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球】我与野球/陈俊嘉(蕉赖)


云压大地风吹树。椰树摇曳下的废厕所被昏天显得黑压压。球飞进去后,全场忽然安静。没人敢捡。
直到有人笑着冲进去——我们的野球游戏,才正式开始。
学校边上的草场,其实也不算草场,只是一块长满短草和泥巴的空地。挨着的是单层木板校舍,再往后是不知年代的废旱厕,攀藤杂草已接管。四周的椰树高高,犹如从地底喷发再绽放定格。
这样的环境下,足球踢不起来,脚一给力,球就出界。篮球流行得很,也因为潮流过热,维修期远不及损坏期。
体育室更像一个被遗忘的仓库。里头隐约残留着六七十年代的气息,繁体字的标签,还有新中国的产品。木制的球拍断线。孤独的一把乒乓拍,面上的破垫胶还有老鼠牙印。一阵噼里啪啦,老师从这里翻出了一颗网球,荧绿的颜色格外显眼。随后他找了根木杆,就让我们几个玩起了棒球。老师讲了些游戏玩法,就由得我自由发挥,显然他也不懂太多。
至于我们,棒球的启蒙当然是《哆啦A梦》里,那日本河浅滩上的小孩。我们只知道——有人丢球,有人挥棒,打出去就很厉害,打不了就像大雄那样弱鸡。至于什么三振、界外、触杀,完全没人懂。
我们的棒球规则被简化得乱七八糟。没有手套、垒包、正式人数。大家随意站位,打到就跑;接到球,就喊停。怎么算得分,更是每次都不同。
老师给的杆子折断了后,有人找来了根铁管,却没人能挥动。后来又找了条空心的钢管,球一来,“嗙”一声,整个手麻掉,震到虎口发痛。
于是大伙各显神通,有人沿街拾捡,有人偷家里的,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棒子。
再后来,终于发现掉下来的椰树叶杆最好用。
尤其那种一头特别粗的。粗得很夸张。简直作弊。细的一端拿来握,粗的一端挥出去,“啪”一声,整颗网球像被弹飞一样,直接冲上天空。因为网球本身太轻,又太弹,一打就飞得老远老远,穿过草场,飞进沟渠,甚至飞过篱笆后的木屋。
我们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全垒打”。但每次只要有人一棒打到全部人追不到,大家还是会自动大喊。“哇——死咯!”因为欢乐不在于胜负间,而在于大家有没有球玩,然后所有人笑着去捡球。
草场上笑声比胜利大
但真正有趣的,其实不是球。是规则。每一次争吵,其实都在讲规则。
“刚才那个算出局吗?”
“没有接稳!”
“可是碰到手了!”
“你踩线了!”
“那个不是线,那是蚂蚁路!”
没有裁判。于是大家开始学会协商。
有一次,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玩久一点,我们定了一个新规则:如果第一球就被接到,不算出局,可以重打一球。因为最厉害的人,常常一球就把别人杀掉。弱一点的小孩,几乎永远轮不到玩。
改了规则后,大家都比较开心。厉害的人虽然嘴巴抱怨,但慢慢也接受了。
现在想想,那真像一个小的社会。公平,不一定是大家都机会完全一样。那有时候,是让每个人还能继续留在游戏里面。
太阳慢慢下山的时候,草场会变成金色。有人鞋子破掉。有人衣服满是泥。网球越来越黄,毛越来越秃。但大家还是笑得很大声。
那种乱来的规则,那种不标准的场地,那种连棒球都称不上的玩法——不叫“野球”还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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