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性与人性:曹文轩——在2025年突尼斯国际书展的演讲



许多国内外评论家在说到我的作品时,往往会提到“诗性”这个字眼。中国学生做关于我作品的硕士、博士论文,差不多都会有一章专门论及这一话题的。这个词好像是我作品的一个标签。
ADVERTISEMENT
如果说“诗性”确实是我作品的一个属性,那么,它是从何而来的——我怎么就看重了这个所谓的诗性?回答这个问题,可能要回到我的童年、回到那个水世界。
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是中国大地上无边无际的水网地区。我的空间里到处流淌着水,《草房子》《青铜葵花》以及我的其他作品大多因水而生。
“我家住在一条大河边上。”——这是我最喜欢的情景,我竟然在作品中不止一次地写过这个迷人的句子。那时,我就进入了水的世界。一条大河,一条烟雨濛濛的大河,在飘动着。水流汩汩,我的笔下也在水流汩汩。
首先,水是流动的。你看着它,会有一种生命感。那时的河流,在你的眼中是大地上枝枝杈杈的血脉,流水之音,就是你在深夜之时所听到的脉搏之声。河流给人一种生气与神气,你会从河流这里得启示。流动在形态上也是让人感到愉悦的。这种形态应是其他许多事物或行为的形态,比如写作——写作时我常要想到水——水流动的样子,文字是水,小说是河,文字在流动,那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水的流动还是神秘的,因为,你不清楚它流向何方,白天黑夜,它都在流动,流动就是一切。你望着它,无法不产生遐想。回想起来,儿时,我的一个基本姿态就是坐在河边上,望着流水与天空,痴痴呆呆地遐想。
其次,水是干净的。造物主造水,我想就是让它来净化这个世界的。水边人家是干净的,水边之人是干净的——只要有了水,你没法不干净,因为你面对水时再肮脏,就会感到不安,甚至会感到羞耻。春水、夏水、秋水、冬水,一年四季,水都是干净的。我之所以不肯将肮脏之意象、肮脏之辞藻、肮脏之境界带进我的作品,可能与水在冥冥之中对我的影响有关。我的作品有一种“洁癖”。
再其次,是水的弹性。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水更具弹性的事物了。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它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水是一种很有修养的事物。我的处世方式与美学态度里,肯定都有水的影子。
水的渗透力,也是世界任何一种物质不可比拟的。风与微尘能通过细小的空隙,而水则能通过更为细小的空隙。如果一个物体连水都无法渗透的话,那么它就是天衣无缝了。水之细,对我写小说很有启发。小说要的就是这种无孔不入的细劲儿。
家乡之水引发了我对许多文学命题思考,其中之一就是:小说与诗性。
何为诗性?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们索性放弃做定义的念头,从直觉出发——在我们的直觉上,诗性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诗性具有哪些品质与特征?
它是水性的,含有温柔、轻灵、飘荡等特质。诗性也就是一种水性。它在流淌,不住地流淌。它本身没有形状——它的形状是由他者塑造出来的。河床、岔口、一块突兀的岩石、狭窄的河、开阔的水道,是所有这一切塑造出了水的形象。而固态的东西,它的形象是与它本身一起出现于我们眼前的,它是固定的,是不可改变的,如果改变了——比如用刀子削掉了它的一角,它还是固体的——又一种形象的固体。如果没有强制性的、具有力度的人工投入,它可能永远保持着一种形象。而液体——比如是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它——我们甚至能够感觉它有要让其他事物改变它的愿望。流淌是它永远的、不可衰竭的青春欲望。它喜欢被“雕刻”。
诗性/水性,表现在语言上就是去掉一些浮华、做作的辞藻,让语言变得干净、简洁,叙述时流畅自如但又韵味无穷。表现在情节上,不去营造大起大落的、锐利的、猛烈的冲突,而是和缓、悠然地推进,让张力尽量含蓄于其中。表现在人物的选择上,撇开那大红大紫的形象、内心险恶的形象、雄伟挺拔的形象,而择一些善良的、纯净的、优雅的、感伤的形象,这些形象是由水做成的。
最后都和“人”有关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老子将水的品质看作是最高品质:“上善若水。”
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大会上,我演讲的题目是《文学:另一种造屋》。我用屋子这意象阐释了文学的种种意义。这里,我要补充说:我的造屋是在水边进行的——我的作品是水边的文字屋。
我的作品被说成是诗性的,可能还与我写人性之美有关系。我一向认为,真正的文学作品,是那些触碰人性的作品。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穿越时间和空间,从遥远的昨天活到今天,从你的脚下走向世界。但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在触碰人性方面是有区别的,成人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恶、人性丑,而儿童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善、人性美。我的目光始终对人性善、人性美更敏感,也更感兴趣。这除了我对儿童文学的性质和功能心领神会,可能还与我的水世界有关。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