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离开小镇打拼的人，后来都没有再回来。尤其当一个人曾经在更大的城市生活过之后，总觉得，人应该不断往更大的地方走，往机会更多、节奏更快的地方移动。所以，当身边的人都朝着大城市前进时，选择回来的人，反而显得异样。
黎湧楠曾在台湾生活多年。从独中毕业后，他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往外发展，去看看外面的月亮。2023年，黎湧楠选择回到了美罗，这个他自小长大的家乡。
身赴台湾，对当时的他来说，既是一种主动选择，也是一种顺势而为。独中体系里，本来就有许多与台湾大学的合作，学校经常举办升学讲座，也有已经在台湾升学或工作的学长姐回到母校分享经验。再加上，当时的他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就这样去了台湾深造。后来，他留在台湾发展，从大学时期到真正进入职场，一直都待在餐饮行业里。
“我其实并没有特别设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某种程度上，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继续发展。”台北的城市环境、机会与节奏，对许多人来说都很吸引。可是时间久了之后，他开始慢慢意识到，留下来和适合自己，原来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回乡的因缘在发酵
在台湾这些年，黎湧楠始终有一种无法真正融入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明显，也不是所谓的被排斥，而是一种很细微、很长期存在的隔阂。尤其是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他总会隐约觉得，“仿佛会感受到有一种隔阂。”他说那种感受，不会立刻让人想离开，却会一点一点累积，慢慢让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始终没有真正属于那个地方。
另一个越来越让他放不下的，则是家人。每一次家人打电话来的时候，他都心有亏欠，看着父母一年一年老去，他都会开始反复思考，自己到底想要怎样的人生。“会觉得，爸妈把我养育得这么好，也给了我很多支持，但我却在异国他乡。”他说，甚至连陪父母吃个早餐，都因为距离而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那种亏欠感，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在长期离乡生活中，慢慢发酵出来的。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为父母做些什么，或者说，至少不要永远缺席他们往后的生活。
进一步推动他回乡的，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与另一半共同的梦想。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餐饮界打滚，也在不同类型的咖啡厅与餐饮空间里学习。从比较商业化的系统，到那些特别讲究细节、甚至有些偏执的职人环境，他逐渐发现，同样是做吃的，背后的价值观其实可以差很多。有些地方强调效率与标准化，有些地方则更在意细节、温度与人与食物之间的关系。
这些经验，慢慢影响了他后来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发现，自己想经营的，并不只是产品本身，而是一种节奏、一种状态。于是，他和另一半决定，回到自己的家乡，用最低的成本，也用最大的可能性，开启属于自己的生活与事业。
主动选择的慢活
当然，这个决定并不轻松。真正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最害怕的，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回来之后，能不能活下去？创业能不能成功？做不做得起来？这些问题，他都反复想过。除此之外，他也曾经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放弃那些已经建立起来的东西。毕竟，当身边的同龄人都在往更大的城市、更稳定的发展方向前进时，他却选择回到一个小镇。“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往反方向走。”但后来，他慢慢觉得，那并不是逆流，而只是换了一种更适合自己的生活状态。只是，这条路，相对安静很多。
回到美罗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开店，而是选择从居家烘焙开始。这样的起步方式，一部分确实是现实考量。创业初期的资源、资金与风险，都必须谨慎面对。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刻意选择的一种慢。“我想先把东西做好，把方向确认好，而不是一开始就被空间、成本和营运压力推着走。”
于是，他开始专注研究天然酵母与酸种发酵。这其实并不是一条符合主流市场逻辑的路线。天然酵母很慢，也很不稳定。它不像工业化生产那样快速、标准化，甚至每一次发酵，都会因为天气、温度、湿度不同，而产生变化。可他却很喜欢这样的状态。
“它是活的，有变化的。”他说。而他真正在意的，也不是效率，而是“这个东西有没有自己的时间感”。在这个越来越追求快速与标准化的时代，天然酵母反而像一种很缓慢的存在。它无法被催促，也不急着完成，只能慢慢等待。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回乡之后的生活，也逐渐变成这样。
找到心安放的位子
回到家乡之后，他的生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但这种慢，不只是时间上的变慢，而是终于开始有空间去感觉很多以前忽略的事情。比如做面团的过程，比如一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比如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互动。
在过去忙碌的城市生活里，这些东西其实很容易被忽略。大家总是在赶时间，也总是在追赶下一个目标。可是现在，他开始重新理解“成功”这件事。“成功不一定是扩张、规模或者速度。”他说。真正重要的，也许是一个人能不能在某个地方，稳定地过着自己认同的生活。所以，对现在的他来说，留下来已经不再是一种妥协，而是一个经过选择之后的决定。
今年1月，他与另一半一起创立了居家烘焙品牌The Flow Bagelry，开了店面。那些曾经关于回乡、关于未来、关于生活方向的不确定，也仿佛终于在这个烘焙空间里，慢慢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黎湧楠认为，许多选择回流的青年，其实都带着一种想回馈社区的使命感。尤其是30岁以上这一代人，在外地各自的领域深耕多年之后，依然决定回到家乡，并不只是为了换一种生活方式，而是开始思考，自己还能为成长的地方留下些什么。
很多人总觉得，小镇留不住年轻人。可有时候，一个人离开之后，反而会更清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有人适合不断往前冲，也有人会在缓慢里，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而黎湧楠的人生，也像他坚持的天然发酵一样，不急着膨胀，只是安静地，在时间里面，慢慢形成属于自己的样子。
后记
回到家乡教书之后，我一直很关注回流这件事。我慢慢发现，许多小镇与乡村在年轻人离开后，留下来的，多半是逐渐老去的人口，以及越来越安静的街道。这些小地方在时间的洪流里，慢慢失去了原本的生气。
而黎湧楠的回流，让我重新看见另一种可能。
他选择回来，是因为念家，因为想陪伴父母，想和家人拥有更多真实相处的时间。但与此同时，他的回来，也悄悄为美罗带来了新的面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小镇打开一道新的缺口。
我始终相信，每一次有年轻人选择回流，都会为地方重新带来一些生机。他们把这些年在外地累积的经验、专业与视野，重新带回成长的地方，再慢慢长出新的可能。那未必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改变，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家小店、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一种不同的想法，但这些东西，都会一点一点改变地方原本停滞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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