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到独舞：叶忠文的生命之舞

2022年诊断肝癌，2024年复发，三年内做了两次电疗，期间体重一度跌至50公斤，肌肉大量流失。生病，让叶忠文清楚意识到人的身体有使用年限，所以他决定将生命经历转化到舞蹈里，跳一支属于自己的生命之舞，“因为知道生命有时，所以用尽全力，做此生最爱做的事！”

今年是《黄昏之恋》第二度重演，4、5月还有中国巡演，到深圳、苏州和重庆三地演出。他语带雀跃：“朋友说我的肌肉慢慢回来了，我也感觉双脚更有力量，”但毕竟年纪不轻，且抱病在身，“跳60分钟已经是极限。”

跳舞很累，但跳舞让叶忠文得到力量，用生命起舞的叶忠文，也给台下很多人带来了力量。

4公分的肝脏肿瘤

叶忠文絮絮地说着生病的经过，没有悲情，一派坦然自若。

他笑说自己并非从未胖过，在冠病疫情导致全球停摆的那两年，他也长肉了，“最高峰达到67公斤，自己受不了，开始减肥。”当减到心目中的完美体重──60公斤时，老天爷却给了他巨大的考验。

首先是比他年长3岁的哥哥突然因心肌梗塞骤逝，两个月后，他又发现自己肝脏长了一颗4公分的肿瘤，医生说那是第二期甚至可能是第三期肝癌。

他清楚记得那是2022年3月，“我一个人开车回家，一路上非常难过，心乱如麻，想到哥哥刚刚没有了，我应该要照顾这头家，可是现在──”对于肝癌，他倒是没有太意外，“我是B型肝炎带菌者，两个堂哥都是肝癌去世，四十多岁就走了。”

人在茫然时容易胡思乱想，他又想到，当年妈妈走的时候是56岁，哥哥则是57岁，而自己当时是54岁，难道大限将至？！

半个月后，他果断地接受了电疗，“医生说，开刀的话6个月不能跳舞，但用电疗把肿瘤烧掉，两个星期后就可以跳舞。”不能跳舞，正是叶忠文最担心的一件事。

同样的治疗，2024年又再做了一次，“24年3月8日，我做完第一台独舞，4月去复诊，又发现一颗0.8公分的小肿瘤，要再烧一次。”

做电疗身上没有伤口，只留下两个针孔，但术后的全身疼痛莫名，却让他痛不欲生。“我很能忍痛，可是这个痛到我受不了，头两天要吃止痛药，之后觉得可以忍，就没吃了，因为怕药物加重肝脏负担。”

“我的意志力蛮强的，演出时受伤都可以撑住，不让观众看出来。有次出场15分钟就扭伤脚，韧带撕裂，但还是把一个小时的舞跳完，第二天患处肿得像一粒鸡蛋，敷了冰，搽了药，照样跳一个小时，没有人发现。”

他抬起脸，认真地说：“当你上了舞台，你会感觉到一种，不是说境界，而是一种不一样的氛围，会让你忘记疼痛。”舞台上的叶忠文一直都是这样，浑然忘我，人舞合一。

现在的我，还能怎样跳？

两次电疗后，肌肉无声无息地流失，曾经叶忠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量体重，为了让身体回到舞台上的状态拼命练习，但到了后来，他慢慢有所领悟──与其要求自己像以前那样跳舞，不如问自己，现在的我，还能怎样跳？

独舞让他重新审视和校准自己的身体，“当我想做更复杂的动作时，身体接受不了，那我就换另一个方式做。我慢慢去接受这个身体，知道这个身体能去到多远，知道我可以用怎样的方式演出。”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自己而跳，但观众的回馈却让我发现不止如此。他们说，他们不只看到我，也看到自己的人生，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隐藏的情感，这让他们觉得，既然叶老师可以继续走下去，我也很想走走看！”

在台上跳舞时，因为剧场一般不大，所以他都可以听到台下的动静，包括观众的啜泣声。去年在北京雷动天下剧场演出，被叶忠文昵称为“老板”的香港编舞家曹诚渊来看演出，“我在台上听到抽抽搭搭的声音，猜到应该是老板，我跳完出来谢幕，他还在流泪。他说，我的作品勾起他很多回忆，让他忍不住从头哭到尾。又说，他不是看我跳得好不好，而是看见了我的人生，看见我对舞蹈的坚持。”

他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值了！”

“到了这个年龄， 我不要往回看，我要往前走，以最舒服的身体状况和心境走接下来的路。”声音清亮，眼睛里闪着光。

我还记得妈妈的味道

《黄昏之恋》第一场舞“谢谢您”，是叶忠文特别为母亲和哥哥编的舞，深款款，感人心脾。“妈妈在1997年脑中风骤逝，和哥哥一样，都没有留下遗言，突然就走了。”他喃喃地说。

想起妈妈谭碧玉，他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他说，妈妈是家里的顶樑柱，“没有妈妈，就没有这个家。”

小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八丁燕带的橡胶园里，叶妈妈希望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毅然带着全家搬到吉隆坡士拉央峇鲁。她自小在艰苦的环境成长，养成了顽强拼搏的个性，“她一天打几份工，在巴刹卖糕、车衣、在面包店做面包，还当过水泥工，后来晋升工头，每天骑着摩托车在八打灵再也SS22上上下下，在那一带的住宅区留下不少脚毛！”他佻皮地笑道。

叶妈妈随身带着“大哥大”──一台水壶般大的行动电话，在当年是成功人士的身分象征。她开了“可能是全马第一家”的自助洗衣店，之后又开电脑店，“交给我哥哥打理，她是那种把路铺好给孩子的妈妈。”

她也经营直销，同时是马化合作社的士拉央区经理，也在雪州马华妇女组担任要职，曾经从当时的首相夫人敦茜蒂哈斯玛手中拿过“杰出妇女奖”，也获得雪州苏丹颁布PJK勋章。

在外，妈妈是个女强人，但回到家后，她会按下工作的off键，卸下强悍的面具，和孩子亲密相处。

“晚上妈妈看电视，我就躺在她的脚上，让她帮我挤青春痘。”这是他和妈妈的私密时光，也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段记忆，“到现在，我还记得妈妈身上的味道。”

叶妈妈人生中最后一份事业是开旅行社，叶忠文在香港演艺学院念完书，接着进入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当全职舞者的那几年，每当妈妈带团到香港，母子俩都会趁机聚首，“我们会搭着肩走路，揽着腰一起去吃宵夜。”那是另一段他和妈妈的亲密时光。

他低下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是就只有4年，加上以前中学时代，每晚躺在她脚上的时间，大概只有10年。10年太短暂了。”

妈妈出事时是晚上，家人半夜打电话来通知噩耗，他连夜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就飞回吉隆坡。“29年了，那个痛还在，永远都在。”

在“谢谢您”这场舞中，叶忠文用一个白色人偶作为妈妈的替身，“我枕着她的臂弯，把头埋在她脚上，一如当年。”

编舞时，他泪流不止，丧亲的椎心之痛排山倒海而来，“跳了一次又一次后，心慢慢缓下来，人也松弛了很多。今年再跳，开场时心还是有揪一下，泪水在眼框打滚，但没有流下来，心情是平静的，想道，我再跳一次给你们看，你们在上面要继续看我跳舞。”

今天回头看，他觉得仿佛都是上天的安排，“让我有机会独舞，让我把累积在内心最深处的痛慢慢释放，与过去慢慢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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