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的罗伯和海岸线/颜书韵(金马仑)


当我们从江之电长谷站一路步行至隔壁的极乐寺站,午后的阳光正缓缓朝西边降下,让矗立在面朝镰仓相模湾的一户户独栋民宅都披上了金黄色泽。我记得我们信步走过一处祭祀着6尊地藏王的日限六地藏尊佛龛,对面是依丘地而建的灵园,在山阴下显得静寂庄严。这一带杳无人迹,大部分游人都聚集在不远的长谷寺或高德寺,而日暮向晚的深秋像一个不耐烦的长者,频频把白昼催赶到地平线彼端。
等到我们爬上一处坡地顶点,看到眼前的山势开始转成下行路段,极乐寺电车站就在几步之外。我们伫立在电车会从底下穿行而过的樱桥,望着一次只能通行一辆电车的涵洞隧道,擎着相机,按捺等待江之电随时从黑洞里咔哒咔哒钻出来。身后的斜阳将我们立在桥上的影子熨在对面陡峭的山壁上。
ADVERTISEMENT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从这里拍过去,构图会更好看。”
转过身,一位金发褐眼的西方男人正在对我们说话。目测年约五十岁上下,身着适合在秋天户外慢跑的长袖运动服和跑步鞋,这位外国人一边用面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将右腿靠在桥栏上,显然正在做拉筋暖身。攀谈了几句后,才发现这位叫做罗伯的老外住在镰仓已经一年多,遇见我们的时候正好是他每日傍晚的运动时光。
为《海街日记》而来
在距离东京一小时车程的镰仓,在这个稍微远离观光潮的僻静角落,一位美国德州科技业专才选择在此落脚,一待就是一年以上。当我对日语说得相当轮转的罗伯感到好奇时,他同样也对两个跑到极乐寺站的观光客充满兴味。
“我们其实是为了朝圣是枝裕和的电影《海街日记》才来到这里。”罗伯没听过是枝裕和,但他对这里日日充斥各国游客的现象早已司空见惯,尤其是举着大炮般的相机镜头对准往复行驶的电车车厢按下快门的人。在看了我用手机向他展示的《海》里四姐妹坐在町屋檐廊下的剧照时,他甚至立即指向桥边一间供奉导地藏的木造屋舍,一口笃定表示就是那里。
虽然我很清楚并非如此,不过面对罗伯健谈开朗的热心指认,我们还是再三言谢。此刻的夕阳余晖越显浓烈,秋晚的寒意也渐渐粘黏在暴露的肌肤上。这时眼前的隧道突然传来愈发响亮的庆锵声,我们立即将搁置已久的镜头瞄准洞口,成功捕捉到了江之电滑过这个影影绰绰的魔幻时刻的画面。
罗伯在我们身后笑看着,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微妙对境:一边是高加索人面孔的在日居留者,一边是东方神色的外来哈日族,在一座老桥上由一辆慢行列车串连起来,我们掉进彼此的瞳孔,在那里拓印成转瞬即逝的过客剪影。
后来,我们和罗伯道别,我说我想趁着日落前到七里滨碰碰运气,看是不是有机会瞧见夕霞富士。罗伯听闻,立刻以在地人之姿推荐我们另一处鲜少观光客的“穴场”(日语秘境景点之意),隶属镰仓海滨公园的稻村崎地区。
“七里滨太多人了。”罗伯表示,“虽然远一些,不过如果天气好,从稻村崎也能清楚眺望到100公里外的富士山,重点是那里更清幽空旷,你们可以感受到镰仓真正的慢灵魂。”临行前,我记得罗伯再三为我们指引方向,强调从极乐寺前往海岸的笔直路线。
只不过到最后,我们都没去成稻村崎的海滨。不小心错过了停站下车的唯一一次机会,当两扇电车车门阖上的那一刻,我们注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像窗框外极目可见的蜿蜒海岸线,随着慢节奏的颠晃,散发出一种肆意而为的洗练。
一年后,那个住在镰仓的罗伯的容貌我几乎已经记不得,可那日天空仿佛努力为我们展演最后一袭灿丽暮霭的模样,不知怎的,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像遥远的海潮,一直轻声细语地在我的耳畔荡漾。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