用的椰青，往后种在屋旁，窥看椰树环状叶痕数量，便晓屋龄。

宴会结束，工匠继续工程，在柱梁之间装入门窗与墙身，一所马来屋才正式落成。

“这些仪式现在已经很少举行。”不过Azizi想起，早前大学重建一间从森美兰迁移的马来屋，也曾邀请宗教师念诵经文。“拆屋子时，我们在主柱下面发现1935年的银币，搬来大学重建时，我们改放2013年的硬币，象征屋子重建的年份。”

迁移重建，让老屋继续活著

博特拉大学校园一隅，相继立起4间马来屋，为了展示也是为了传承，“都是屋主后裔转赠给校方，”否则没人居住木屋会渐渐腐烂。

屋子在原址拆卸，工匠会在柱梁上做标记，并手绘一份草图，“记录哪根柱子原是立在何处。”建材运来校园，工匠再根据草图与标记，将房子重建在异地。“重建比较耗时，我们要把地面整平，再找来垫石承托柱脚，精准测量柱子之间的距离，才把柱子一根根立起来，衔接屋子悬空的地板，一步步盖上去。”

重建马来屋有安全考量。

“柱子很坚固，可以重复使用，但地板通常很薄，”有次没多留意，Azizi踩着疏松的木板，整个人腾空往下摔。记得教训，往后视察老旧屋子，他会手握木杖边走边敲，确保每一步都能安心踩踏。

屋顶，藏着马来屋的地方密码

眼前4间马来屋分别源自森美兰、霹雳、彭亨与登嘉楼，不同州属的马来屋，是否也有不同特色？

“有，我们可以通过屋顶形状来分辨，”Azizi说。

最传统也最常见的屋顶，叫bumbung panjang，长长的山墙形状，在马来半岛遍地可寻。“雪兰莪、马六甲、吉打、槟城和霹雳的马来屋，多是bumbung panjang，但形状各异。因为他们使用硕莪树叶（rumbia）盖屋顶，所以只能这样长长直直一整片。”形状结构简单，容易建造；加上它使用天然材料，衔接侧壁的三角处有通风格栅tebar layar，可以迅速降低室内温度 ，让空气有效流通。短板是室内高度偏矮，在物资贫瘠的年代不成问题，人们多是盘坐地板活动，只是随着时代更迭，窄小空间难以容纳现代家具，bumbung panjang屋形也就逐渐被淘汰。

后来历经殖民时代，荷兰与英国的建筑特色，以及建筑材料的蜕变，也把马来屋捏塑出不同形状。

“柔佛的马来屋常见bumbung limas，是受英国影响，”拥有金字塔形屋顶；“东海岸则是bumbung pemeleh，”在屋顶两端嵌有雕刻精美的木板，覆盖椽子末端；米南加保屋Rumah Minangkabau则多见于森美兰，来自印尼的建筑美学，屋顶弯如月牙，并在两端尖尖翘起，房屋门楣也比其他地方低矮，好让访客弯身入门表达敬意。

屋檐下的空间格局又是如何？

空间划分亲疏，公私分明

马来屋外观展现地方特色，是海是田也是国与国的交汇，把它捏出相应的样子。屋瓦底下也没有统一格局，空间大小与多寡，端看屋子主人的生活需求与社会地位。

屋瓦下体现的，也是更内里的生活态度，一个民族的价值观。

步上梯阶，率先抵达有瓦凉台anjung，是从公共区域转入私人区域的过渡空间，让屋里的人可以探看外面的世界，也让屋外的人可以轻易上前攀谈。有些屋子不见凉台，梯阶直接把人带到正门，跨过门槛抵达的第一个室内区域，也被称为anjung，是招待客人的前厅；关系不至亲密的访客，通常只能止步于此。关系较好的访客，则允许往里走，走到衔接anjung与母屋rumah ibu之间的走廊serambi。平日里，那也是屋子主人歇息、闲聊的地方。

这些区域往往多窗，地板与屋顶高度都比母屋低矮；一间房子有它的等级制度，或有形或无形，体现空间之间有主次之分。

跨过一个台阶，来到母屋。那是一间马来屋的中心，也是面积最大的空间。一家人在这里睡觉、祈祷，缝织他们的平凡日常。“这里可以成为私密或半私密空间，”Azizi解释，有时亲戚允许入内，或是举办婚宴庆典，母屋也会在当天开放给客人逗留。

空间划出人与人的亲疏远近，也把男女区隔开来。

衔接母屋与厨房的走廊selang，是专属女性的社交空间。“这里通常会搭建旁门与楼梯，给女性从这里进出屋子。客人来到，她们通过这条走廊递送食物。”有些屋子也会在母屋与厨房之间辟出rumah tengah，让一家人盘腿在地板用餐。“马六甲的马来屋，母屋与厨房之间则有露天庭院，应该是受华人影响，”是洗刷晾干也是如厕的空间。

灵活变通的室内空间

空间之间不见厚重壁垒，分隔它们的往往只是一个台阶、一张布帘。空间的命名一样没有僵硬的边际。

现代房子习惯将空间与用途挂钩，饭厅是吃饭的地方，寝室是睡觉的地方。除了厨房，马来屋的室内空间不以用途定义，让走廊只是走廊，凉台只是凉台，rumah ibu只是因为它在中心，rumah tengah只是因为它在之间；空间名称只是它的物理形式。

于是灵活，可以随时变形也能包覆所有。早上这里是用餐的地方，晚上铺张垫子也是孩子入梦的地方；今天这里是祈祷与睡觉的私密空间，隔天举办宴会，同一个空间也就成了热闹的社交场所。没有隔墙的空间也能随时融合，布帘收束，寝室的概念也就消失于无形；布帘张开，礼教又把人拉出适当的距离，知道该在哪里止步不冒犯。

博特拉大学4间马来屋简介之一： Rumah Bumbung Panjang Beranjung（森美兰） ●屋主是森美兰神安池皇宫大臣Datuk Raja Diwangsa Muhammad Yunus bin Jabar，村民称他Tok Tonso。屋主尊贵的身分地位，反映在建材品质、细致雕花设计，以及空间的多元上。有别于一般马来屋常见三个主要区域，大臣屋里涵盖走廊、前厅、母屋、阁楼和厨房共五区域。 房子按照原有结构于2013年修复，耗时4个月，是博特拉大学第一栋重建的马来屋拆卸房子时，校方发现高脚柱下方压着一枚1935年制作的银币，由此推断房屋初建年份，并在重建开始前，置换一枚2013年硬币，延续传统仪式。

为什么只有一间房？

参观马来屋期间，小心翼翼询问，有些屋子不见鲜明的房间，有些只见一间房给父母安睡。男男女女的孩子呢？

来自霹雳那间马来屋，母屋屋顶角落有个四方孔洞，“你看有些屋子有loteng（阁楼），给女生睡在上面。”可孔洞下方不见梯阶？“通常他们会将梯子搁在这里，女孩爬上去后，再把梯子收起来，男孩就上不去。”后来阁楼则成为人们储存物品的地方。没有阁楼的屋子，“我们就用卷帘，但其实男孩都无所谓，哪里都能睡。”

说到底还是现代视角与概念在骑劫思维，“以前房屋只为满足最基本需求，是现代的我们才会把它隔出很多间房。”Azizi回忆童年在吉兰丹村庄的日子，“白天我们出去玩，整天都待在外面，爬树吃果子，晚上才回家睡觉。我个人也不喜欢睡在房间，漆黑又闷热。以前小孩其实没那么在乎隐私。”

比起隐私，旧时房屋构造更在乎安危。

霹雳这间马来屋，最初建于1901年霹雳河河岸，屋主是贵族Ngah家族后裔。当时海盗会沿着河流抢劫房屋，所以房子也拥有防御设计，包括那个没有阶梯的阁楼，也建得比一般马来屋来得高，阻止盗贼攀爬。屋前阶梯又高又斜，房屋面向前方与后方的墙身各有一个小小孔洞，让屋主可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往外伸出枪支御敌，保护家人。

隔壁来自森美兰的马来屋，则由曾在神安池皇宫（Istana Seri Menanti）服务的四大臣之一Tok Tonso为自己所建。

屋子主柱下方压着一枚1935年制作的银币，透露房子盖建的年份。屋里门窗多见雕花设计，空间多元，空间之间也有墙板区隔，反映屋主的贵族身分。厨房区域某处地板，木板与木板之间拉出更大的缝隙，“这是kolek anak，以前家人离世后，他们把尸体抬到这里洗干净才下葬，水就沿着洞孔流到屋底去。”

生死有命，活着的人要懂得惬意。Azizi迫不及待展示这间屋子的阁楼。沿着楼梯爬上去，看见阁楼放有坏掉的黑胶唱机，“你知道什么时候播放吗？以前，那些有钱人家，下午总要有活动对吧，人就坐在这里，喝咖啡，吃炸香蕉，旁边孩子们在嬉戏，他就听歌，这就是他们的娱乐。”

只是后来，人们对安全和娱乐已有更广阔的想像。

博特拉大学4间马来屋简介之三： Rumah Kutai（霹雳） ●Kutai一词源于霹雳当地方言，有极为古老、年代久远的意思。当地人们用这个词汇称呼霹雳河沿岸一带的老旧房屋。房子建于1901年，屋主是贵族Ngah家族后裔。屋内可见防御设计，包括高斜的阶梯和用枪的洞口，抵御当年沿河盗窃民宅的盗贼。木材经过百年未经任何防腐处理，依然坚固。修复过程中，团队在房屋高脚柱下发现1901年海峡殖民地铸造的10仙硬币。

传承始于热爱，赋予马来屋新使命

旧时房屋是自主的产物，自己盖自己住，满足自己的需求。需求改变，马来屋的灵活结构允许屋主随时为房子增添部件。就像Azizi的祖屋，“不大，没有anjung，也没有bilik，是长大后我们才加盖房间。”或是孩子结婚成家，便在主屋隔壁加盖新房。

后来先进科技和资本游戏迅速削弱马来屋的实用价值。人们放弃这种自主性，把自己装进格局统一的混凝土建筑。祖先传承下来的马来屋，一间间空置在路旁。易燃的木不再安全，娱乐是把自己圈在密室里玩弄电子设备。

实用价值削弱的同时，提高的是文化价值。

国内数间政府大学相继成立组织协会，维护马来文化遗产，包括马来屋。大学将百年马来屋搬进校园，重新搭建，恢复的是原初模样，欢迎访客参观。维护与推广工作，是否面对困难？

挑战不在建材难找，Azizi说，“是在我们本身。”他伸手指出房屋这里破裂那里漏水，苦等许久也等不来维护经费。马来屋重建在校园，无人定期打扫修复，“没人为屋子注入灵魂的话，就没人会疼惜。是我们，我们没有热忱，没有钟爱。”

那句熟悉的马来谚语总说，不喜爱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校园搬来马来屋，给从小住在城市的孩子有机会接触，“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课程或教学，单纯只是因为我们对自身文化的喜爱。”

有了喜爱，马来屋是否可以不只作为参观的物件、文化的符号？现代生活是否也能在马来屋里实践？

相关报道：
【老屋新生／02】拼装马来屋，复制甘榜回忆──吴志强的乐高游戏

延伸阅读：
【组屋去留／01】Happy Mansion: 隐藏在老组屋的生活美学
【组屋去留／02】拆或留，谁来决定老组屋的命运？
【组屋去留／03】从居民到管理层：1 Razak Mansion重建成功背后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