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那一年，很多马来西亚人每天追看北京天安门的新闻，现实中却很少接触到真正的中国人。谁也没想到，三十多年后，中国人会从新闻画面里走进我们的日常——在夜市摆摊、在大学上课、在商场开店、在社交媒体吐槽吉隆坡的交通与人行道；而马来西亚人，也开始在留言区急着用马来文强调自我身分的认同。
从“神秘中国”到“中国就在身边”，这场变化，不只改变了两国关系，也悄悄改变了马来西亚华人的身分感与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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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几千年甚至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六四事件确实如同中共所定调的那样，不过是“那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六四以后，中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强劲的经济发展真实地改善了亿万人的生活，从基建，民生到科技的成就有目共睹，也因此让六四镇压的合理性广为接受。
纵使经济改革的受惠者有权支持政府的决策，当年事件中失去亲友，或曾经因为责任和理想而上街的人，也同样有权悼念和纪念，因为那是他们一生无法磨灭的印记。正如马来西亚虽然经历了1969年513事件和1987年茅草行动，经济上依然有着长足的进步，但那不是否定受害者家属的纪念权利、要求他们“往前看”的理由。
虽然马中建交于1974年，而中国也在1978年推动改革开放，基于国家意识形态的限制和严格的签证措施，1980年代两国人民互访的机会极为有限。因此，马来西亚民众日常生活中几乎不可能接触到中国人，对中国的认识也都来自媒体，包括六四事件发生的整个经过，基本上依靠外来、特别是香港和台湾的资讯。当年很多人和我一样，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紧密追踪中国的新闻，日常生活中却完全接触不到中国人。
这一切从1990年代开始改变。那个时候起，吉隆坡、槟城和其他城市开始有了小规模或家庭式的中国餐厅，率先打入市场的是麻辣火锅；中国留学生的身影也逐渐普遍，但主要集中在提供双联课程的私立大专院校。随着中国经济崛起、国力增强以及民众经济水平大幅度提升，加上民航业空前发达，中国人的跨国流动也越为蓬勃。马中两国从以前意识形态上的敌人，发展到如今成为紧密的全方位战略伙伴，变化快速而惊人。
从陌生到渗透，大马处处都能看见“中国”
过去20年来，中国餐饮在本地更是越发多元，继川菜和湘菜以后，其他省份的菜色也开始进驻，华裔年轻人爱上烤串，中国餐厅也一家比一家开得大、装潢一家比一家夸张。就连夜市的中国摊位数目也不断增加，成为本地网民炒作的话题。最突出的是从零食、饮料到主食，中国连锁饮食品牌迅速崛起，并通过清真认证和社交媒体宣传，赢得马来社群广泛支持，马来人不只对清真拉面、牛肉饼和饺子趋之若鹜，有“拉面一条街”之称的吉隆坡苏丹街还带动了茨厂街一带的观光业，这是20年前完全预想不到的画面。
在这样一种中国财团经营模式的资本化与标准化之下，我个人反而怀念起十几年前一些中国个体户开的小饭馆，通常店面不大，装潢简单，就连菜单都简陋得有点寒酸，但厨房端出来的就是美味地道的家常菜，而且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特色菜，和如今味道千篇一律的预制菜完全不同等级。
教育方面，中国学生人数从2019年起就超越孟加拉、印尼和巴基斯坦，成为马来西亚人数最多的外国学生，目前总人数超过4万人，而且不少是在国立大学就读，和20年前多集中于私立大专院校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马来西亚从1980年代几乎看不到中国人而对中国感到好奇的时代，演进到如今日常生活中到处可见中国人身影的社会面貌，几乎到了从搭飞机到逛夜市、从旅游到上课都不可能不碰见中国人的程度。
当民族主义遇上多元社会，我们该如何交流互动？
于是，中国人和华裔马来西亚人之间的互动就变得有趣，偶尔甚至带有张力。虽然祖先来自中国，但华人毕竟有着独特的文化背景，加上马来西亚特殊且以种族为基础的政治语境，华人会有意无意地凸显对国家的认同，以此区别于中国人普遍强烈的民族主义。对习惯东南亚多元民族、宗教与文化的华人而言，过于强烈的中华民族主义或爱（中）国情绪会让人不适，尽管马来西亚各个民族之间也的确存在一定的误解、偏见甚或歧视。
于是，我们会发现在社交媒体发达的时代，每当发生中国游客和本地人特别是非华裔起争执的事件，留言区总会有一些人用马来文来表达自己是马来西亚人而非中国人。对我而言，完全没必要，对于调解双方的误会未必有帮助，这类人恐怕也是吃瓜的成分居多。虽然说社交媒体当道就难免有人趁机炒作这些无谓的纠纷蹭流量，这类的事情多了，也只徒增彼此的误解，强化刻板印象。
当然，网民提出的某些担忧，政府需要重视，譬如夜市越来越多外国摊贩引起民众不满，就要探讨背后的原因加以处理，条件是过程必须透明、法规公正且不能刻意针对某个群体。就以滥用签证为例，马来西亚素来就有外籍人士利用旅游或学生签证在这里做生意，包括一些西方人在内。严格取缔是政府的责任，却也不必上升到对个别国籍的歧视或排斥。
毕竟马来西亚一直就是一个非常开放的经济体。除非我们选择闭关锁国，否则就得学习处理与在马外国人的关系。从以往难以互访到今天自由来去，马中两国人民其实还在适应的过程。从以前对“神秘”的中国好奇到现在对中国人的各种偏见甚至逢中必反，也是一个颇为有趣且值得研究的社会现象。
当彼此认知落差后，我们如何看待自己？
既是双边关系，马来西亚人也不能忽略中国人的观点。1989的六四事件导致西方国家集体制裁，中国社会陷入改革开放以来的最低潮。当时的中国在各方面确实显得落后，直到2000年代初期也还只是局部发展，城乡之间差距甚大。我仍记得当时来马留学的中国学生，在吉隆坡餐厅打工的情况颇为普遍。
时移势转，如今中国人均收入和马来西亚不相伯仲，许多大城市的发展早已超越吉隆坡，来马留学的中国学生也今非昔比，一般生活优渥、出手阔绰已不是新闻。于是我们经常可以在微信和抖音之类的社交媒体上，看到中国人吐槽马来西亚水质不好、公共交通落后、人行道残缺不全等等，也难免引来马来西亚网民的反击。
在我看来，许多中国网民说话尽管不客气，扪心自问，也并非无的放矢。当二线城市厦门和三线城市漳州已经把公交和人行道做好，马来西亚的首善之都却连体面的巴士服务都欠奉之时，想反驳别人的批评都显得心虚；面子挂不住或因为“爱国”而强词夺理，又何尝不是一种“马国小粉红”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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