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强.汽油补贴下的“富人”疑问


B40、M40、T20原本只是统计工具,一旦进入政治话语,就会变成社会身分。B40被理解为“需要帮忙的人”,M40被理解为“夹心层”,T20则被理解为“应该自己承担的人”。
政府计划调整RON95汽油补贴,而T20群体是否会被取消补贴,也引起高度关注。表面上看,是财政问题;再往下看,是补贴问题;但真正困难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定义问题:在今天的马来西亚,谁才算“富人”?
ADVERTISEMENT
这个问题不能靠感觉回答。因为一旦政府说T20不该继续享有汽油补贴,它说的就不只是一群“有钱人”,而是一整套被统计系统归类出来的家庭。
若这个分类本身太粗糙,政策就可能把真正富裕的人排除在外的同时,也把一部分只是账面收入较高、生活压力同样沉重的家庭一并推了出去。
马来西亚长期使用B40、M40、T20来划分家庭收入。B40是底层40%家庭,M40是中间40%家庭,T20是最高20%家庭。换句话说,它不是先判断谁富有,再把他放进T20;而是把所有家庭收入分类,排在最上面的20%,就叫T20。这个划分有行政上的方便,却未必等同生活上的真实。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收入,主要讲的是家庭总收入,不是个人薪水,也不是扣除生活成本之后的可支配收入。
根据马来西亚统计局2024年的家庭收入数据,一个家庭月入1万3000令吉,听起来已经是高收入;但若是夫妻两人各赚6500令吉,再加上房贷、车贷、孩子、父母、保险和城市生活开销,它未必等同一般人想象中的“富人”。
这正是T20分类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T20内部本身差距很大。一个刚跨过1万2680令吉门槛的家庭,与月入数万、拥有产业、投资收入和多重资产的家庭,确实同属T20,但生活弹性并不一样。把两者放在同一个政策篮子里,行政上容易,现实上却粗糙。
| 普通会员 | VIP |
VVIP | |
|---|---|---|---|
| Newswire平台内容 | |||
| Newswire公开活动 | |||
| 礼品/优惠 | |||
| 会员文 | |||
| VIP文 | |||
| 特邀活动/特级优惠 | |||
| 电子报(全国11份地方版) | |||
| 报纸 | |||
地区差异更让这个问题复杂化。若看家庭收入最高的地区,T20较可能集中在吉隆坡、布城、雪兰莪、柔佛和槟城这些高收入、高城市化地区。
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吉隆坡家庭收入中位数最高,其后是布城、雪兰莪、柔佛、槟城。这些地方确实更容易出现T20家庭,因为专业岗位、商业活动、产业价值和较高薪资都集中在城市。
可是,收入高的地方,生活费也高。2024年家庭开销数据显示,全国平均每月家庭消费为5566令吉;其中住房、水电、燃气占23.5%,餐馆与住宿服务占17.0%,食物饮料占15.7%,交通占11.0%。换句话说,一个家庭的开销,最大部分刚好都是无法轻易压缩的项目。
若看州属,布城平均家庭消费最高,达9186令吉;吉隆坡8178令吉、雪兰莪7266令吉、柔佛5927令吉、槟城5850令吉,也都高于全国平均。也就是说,T20常集中的地方,往往也是生活成本最高的地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社交媒体上常见一种说法:吉隆坡的T20,可能比低生活费地区的M40面临更大的财务压力。这个说法未必精确,却抓住了问题核心。因为同样的1万2000令吉,放在吉兰丹、吉打、玻璃市,与放在八打灵再也、蒲种、蕉赖、新山或槟岛,购买力完全不同。
一个家庭收入若只被看见数字,却没有被看见所在地区、家庭人数、房贷压力和通勤成本,政策就容易把统计上的高收入,误读成现实中的富裕。
当然,这不代表政府不应该改革汽油补贴。相反,全面汽油补贴本来就有问题。汽油用得越多,拿到的隐性补贴也越多;有能力拥有多辆车、长距离驾驶、经营车队或高频率用车的人,往往比真正低收入家庭获得更多补贴。
从财政角度来看,政府不可能长久维持这种模式。公共资源有限,补贴自然应该优先流向更需要的人。
可是,这里还必须追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富人是否就不能享有补贴?
若从最简单的财政角度来看,答案似乎很清楚。补贴来自公共资源,公共资源有限,就应该优先给最需要的人。
一个月入数万、生活弹性较大、拥有资产收入的家庭,若继续享有与低收入者一样的汽油补贴,确实不太合理。因为这种安排表面上人人平等,实际上却让消费能力较强者得到更多好处。
但若从哲学角度来看,问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国家给补贴,不只是因为某个人穷,也因为某个人是共同体的一分子。税收、道路、教育、医疗、安全、能源价格,本来就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
一个收入较高的人,平时缴更多税,也承担更高消费和制度成本,他自然会问:既然我也是纳税人,为什么公共资源一到分配时,我就自动被排除在外?
这个疑问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公平不只有一种。若公平被理解为“谁最需要,就给谁最多”,那么削减高收入者补贴是合理的;但若公平被理解为“每个公民都应在基本公共资源中有一份”,那么完全排除某个群体,又会让政策带有惩罚成功的味道。
成熟的政策,不应把富人简单塑造成不配被照顾的人,也不应把穷人简单塑造成唯一有资格被帮助的人。公共政策要处理的,不是道德审判,而是资源分配的边界。
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个问题更敏感。因为当政府说“T20不应享有补贴”时,社会听到的未必只是财政语言,而是一种阶层语言。
T20会被想象成“富人”,而富人又容易被想象成生活无忧、负担很轻、没有资格抱怨的一群人。可是现实中的T20并不是同一种人。
有些T20是企业主和高资产家庭;有些只是两名专业人士组成的双薪家庭;有些住在高生活费地区,房贷沉重,孩子仍小,父母也需要照顾。他们在收入统计里被放在上层,但在生活结构里,未必拥有同等的安全感。
这就是标签的问题。B40、M40、T20原本只是统计工具,一旦进入政治话语,就会变成社会身分。B40被理解为“需要帮忙的人”,M40被理解为“夹心层”,T20则被理解为“应该自己承担的人”。
这种分类看起来清楚,实际上会制造新的误解。因为人一旦被放进某个类别,社会就容易忽略他内部的差异。T20不再只是一个收入分位,而变成一种道德位置:你已经在上面,所以你不应该再拿。
因此,问题不应被问成:“富人能不能享有补贴?”更准确的问题应该是:“什么样的补贴,应该保留给什么样的人?”若是基本生活保障性质的补贴,它应该以需要为核心;若是全民共享的公共资源,它可以保留最低限度的普遍性;若是鼓励过度消费的价格补贴,则应该逐步收窄,避免越有消费能力的人拿得越多。
政府要省钱,社会可以理解;政府要把补贴留给更需要的人,方向也没有错。可是,若定义不准,省下来的财政空间,可能会换来另一种社会不满:不是低收入者受惠,而是中间层再次觉得自己被看见收入,却没有被看见压力。
汽油补贴改革最终考验的,不只是财政纪律,而是治理细度。一个成熟的政策,不能只问“这个人赚多少”,还要问“这个人剩多少”;不能只问“他是不是T20”,还要问“他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承担市场价”。
若政府能把这个问题讲清楚,T20少拿一点补贴,社会未必不能接受。若政府讲不清楚,T20就会从统计名词变成情绪标签,而“富人”也会从政策对象,变成另一个含糊而危险的代名词。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