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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

编按:今年5月,两位著名中国作家曹文轩和蒋胜男来到马来西亚,本刊记者逮住机会,分别约访前者谈儿童阅读,后者谈网络写作。纸本与屏幕并存的时代,他们在回答同一个问题:阅读还能怎么发生。 【阅读,如何成为一个人的修炼】 报道:本刊 杨兹淇 曹文轩是中国史上第一位获得“儿童文学的诺贝尔文学奖”——国际安徒生奖的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草房子》、《青铜葵花》以及《山羊不吃天堂草》。 随着网络时代来临,数位媒体内容渗入孩童的成长世界,取代了纸本书籍阅读,身为儿童文学作家的他是如何看待儿童文学,以及现今趋势对儿童阅读带来的影响呢? 问:您曾说过,全社会应该修炼把持自我的能力,以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是怎样的契机让您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答:当年到北京大学读书,我能感到知识给予我的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如果没有书本,没有知识,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知识让我懂得了学习,而知识主要是从书本通过阅读得到。假如说我的人生还算不错,那么是知识帮了我的忙。 所以我就特别在意阅读,走到哪儿, 一直在讲阅读的意义。我常常讲:悠悠万事,阅读为大。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一件事情跟阅读是没有关系的?很少。比如说,你想成为一个有境界的人,你就能够成为吗?需要通过修炼。那么修炼的途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阅读。 问:您如何看待儿童文学的“不可替代性”? 答:儿童文学的历史并不特别漫长。在文艺复兴时期,人有两个发现,里头包括女人的发现和小孩的发现。也是在这之后,儿童文学才真正兴起,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把孩子当成是一个人,是从文艺复兴开始,小孩在人权上和我们完全一致,然后又讲到了孩子成长的特殊性。从这个地方开始,儿童文学慢慢地成长,后来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文学名类,叫儿童文学。它对一个小孩的成长, 以及后来成为大人的那个状态,起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 问:随着手机、平板电脑等等科技产品普及化,越来越多孩子习惯在透过荧幕接收资讯,您认为这会对儿童的学习过程产生哪些影响吗? 答:现在儿童对作品的阅读是一落千丈。中国的小孩现在人手一块非常高级的智能表,短视频、微信、消费,什么功能都有。有些顾着刷手机的家长也会在小孩闹起来时给他们手机,这个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我之前看到了一个文章,我觉得非常有道理,他的意思是,宁愿让小孩觉得无聊,也不要给他短视频,我觉得特别有用。 无聊,反而是正常的心理。短视频,让一个孩子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是非常糟糕的学习状态。无聊对一个人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境界,他会因为无聊而得到健康的成长,可是短视频不是这样。 问:会建议家长或老师透过什么方式引导孩子回归文字阅读呢? 答:我能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朗读。 某年我到中国深圳参与一个活动, 那一个星期的活动里只有一个安排,就是朗读我的作品。有一个小男孩朗读我的短篇,我坐在台下,那天好没出息啊,我眼泪就下来了。 到了晚上,他们的老师又安排了一个女老师朗读《青铜葵花》里头的一个风景描写。当时所有的女老师眼泪都下来了,男老师眼睛都红了。所以那两件事就让我想到了声音的力量有多大。通过朗读,把孩子从声音世界过渡到文字世界。 问:您的作品《草房子》、《青铜葵花》即将推出马来文版。在跨文化传播中,您认为现今阅读习惯的改变,会不会影响不同文化背景的孩子理解您的作品中的情感与价值? 答:我想是一样的。马来西亚的孩子、中国的小孩、美国的小孩,和英国的小孩都是孩子。人性是一样的,阅读效果是一样的,我可以保证。 相关文章: 【读家问答】曹文轩 X 蒋胜男谈文字的未来:当阅读遇见改变的时代(下)
3星期前
2月前
许多国内外评论家在说到我的作品时,往往会提到“诗性”这个字眼。中国学生做关于我作品的硕士、博士论文,差不多都会有一章专门论及这一话题的。这个词好像是我作品的一个标签。 如果说“诗性”确实是我作品的一个属性,那么,它是从何而来的——我怎么就看重了这个所谓的诗性?回答这个问题,可能要回到我的童年、回到那个水世界。 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是中国大地上无边无际的水网地区。我的空间里到处流淌着水,《草房子》《青铜葵花》以及我的其他作品大多因水而生。 “我家住在一条大河边上。”——这是我最喜欢的情景,我竟然在作品中不止一次地写过这个迷人的句子。那时,我就进入了水的世界。一条大河,一条烟雨濛濛的大河,在飘动着。水流汩汩,我的笔下也在水流汩汩。 首先,水是流动的。你看着它,会有一种生命感。那时的河流,在你的眼中是大地上枝枝杈杈的血脉,流水之音,就是你在深夜之时所听到的脉搏之声。河流给人一种生气与神气,你会从河流这里得启示。流动在形态上也是让人感到愉悦的。这种形态应是其他许多事物或行为的形态,比如写作——写作时我常要想到水——水流动的样子,文字是水,小说是河,文字在流动,那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水的流动还是神秘的,因为,你不清楚它流向何方,白天黑夜,它都在流动,流动就是一切。你望着它,无法不产生遐想。回想起来,儿时,我的一个基本姿态就是坐在河边上,望着流水与天空,痴痴呆呆地遐想。 其次,水是干净的。造物主造水,我想就是让它来净化这个世界的。水边人家是干净的,水边之人是干净的——只要有了水,你没法不干净,因为你面对水时再肮脏,就会感到不安,甚至会感到羞耻。春水、夏水、秋水、冬水,一年四季,水都是干净的。我之所以不肯将肮脏之意象、肮脏之辞藻、肮脏之境界带进我的作品,可能与水在冥冥之中对我的影响有关。我的作品有一种“洁癖”。 再其次,是水的弹性。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水更具弹性的事物了。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它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水是一种很有修养的事物。我的处世方式与美学态度里,肯定都有水的影子。 水的渗透力,也是世界任何一种物质不可比拟的。风与微尘能通过细小的空隙,而水则能通过更为细小的空隙。如果一个物体连水都无法渗透的话,那么它就是天衣无缝了。水之细,对我写小说很有启发。小说要的就是这种无孔不入的细劲儿。 家乡之水引发了我对许多文学命题思考,其中之一就是:小说与诗性。 何为诗性?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们索性放弃做定义的念头,从直觉出发——在我们的直觉上,诗性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诗性具有哪些品质与特征? 它是水性的,含有温柔、轻灵、飘荡等特质。诗性也就是一种水性。它在流淌,不住地流淌。它本身没有形状——它的形状是由他者塑造出来的。河床、岔口、一块突兀的岩石、狭窄的河、开阔的水道,是所有这一切塑造出了水的形象。而固态的东西,它的形象是与它本身一起出现于我们眼前的,它是固定的,是不可改变的,如果改变了——比如用刀子削掉了它的一角,它还是固体的——又一种形象的固体。如果没有强制性的、具有力度的人工投入,它可能永远保持着一种形象。而液体——比如是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它——我们甚至能够感觉它有要让其他事物改变它的愿望。流淌是它永远的、不可衰竭的青春欲望。它喜欢被“雕刻”。 诗性/水性,表现在语言上就是去掉一些浮华、做作的辞藻,让语言变得干净、简洁,叙述时流畅自如但又韵味无穷。表现在情节上,不去营造大起大落的、锐利的、猛烈的冲突,而是和缓、悠然地推进,让张力尽量含蓄于其中。表现在人物的选择上,撇开那大红大紫的形象、内心险恶的形象、雄伟挺拔的形象,而择一些善良的、纯净的、优雅的、感伤的形象,这些形象是由水做成的。 最后都和“人”有关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老子将水的品质看作是最高品质:“上善若水。” 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大会上,我演讲的题目是《文学:另一种造屋》。我用屋子这意象阐释了文学的种种意义。这里,我要补充说:我的造屋是在水边进行的——我的作品是水边的文字屋。 我的作品被说成是诗性的,可能还与我写人性之美有关系。我一向认为,真正的文学作品,是那些触碰人性的作品。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穿越时间和空间,从遥远的昨天活到今天,从你的脚下走向世界。但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在触碰人性方面是有区别的,成人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恶、人性丑,而儿童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善、人性美。我的目光始终对人性善、人性美更敏感,也更感兴趣。这除了我对儿童文学的性质和功能心领神会,可能还与我的水世界有关。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