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莲/盈盈一水间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里头有这么一句,少年时总觉得情感应该就是要说不清道不明,像诗一样;深深刻在眼里的才是一切的真实,让人揣摩许久许久。如今过尽千帆,却又希望一来二往,明明白白把话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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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轻的时候,有位忘年之交调侃我:“你知道吗?你有个盯着人看的习惯,而且总是看得很入神。”她一边伸长脖子往前倾,一边笑得像是戳穿秘密或揭发糗事那样,“嘿,你不觉得尴尬吗?别人也许会被你看得不好意思哦。”真的吗?我很好奇。
自小就被教导跟人说话要看人,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很早就养成习惯——旁人说话,一定看着对方。除非对方脸上有别的什么,让人忍不住一再注目,否则我会注视对方双眼,全神贯注。从不觉得有人会被我看得不好意思,皆因我也坦然地接受回望,这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她模仿我看人的样子,好像挺突兀的,这倒是让我有点尴尬了。脑海不知怎地浮现了狐獴的样子,直立在沙漠中,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脸上还挂了一对黑眼圈。从未想过,这样看着别人,也可能是一种冒犯。

说到看人,我喜欢观察一个人眼睛多于其他五官。如果对方眼神晶亮,或气度或见识或个性让人由衷欣赏,那么一边听,还能一边感受到中奖的悸动。哇!多么有趣的一个人,那里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当然,也遇过有人会不由自主躲闪旁人的目光——大概是内向所以不习惯被看吧,我总是这么想,只要还在交流,依然会追随对方眼神。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里头有这么一句,少年时总觉得情感应该就是要说不清道不明,像诗一样;深深刻在眼里的才是一切的真实,让人揣摩许久许久。如今过尽千帆,却又希望一来二往,明明白白把话说开,不叫人猜比较实际;但说清楚这件事需要力气,有许多的事依然藏在眼里。

近几年不知怎地话越来越少,也许是圈子朋友都很固定,彼此熟悉没有必要老是孔雀开屏。加上分工明确,天生就是话匣子的人就继续分享,自己也就享受什么都不说的乐趣。久了,开关自如的交际按钮,好像有点卡住,总是在该启动时没啥反应;又或者维持着不多电量,继续保持安静,伸出去的头颈慢慢地缩了回来,也不再如雷达追随对方的眼神。
说起来也好笑,年少时无惧观察别人,也不怕被人回看,但印象中却从来不敢直视少年时镜中自己——眼里棱角分明的逞强与倔强。如今日常梳洗,镜中曾经幼瘦尖削的下巴,如今圆中带方。原来终日无语,会让人无意识地紧咬牙关,咬肌日益发达,脸型慢慢变方;其他部位的肌肉则萎缩坠成双下巴。眼见“她”活成一个无害且平庸的人,我亦无语。

近日,两位朋友在八板办展,大方展出过去十数年自我疗愈的私密涂鸦。无独有偶,两人作品中均有许多人头画像,反倒成了我不敢直闯入内的房间——“他们有可能是我,有可能是你,或是梦境里遇过的”(不知道是AKI还是LING的手笔)——仿佛里头有数不清我不认识的眼睛和自己,在等着我。

此时此际,依然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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