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新生/02】拼装马来屋,复制甘榜回忆──吴志强的乐高游戏


马来屋买回来,“原本是空的,我把自己的元素放进去,自己去变去设计,”专属他的乐高游戏,“很好玩,没有浪费。”
童年是在森州波德申的芦骨小镇晃荡,经过马来同胞的高脚屋,心想,“奇怪,我也是住板屋,怎么我家板屋没有脚,人家的有脚?到底屋子有脚的感觉是怎样——是这样开始。”念头藏在心底,人到中年才有余裕把它组装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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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岁吴志强在知知港拓平一块地,买下数间百年马来屋,重新搭建、整修,种些果树,偶尔把自己住在里面,犹如回到童年甘榜,远离尘嚣避避静。
可要贪一刻娴静却不易,改造过程碰过技术难题,鼠鸟蝙蝠都是宿敌。马来屋的柱梁不用螺丝固牢,采用榫卯工艺,他形容像是在玩乐高。乐高拼装完成,换来满足感,“救回一间荒废的马来屋。”

复制一座甘榜,吴志强把它唤作避风港(kampung retreat)。园里立着5间马来屋,第6间正在施工。
其中最喜欢的,是由传统米南加保屋(Rumah Minangkabau;俗称牛角屋)改造而成,屋顶两端弯弯翘起,是社会地位的象征,多见于森美兰。跟随吴志强入屋,大门门楣偏低,人得低头弯腰,“进门要鞠躬,表达敬意。”
跨过门槛步入前厅,旧时屋主招待客人的地方,“你看百多年前马来人已有公共区域的概念,”是好客的民族。从前厅移步母屋rumah ibu,得要抬脚往上跨一个阶梯,阶梯那块横木叫bendul,“不能踩它,那是不尊重主人,必须跨过去。”母屋是主人家主要活动空间,建得比前厅高,喻示空间使用者有尊卑之分,“客人不能随意进去。”
待在前厅已经足够沁凉,“单单这个区域,就有11个窗口,全是原装,”保留最初的手工雕花。想像悠闲午后,窗口通通打开,邻里上门拜访话家常,窗外有花香天蓝,微风轻抚,“那种感觉,可以看到他们很懂得享受生活。”享受生活不分贫富,吴志强收藏里最小那间马来屋,“一上门就是凉台。马来屋大大小小都有这样的空间。”也是惬意的民族。


牛角屋这间他最喜欢,建于1910年代;可当初视察时,“这间情况最烂,但我坚持把它拿回来。”怎么烂?除了柱子完好,门窗有好看雕花,“地板全不能用。”可他也说,只要柱子没有腐朽,屋身再残破也能翻新。遗弃的马来屋收不收,吴志强有他的斟酌,“第一,柱子一定要漂亮,不然送我也不要。第二才看地板和墙壁,但这些都可以替代,柱子如果要替代就没意思了。”
柱梁最重要,是撑起一间马来屋的骨架。
从脚柱、横梁、椽木到屋脊梁,木与木在切口处精准咬合,彼此拴牢,不见一枚螺丝铁钉。“为什么我喜欢这间呢?你看它的榫卯系统,”他抬头指向前厅与母屋交汇处一支悬空木柱,数十呎长长拉到屋顶处,是支撑屋梁的部件之一,木身有雕花装饰,“你看这些地方,这块木凿一个洞,那块木嵌上去,好像乐高,是全世界最大的乐高。”

乐高是可以随时随地拼装或拆卸,允许迁移。乐高也意味着,当屋主需求有变,加盖或剔除房子部件,都有松动的余裕。房子足够强壮,可以抵挡风雨,同时保有它的灵活轻巧;是在收藏马来屋后,吴志强才懂得马来民族的建筑智慧。
“很多建筑很漂亮,但你搬不走;马来屋你搬得走,可以大概了解他们的生活哲学,他们能够看得远。好像这些屋子我们搬回来,就能传承下去。”


木是活物,也是永续的故事
走出甘榜,吴志强开过家私店,后来飞到中国设厂,生产铁制家具,“出口三十几个国家。”曾有顾客反映,家具售价再高,五六年后也得更换,“这句话提醒我,我做铁,做玻璃,越卖越多,污染也越多。那有什么是永续的?木头咯。”加上工厂经营不善,他决定回马专注制作木家具,品牌命名Wood Story,木的故事。
木有故事可讲,因为它不像铁与玻璃都是死物。
经过施工处他指着搁在地面的木材,“每一根木都还活着的,木会呼吸,会循环,可以重复使用,懂得照顾的话,用两三百年都没问题。”
马来屋使用硬木打造,常见有正艾木(chengal)、巴劳木(balau)和印茄木(merbau)。硬木密度高,白蚁不喜啃咬,也能防腐耐潮。所以百年后房屋易手,拆卸后仍可在异地重建,持续屹立。屋身破损之处,吴志强坚持使用旧木填补,贯彻永续理念。
“翻新其实比新建要贵很多很多,”心思都在不显眼处,“比如窗口这里有一块烂了,木匠要很有耐心撬出来,衡量它的尺寸,再找回厚度差不多的木,切割出一模一样的尺寸装进去,”不像使用全新部件,都有标准尺寸,“钉子敲两下就完工。”盖一座新屋,“花费可以预算,可是翻新旧屋,我们预算不到。”
活物并非不朽,不会永远是最完美模样,“所以木会变形,会裂,会蛀虫;活着的木,虫才喜欢吃。”


翻新,比重建更费心力
一行人钻进那间牛角屋,触动警报器大声鸣叫,以为那是防盗之用,没有多想。问起百年马来屋如何维护,才知那是为了防鸟兽。以往每隔一段时间回来避风港,“怎么屋子又多一个洞,没完没了,”原来祸首是一只红眼小鸟。欲在不远处挖垦池塘,未想搅扰地底的鼠窝,“那些老鼠就跑到最近的房子来咬咬咬,要做窝。”找窝的还有数百只蝙蝠,倒挂屋顶漆黑处,“很恐怖,”这下又得翻新屋顶。“都是过程,解决了就ok。”
除了定期喷洒防虫液,气候干燥或潮湿,木会裂开会肿胀,“你要观察它有什么病痛。起码木会跟你说话,它有反应。”
翻新的难处也在工艺。
百年前的建筑设计,今天不易寻觅识得功夫的人。“要找适合的木匠,也交了不少学费。”试过木匠把柱子装歪,工程又得重头再来,或是把柱子锯断,“哭都没眼泪。”回想第一个翻新项目,期间换过7个承包商,拖沓四五年才完工。新屋可以没有章法,“旧屋不行。”
亏损的事数不完,翻新旧屋又为何必要?
“旧屋就多了一个故事。一个地方没有故事,再漂亮也会有期限。这些故事,我讲到今天都没讲腻,”关于屋子不用钉子的故事,关于屋子可以像乐高搬迁重建的故事,也关于民族历史文化的故事。


留给家人的避风港
萌生甘榜避风港的念头,原是为了打造一家人的度假去处。
3个女儿年幼就已留学澳洲,每逢节日飞过去欢庆圣诞,女儿用一通电话婉拒聚餐,“她们要去派对。”七八年前,吴志强收购4间马来屋,原是为了夫妻住一间,3个女儿各住一间。如今女儿全数移民,避风港成了他偶尔招呼朋友的私人度假屋。
迎合现代需求,翻新过程包括安装冷气、加盖浴室和寝室,“马来屋原本多是一间房,孩子全部睡在大厅地板上,所以手足感情很好。”旧时马来人建高脚屋防野兽水灾,也在屋底饲养鸡鸭、储藏物品;吴志强特意将承托柱脚的垫石进一步增高,屋底装风扇摆放桌椅,便成亲友围坐叙旧的地方,“也方便我们打扫,不用弯腰。”
亲友来到,有赞叹也有鼓励,经过一番思虑,吴志强近年决定开放他的甘榜。工程正在进行中,挖池塘、建更多马来屋,也收刮旧物来点缀,包括胶工脚车、锡克保安的睡床、鸦片床和旧橱柜。

救回一间,很有满足感
聊起女儿他感叹,“觉得现在的人记忆很短暂,我要做这些,其实是要给孩子看:这是我们的来处,没有过去,我们就没有未来。你会觉得,孩子有天长大他会明白。我是希望趁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可以大家一起吗。所以这里我做起来,开放人家来——你看以前电话是这样,缝纫机是这样……”孩子不想回来,“我就拿来做一些推广文化的事。”
动力也来自马来屋本身的魔力,“会上瘾,想越收越多。”
有时开车瞄到马来屋空置在路边,“过几年好像少了很多,再多几年就烂完了。”所以每翻新一间马来屋,“很有满足感,又救回一间。”收藏过程中,对他族文化也了解更多,“以为他们房子跟我们一样,一个客厅3间房,一进去,那么大屋子只有一间房,为什么?为什么门特别矮?为什么前厅和母屋地板一高一低?慢慢学咯。”马来屋买回来,“原本是空的,我把自己的元素放进去,自己去变去设计,”专属他的乐高游戏,“很好玩,没有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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