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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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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国内外评论家在说到我的作品时,往往会提到“诗性”这个字眼。中国学生做关于我作品的硕士、博士论文,差不多都会有一章专门论及这一话题的。这个词好像是我作品的一个标签。 如果说“诗性”确实是我作品的一个属性,那么,它是从何而来的——我怎么就看重了这个所谓的诗性?回答这个问题,可能要回到我的童年、回到那个水世界。 我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是中国大地上无边无际的水网地区。我的空间里到处流淌着水,《草房子》《青铜葵花》以及我的其他作品大多因水而生。 “我家住在一条大河边上。”——这是我最喜欢的情景,我竟然在作品中不止一次地写过这个迷人的句子。那时,我就进入了水的世界。一条大河,一条烟雨濛濛的大河,在飘动着。水流汩汩,我的笔下也在水流汩汩。 首先,水是流动的。你看着它,会有一种生命感。那时的河流,在你的眼中是大地上枝枝杈杈的血脉,流水之音,就是你在深夜之时所听到的脉搏之声。河流给人一种生气与神气,你会从河流这里得启示。流动在形态上也是让人感到愉悦的。这种形态应是其他许多事物或行为的形态,比如写作——写作时我常要想到水——水流动的样子,文字是水,小说是河,文字在流动,那时的感觉是一种非常惬意的感觉。水的流动还是神秘的,因为,你不清楚它流向何方,白天黑夜,它都在流动,流动就是一切。你望着它,无法不产生遐想。回想起来,儿时,我的一个基本姿态就是坐在河边上,望着流水与天空,痴痴呆呆地遐想。 其次,水是干净的。造物主造水,我想就是让它来净化这个世界的。水边人家是干净的,水边之人是干净的——只要有了水,你没法不干净,因为你面对水时再肮脏,就会感到不安,甚至会感到羞耻。春水、夏水、秋水、冬水,一年四季,水都是干净的。我之所以不肯将肮脏之意象、肮脏之辞藻、肮脏之境界带进我的作品,可能与水在冥冥之中对我的影响有关。我的作品有一种“洁癖”。 再其次,是水的弹性。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水更具弹性的事物了。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它是最容易被塑造的。水是一种很有修养的事物。我的处世方式与美学态度里,肯定都有水的影子。 水的渗透力,也是世界任何一种物质不可比拟的。风与微尘能通过细小的空隙,而水则能通过更为细小的空隙。如果一个物体连水都无法渗透的话,那么它就是天衣无缝了。水之细,对我写小说很有启发。小说要的就是这种无孔不入的细劲儿。 家乡之水引发了我对许多文学命题思考,其中之一就是:小说与诗性。 何为诗性?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们索性放弃做定义的念头,从直觉出发——在我们的直觉上,诗性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诗性具有哪些品质与特征? 它是水性的,含有温柔、轻灵、飘荡等特质。诗性也就是一种水性。它在流淌,不住地流淌。它本身没有形状——它的形状是由他者塑造出来的。河床、岔口、一块突兀的岩石、狭窄的河、开阔的水道,是所有这一切塑造出了水的形象。而固态的东西,它的形象是与它本身一起出现于我们眼前的,它是固定的,是不可改变的,如果改变了——比如用刀子削掉了它的一角,它还是固体的——又一种形象的固体。如果没有强制性的、具有力度的人工投入,它可能永远保持着一种形象。而液体——比如是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它——我们甚至能够感觉它有要让其他事物改变它的愿望。流淌是它永远的、不可衰竭的青春欲望。它喜欢被“雕刻”。 诗性/水性,表现在语言上就是去掉一些浮华、做作的辞藻,让语言变得干净、简洁,叙述时流畅自如但又韵味无穷。表现在情节上,不去营造大起大落的、锐利的、猛烈的冲突,而是和缓、悠然地推进,让张力尽量含蓄于其中。表现在人物的选择上,撇开那大红大紫的形象、内心险恶的形象、雄伟挺拔的形象,而择一些善良的、纯净的、优雅的、感伤的形象,这些形象是由水做成的。 最后都和“人”有关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老子将水的品质看作是最高品质:“上善若水。” 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大会上,我演讲的题目是《文学:另一种造屋》。我用屋子这意象阐释了文学的种种意义。这里,我要补充说:我的造屋是在水边进行的——我的作品是水边的文字屋。 我的作品被说成是诗性的,可能还与我写人性之美有关系。我一向认为,真正的文学作品,是那些触碰人性的作品。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穿越时间和空间,从遥远的昨天活到今天,从你的脚下走向世界。但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在触碰人性方面是有区别的,成人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恶、人性丑,而儿童文学更倾向于触碰人性善、人性美。我的目光始终对人性善、人性美更敏感,也更感兴趣。这除了我对儿童文学的性质和功能心领神会,可能还与我的水世界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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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中学执教的时候,有一个高中的女生,向我推荐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她怎么知道我还没读过这本诗集? 她微笑说道:“老师,您一定喜欢!”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摘自席慕蓉〈青春〉) 读着这几行诗句,心中一动,我的青春已经飞逝,眼前的女生,焕发青春的气息。这种年龄,与缪斯打交道,给青春加上绚烂的色彩。那是卅年前的往事,如今该女生也步入中年,青春,太仓促了,早已成为发黄的记忆,令人感叹。 2025年9月,我在内蒙古的赤峰旅游,沿着最美草原公路“达达线”,来到了白音敖包景区。参观白音敖包沙地云杉博物馆,讲解员谈起辽阔的内蒙古草原,提到了席慕蓉写的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今天你们看了草原,明天你们就可以看到了母亲的河。”她笑着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希喇穆伦河。 我们的导游在巴士上问:“你们听过席慕蓉吗?读过她的〈一棵开花的树〉吗?” 巴士正穿越草原,这是丘陵草原,与平地草原不同,丘陵起伏如波浪。我安静地坐着,默想诗人的诗句。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一幅美丽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这个画面却暗淡地落下,盼望变成了失望,留下了遗憾。虽是遗憾,但在诗人眼里,少女情怀,凄美动人。 这就是人生的经历,追求理想,却经历挫折,诗句安抚我们受创的心灵。 窗外的草原已经由绿转黄。内蒙古的秋天,草原不像夏天绿得像铺开的地毯,却变成一幅萧瑟的油画,呈现另一种深邃、成熟的美。 隔天,我终于看到了希喇穆伦河。车子在桥上经过,我急忙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窗,拍了几张照片。这是赤峰的母亲河。母亲,在孩子的心中,永远是最美丽的名字。 50岁重回父亲乡 这条大河,一边河岸是平地,另一边则是斜坡,长得稀疏的绿色植物,河里还有一只鸭子在戏水。这水的源头,是来自哪一座冰山?它流淌了多少年?是否曾经流过成吉思汗的金帐? “然后,就在第一页,就在第一张相片上,就是那一条河,就是外婆把年幼的我抱在怀中说过了许多次的那条河流——在一层又一层灰紫色的云霞之下,在一层又一层暗黑起伏的丘陵之间,希喇穆伦河的波涛正闪着亮光发着声响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地向我奔涌过来。”(摘自席慕蓉〈在那遥远的地方〉) 后来,我听斯琴高娃朗诵,腾格尔演唱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腾格尔独特的高亢嗓音,把诗人的乡愁及对乡土的热爱,发挥得淋漓尽致,穿透听者的心灵,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的草原是乌兰布统草原,母亲的河是希喇穆伦河。人家说父爱如山,草原的儿女却说,父爱如草原宽阔,母亲的爱,像河水那么温柔,永远流淌在我们心中。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啊/父亲的草原啊 /母亲的河/虽然己经/不能用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席慕蓉在46岁那年,第一次踏上父亲的故乡——内蒙古草原,开始寻根之旅。由于父亲不舍得回来,她代父看望故乡。她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原乡,心中藏了四十多年的乡愁如火种般燃烧起来,于是有了〈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曲传遍了草原,也传遍全世界。漂泊在海外的游子,听了这首歌,仿佛听到家乡的呼唤,心情激动无比。 先父来自广东省陆丰市陂洋镇双坑乡,我读中学就帮父亲写唐山信,信封上的地址,不知写了多少遍。50岁那年,我有幸到父亲的家乡做客,村里的人们,大都有血缘关系,中老年人的脸孔是陌生,却仿佛都有父亲的影子。那儿没有草原,更没有大河,却曾留下父亲童年及少年的足迹。 父亲17岁就离开故乡,远赴异乡,落地生根。他生前只曾回过一次家乡,那时祖父已经离世,父亲始终无法见他最后一面,深感遗憾。父亲受的教育不多,没读过席慕蓉的诗歌和散文,我相信如果他听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一定也像我一样,心头激动,热泪盈眶。 故乡,即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身体健康,行动方便,还是有机会回乡探亲,只可惜父亲已在2020年7月去了一个更美的家乡。人生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来不及细读,就匆匆合上。 希喇穆伦河依旧流淌,日日夜夜,生生不息。它的波涛闪亮发光,浩浩荡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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