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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书韵

有一阵子,每天晚上盥洗完毕,准备上床就寝之际,我会特别预留一个时段,在串流影音平台上给自己选一部片子,舒心躺在床沿,把头轻轻搁在枕头垫高的床头,房间灯光调暗,像入座一间影厅,开始投入一个奇幻或悬疑的故事里。 用一种不太讲究且毫无压力的心情挑选影片,纯为放松与娱乐休憩,因而很多时候看的严格说来都不算上乘之作,甚至不少还被我归类为“烂片”。但也无妨,并非每一次的观影都必须有所深悟。 我想起一位个性严谨的友人曾说,为了确保在多如牛毛的影视网海中挑到“值得”的作品,他往往会耗费比想像中更长的时间,细读影片简介、从演员和导演名单进行评估、观看预告,甚至去搜索相关的影评,才郑重其事地点开那部万中选一的影片。像锱铢必较的主妇在水果摊前拣挑西瓜,敲敲打打,明察秋毫,务必要买到最甜的一颗,才算不枉此行。 “现代人生活忙碌,那难得挤出来的一两小时,我想要将意义最大化。”朋友一脸认真地说出类似物理学家的名言。 也许就是因为不想花太多时间,我才有些反其道而行地希望自己用直觉按下播放键。 于是我调侃说自己是烂片王,这些年来看了不少欧洲电影节的获奖镀金影片,但也搜集了好多血浆乱喷、虎头蛇尾、不知所云的荒谬电影。有的确实看不下去,有些不过不失,而那些意外出彩、处于平均值以上,却不在主流视野中或口碑也不算突出的作品,都是我这种乱翻莽食的观众从中斩获的一种挖宝乐趣。 若论“好片命中率”,我的选片能力约有70分吧。看到从脚本、演技、运镜、剪辑乃至音效配乐都纯熟洗练而不落俗套的作品,确实会教我雀跃暗喜。那种独自一人在昏昧的房里对结局的收放或某个精妙的转折心悦诚服,想要挥拳吆喊的至情激动,和读到一篇好看的散文一样,总让我在原地蠢蠢欲动,想要为它们(或是为我自己内在的澎湃)做些什么。 (——最常见的就是写一篇观后感想,或用力大推给身边的人。) 谁没遇过烂人烂事 除了盲选开箱串流电影,押中好戏比较有效的方法于我是听从几个我长期追踪的影评专页的推荐,或是循着小说或漫画等改编而成的影视作品。从静默无声(实则投入后喧嚣无比)的文字潜入声光满载的映画,是这个时代的人最奢侈的想望,亦可能是最难防的噩梦——改编的成品也许出乎意料地好,也许落差大到叫原著党希望幻灭,而宁可不承认此类衍生产物的存在。 但我总以为,我们其实不必对翻到鬼牌烂片小题大作;就像自诩精明的人,也无法保证人生不会遇到一点烂桃花、烂同事、烂朋友、烂人烂事那样。这个时代,连去超商买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都可能开出一片烂掉的威化饼,睡前不解气地看了一部想不透为何导演会拍得这么烂的烂片,便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满心期待的夜晚被一部烂片捣烂,废在那里像一坨马铃薯泥,或许也有它另类的疗愈作用。”我这么回答以后,朋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2小时前
我不算是个“好鼻师”,对味道没有太敏锐的觉察力,顶多浓烈一点的、非个人喜好的味道会比较介意,比如菜肴中的笋或是我不吃的榴梿。 有些人天生嗅觉似犬,除了能辨别出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还可以明确说出前调和尾韵,仿佛香水专柜前的销售员,煞有介事地描述那个刚擦肩而过的人身上黏附的油垢味(许是个厨房员工),或是邻居家门外残留的花香洗洁精(可能才刚晾过衣物),像个侦探,在虚空中看见别人没发现的线索。 城市中人群里折叠着各种无形无色的气味,尤其人口密集的地方。关于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有时不仅是一种象征符号,也带着某种社交群体的认同。 比如公共交通里摩肩接踵的时刻,一袭人工香精进入不同的鼻孔,传递的讯息可以同时是廉价、甜美、恶心或性感。而食肆四溢的炊烟可以一边挑逗一个种族的食欲味蕾,一边却冒犯了另一个群体的身心感受。 我想起近年来日本社会愈发关注的“香害”。在以集体主义为主轴的日本,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是否影响公众氛围,已成了许多网民热烈探讨的议题。 他们认为,过于浓郁的个人香氛可能会造成他人不适,尤其在通勤电车或办公室的密闭空间里。当事人的喜好未必落在他人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但味道最吊诡的地方正是,它能穿透社交距离,跨越日本人引以自豪的“读空气”共识,毫无边界感地侵门踏户,让人难以回避,因而被新世代视作一种公害。于是在日本原就多不胜数的骚扰(ハラ)中,又新增了一项“嗅觉骚扰”(スメハラ)。 甚至我读到有人表示,与其必须皱着鼻头忍受电梯里刺鼻难闻的劣质人造香精,宁可接受人体本有的汗味和狐臭——至少那是有机的。可想而知,涂抹香氛在这个时代不再只是彰显个人形象与满足卫生需求,还多添了社交礼仪的使用学问。 甜腻得化不开的香水 我对一般香水没有太多意见,但过度馥郁至带有攻击性的香氛我也敬谢不敏。这当然要考虑场合,比如出席晚宴或喜酒,呛得难以正常呼吸的香水应该会影响菜肴和用餐体验吧。 而身为民宿管理业者,我最怕的其实还是住客身披甜腻得化不开的香水,躺进被窝和沙发。等到他们退房,我们更换了所有寝具后,整个空间仍挥散不去一股浓浓甜意——罔论喜憎,考虑到紧接着入住的下一组客人,确实非常伤脑筋。 本地似乎还没有对个人香氛节制使用的讨论,因而常常,我走在空调充沛的商场里,会突然迎面扑来一阵高浓度的香水浪潮。有的的确会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甚至有窒息之感。等到我走远了,吁出一口大气后,难免会好奇心想,当事人的鼻子是不是坏掉了? 虽说香气如同饮食口味和服装品味,非常个人,严格来说没有对错,不过在用度和场合或仍受普罗世俗的规范,少了突显不出风格态度,多了便显得失礼,像一种无声的喧哗。 至于那一条分界该在哪里,我想,就和隐形的气味一样难以清楚定义吧。使用者必须自行斟酌用量,给他人留下气味相投的好印象,而不是惹来频频回首的鄙睨斜视。
1月前
这一边厢当我犹在呢喃自己仍在这个光速时代伏案写长文之际,那一边厢的人早已把自己交托出去,抛给人工智能,煽情点的说法是把灵魂出卖给科技,拱手将所有表达优柔情愁的感官能力“外包”给AI,由它代替人类发言。 文字表达之欲,这个年代不再隆重,亦失去暧暧含光的精致感,纯只剩传递讯息的务实沟通用途,文气多一点只会沦为不切实际,比如为品牌写文案,多了矫情,少了失味,最后总是丢给AI,仿佛再怎么浮夸都是电脑聊胜人脑;人脑给出的,是个体经验与视角的输出,总有不够全面、质疑可议的可能,而电脑始于集思广益的人脑,因而得以更笃定放心教人信服——于某些人而言。 他们说,你耗费几个小时埋首织就的文章,绞尽脑汁,涂改修缮,内在宛如核爆般反复辩证完成的文字,仍有错漏和逻辑失准;他们一句咒文就能生出一篇看似缜密而通顺的作文,安插权威数据和历史背景背书,论CP值和时间成本绝对高出许多,尤其这个人人都分身乏术的时代。 那为什么还要写?是一种无声的行动力抵抗?一场终究败北的战役?还是人类无知的挣扎?在人工智能面前,我没有答案。 AI永远能够给出答案,而人类穷以回答的困惑窘样,或许正是它们(目前)难以仿效的部分。我总坚持说“它”、“它们”,不把它们当人看,有些幼稚地发泄一点戾气,也是提醒自己肉身灵性与科技智慧的差异。我们身处AI的拓荒年代,犹似15到17世纪的欧洲大航海时代,每一趟征途都是一次未知的冒险,于人类而言,写作是麦哲伦环游世界的野心,纵使最终他死于菲律宾宿雾的屠杀中,也为人类文明留下了重要的资产。 AI来了我还在写 我们当前的敌手绝非人工智能本身,而是当人类过度仰赖它所成的常态。AI在职场或各项领域中的助力我们皆有目共睹,在此不加讨论。我想说的是,就创作而言,若果我们连最后的批判性思维也放弃,习惯交由AI来替我们论述个人经历与情感价值,那或许就像哆啦A梦《白金迷宫》里最后连行动力也失去的加摩加星人。 而我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写这些不成文的内容?我想起前几天读到台湾作家朱宥勋针对AI介入中学生文学奖的议题,里面他提到一句:“可能我们这一代人,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将是最后一个‘以身为度,如是我写’的世代了吧。” 因为不想失掉好不容易一步步上手的与生俱来的表达能力,才会在机器人兵临城下之时仍旧做着看似无谓的微小抵抗。即使明知到了最后的最后,我们终将被整个世代淹没,也想要留下一点残缺而温柔的痕迹,里面有它们永远无法复刻的本我心声。
2月前
当我们从江之电长谷站一路步行至隔壁的极乐寺站,午后的阳光正缓缓朝西边降下,让矗立在面朝镰仓相模湾的一户户独栋民宅都披上了金黄色泽。我记得我们信步走过一处祭祀着6尊地藏王的日限六地藏尊佛龛,对面是依丘地而建的灵园,在山阴下显得静寂庄严。这一带杳无人迹,大部分游人都聚集在不远的长谷寺或高德寺,而日暮向晚的深秋像一个不耐烦的长者,频频把白昼催赶到地平线彼端。 等到我们爬上一处坡地顶点,看到眼前的山势开始转成下行路段,极乐寺电车站就在几步之外。我们伫立在电车会从底下穿行而过的樱桥,望着一次只能通行一辆电车的涵洞隧道,擎着相机,按捺等待江之电随时从黑洞里咔哒咔哒钻出来。身后的斜阳将我们立在桥上的影子熨在对面陡峭的山壁上。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从这里拍过去,构图会更好看。” 转过身,一位金发褐眼的西方男人正在对我们说话。目测年约五十岁上下,身着适合在秋天户外慢跑的长袖运动服和跑步鞋,这位外国人一边用面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将右腿靠在桥栏上,显然正在做拉筋暖身。攀谈了几句后,才发现这位叫做罗伯的老外住在镰仓已经一年多,遇见我们的时候正好是他每日傍晚的运动时光。 为《海街日记》而来 在距离东京一小时车程的镰仓,在这个稍微远离观光潮的僻静角落,一位美国德州科技业专才选择在此落脚,一待就是一年以上。当我对日语说得相当轮转的罗伯感到好奇时,他同样也对两个跑到极乐寺站的观光客充满兴味。 “我们其实是为了朝圣是枝裕和的电影《海街日记》才来到这里。”罗伯没听过是枝裕和,但他对这里日日充斥各国游客的现象早已司空见惯,尤其是举着大炮般的相机镜头对准往复行驶的电车车厢按下快门的人。在看了我用手机向他展示的《海》里四姐妹坐在町屋檐廊下的剧照时,他甚至立即指向桥边一间供奉导地藏的木造屋舍,一口笃定表示就是那里。 虽然我很清楚并非如此,不过面对罗伯健谈开朗的热心指认,我们还是再三言谢。此刻的夕阳余晖越显浓烈,秋晚的寒意也渐渐粘黏在暴露的肌肤上。这时眼前的隧道突然传来愈发响亮的庆锵声,我们立即将搁置已久的镜头瞄准洞口,成功捕捉到了江之电滑过这个影影绰绰的魔幻时刻的画面。 罗伯在我们身后笑看着,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微妙对境:一边是高加索人面孔的在日居留者,一边是东方神色的外来哈日族,在一座老桥上由一辆慢行列车串连起来,我们掉进彼此的瞳孔,在那里拓印成转瞬即逝的过客剪影。 后来,我们和罗伯道别,我说我想趁着日落前到七里滨碰碰运气,看是不是有机会瞧见夕霞富士。罗伯听闻,立刻以在地人之姿推荐我们另一处鲜少观光客的“穴场”(日语秘境景点之意),隶属镰仓海滨公园的稻村崎地区。 “七里滨太多人了。”罗伯表示,“虽然远一些,不过如果天气好,从稻村崎也能清楚眺望到100公里外的富士山,重点是那里更清幽空旷,你们可以感受到镰仓真正的慢灵魂。”临行前,我记得罗伯再三为我们指引方向,强调从极乐寺前往海岸的笔直路线。 只不过到最后,我们都没去成稻村崎的海滨。不小心错过了停站下车的唯一一次机会,当两扇电车车门阖上的那一刻,我们注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像窗框外极目可见的蜿蜒海岸线,随着慢节奏的颠晃,散发出一种肆意而为的洗练。 一年后,那个住在镰仓的罗伯的容貌我几乎已经记不得,可那日天空仿佛努力为我们展演最后一袭灿丽暮霭的模样,不知怎的,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像遥远的海潮,一直轻声细语地在我的耳畔荡漾。
4月前
当街头巷尾开始披上红彤彤的春节装饰,各路店家纷纷忙不迭地播放隆咚锵锵的贺岁歌曲时,就知道农历新年的脚步近了。新春的跫音如此具体而存在感十足,尤其近年来国内贺岁歌当道,甚至为了争抢流量,许多创作者都赶在耶诞节前发布年度新歌,大举攻占网络平台,形成一股几乎本地才有的独特现象。 爱热闹者或对此般闹哄哄的景象乐在其中,但也有一票声音表达,我们应遵循自古以来的节气步调,好好把岁寒年末和新禧元旦过完,才来好好迎接开春的喜悦,“否则是对时间的不敬”,我甚至读到了一位本地作家如此写道。 回到全国共襄盛举的新春庆典。那日走在锡都老街,经过一家门口几乎被浓艳得化不开的大红色淹没的装饰品店前,大红灯笼高高挂,塑胶制的梅花牡丹和金灿灿的银杏叶不分时节地齐齐绽放在这个热带半岛,我凑热闹跟随人潮踏进店内,一尊人身等高的财神爷镇守在入口处,同样从头到脚一身红。 店内无限循环播放分不清是3年前还是去年的贺岁歌曲,消费者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像采办年货般地选购各式别出心裁和年有关的商品。比如在一个玻璃樽内依序装满红豆、绿豆、紫米等五谷,然后在瓶身标上“五谷丰收”;或是将几根小小的木桐叠在一起,在箱子外标记“财(材)源(圆)滚滚”;而当我看到一个屁股圆溜溜的小马的新年墙饰,伺机在一旁的店员立即火速上前,在我面前一掌拍打在小马屁股上,登时启动了内里的触动感应,马屁股亮起缤纷闪烁的灯光,“这个就叫‘拍马屁’。”店员兴致勃勃地在一旁为我们解说。 等到店员走开,身边的友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会有些……低俗吗?”虽然我也未必懂得欣赏此类谐音吉祥物品,但当下我想到的是日本的“缘起物”。那些和年节典故有关或是为讨个好兆头而发挥创意设计的小小物件,或许在这个节日一晃而逝的高速化现代,反而成了人们抓住时间的一种慰藉。 谁注意到错字红包 但说到底,这些商品仍是商家牟利的主要目的,附带的文化传承意义可能也早已不是重点。就像当我看到在每一个红包袋上烫印着金光闪闪的百家姓的“姓氏红包”时,立即发现了难以忽视的谬误—— 或许是为了因应春节的传统形象,这些姓氏以繁体字呈现,于是范仲淹的“范”被误植为“範”,余光中的“余”被混淆为“餘”。比较让我好奇的是,在货架前来回穿梭的买家卖家几乎没有人发现异状,甚至我猜想会不会连这两家姓氏的人买回去后,过年派红包时也照样不觉有错?范家就范,余家剩余,那我们的中文确实需要警惕了。 走出店门,身后的人客依旧汹涌挤兑,霎时有种景气复苏、万象更新的感觉。或许正如老一辈习惯说的:年年难过年年过。借由买些负担得起的应景小装饰,感染一点过年的气氛,然后期许来年如万马奔腾,把希望寄托在来日方长里。
5月前
AI大行其道的年代,许多创作表达都变得更加活灵活现、栩栩如真,创作媒介跳脱静默被动的文字以后,以影像声光的动态轻易虏获大众瞩目,且传播速度之快,让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蔚为流行。 如果说因此激发人们的思辨,探讨博爱座或跨性别的严肃议题,或是分析爆红歌曲或综艺节目的创意,这些在脑中生出的所谓“二创”——也许是一篇乐评、一部短影音或是一场茶余饭后的话资——此般过程可能亦如阅读,趋近阅读所带来的脑力激荡,惟输出的产物不再单一指向书写,而拥有更多元多姿的呈现方式。 比如近日看到的“童年合照潮”,借助AI的力量,许多人成功“穿越时空”,和小时候的自己同框,搭肩贴脸甚至拥抱。重点是,比起以往任何图像处理软体还要逼真,形成新鲜又震撼的视觉体验。 与5岁的自己重逢 于是参与的玩家开始看图说故事,仿佛启动集体写作大赛,大家不由分说挖出远古的记忆,或是仿拟自己和童年的对话,而最常听到的一句大哉问是:如果可以和过去的自己相遇,你会和他/她说什么?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滨崎步今年4月为出道27周年写下的单曲〈mimosa〉,歌词第一句就是:“如果只能对过去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而MV里亦初次动用了AI技术,不仅“活化”了她历年来的唱片封面,和现在的她对视、微笑,影片的最后还设计了46岁的滨崎步和19岁的自己面对面,一边是忐忑不安的眼神,一边是心照不宣的笑颜。 时间一直是我们无法掌握且没有具体形貌的概念,我们只能借古人智慧订定的时年节令来度量生命的维度,来稍微掂算散落此生的各种遗憾与希望。既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预见未来,而当你有幸活得够久,那句老掉牙的“活在当下”亦听得快要耳朵长茧,却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是依旧一边敬畏时间,一边挥霍时间。 目前的科技仍未能开发出像哆啦A梦的时光机,但却有了相似的雏形,让我们尝到了回溯时间的滋味。看着现在的自己拥抱5岁的自己,一脸笑容灿烂,我们因而更加感念时间的残忍与慈悲,残忍之于回不去的遗憾,慈悲之于我们多少看透了的觉悟。 有些人说要和过去的自己和解,有些人则鼓励胆怯的自己勇往直前。有些人用童年治疗余生,有些人用余生治疗童年。试图和过去的自己连结,面向未来,就像电影《异星入境》(Arrival)里面提及的“时间是一个回圈”的概念。在电脑的虚拟情境里,我们回到童年,也遇见晚年的自己,或是更简约一点地说,我们日日在脸书上回顾“XX年的今天”,然后转过头设立年复一年的未来新展望。 到头来我都没有做出一张我和5岁自己的合照。半是手边没有小时候的照片,一半也是怀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怯懦。是害怕看到年老色衰的具体对比,还是根本没有勇气面对曾经纯粹到闪闪发光的那个孩子?不过至少在文字的旅途中,我早已多次回头,和不同生命阶段的自己对话,我想那样便足矣。 “努力是会有回报的,所以没问题的。”滨崎步在歌中轻轻唱着,如此从容,如此温暖。因为是自己,所以能更加善解人意。
8月前
右手食指轻击滑鼠,就这么在网络书店下订了一个月后才会漂洋过海送抵的书。书本很重,运费很贵,因而我总是选择耗时6个星期以上的海运,反正阅读这件事我并不着急,急的往往是对一个作者一部新作的期待,而我有时候还蛮享受这股随时间酝酿起来的期待。 渐渐才意识到,我在这座高原小镇落脚成了固定的其中一枚风景,像是街角那张挂在电线杆上的广告布条,钉在原地风吹雨淋,行经而过的人视若无睹,却扎扎实实存在于此。 我的邮寄地址换成了高原的住处,物流公司来此唤起我的名字,一开始总有些难以言喻的心虚,仿佛偷渡者被抓到把柄似的;记得最初我还填写伴侣的名字,借用在地人的身分掩藏我徘徊在这座城镇的明显痕迹——当一个藏镜人,或是老派武侠小说里隐姓埋名的修行者,断开和原乡江湖的大部分关联,若没有网络,还真的就此销声匿迹。 我想起町田苑香的小说《52赫兹的鲸鱼们》,女主角从原居的城市孤身一人搬到临海的偏乡小村,不与任何人来往地过上安静无声的日子。是疗愈的过程,抑或是逃避现实的胆怯?我没有什么好逃脱的往昔,顶多只有被命运的浪潮推着走的纤薄,而正好是如此孑然一身,才能让我任性地随时转身。 和旅人短暂邂逅一座城市不同,定锚的生活必定会沾染更多意想不到的细琐。比如,我已经能够指认呈纵线分布在这片开发过度的高原上的几座小镇,越过那座桥堤就是瓜拉德拉(Kuala Terla),看到关帝庙大大的红色牌楼就是甘榜拉惹(Kampung Raja),岔开主干道,平躺在那座盆地的是巴登威利(Bertam Valley),当地人又叫猪码港…… 我开始不自觉留意起本地新闻,搜刮小镇的八卦小道消息:对街新开了一家面馆,听说是夜市草莓摊贩的儿子经营的;邻镇的新村木屋改建成文青咖啡馆,业主是平原上来的年轻创业者;药局阿姨的儿子正在和后巷餐厅的女儿拍拖。而让我意识到自己“住在这里”的最具体证据,是我对住所方圆几公里内的食肆摊位如数家珍。人说在一地生活的气息,最先就是着眼于吃。 我想起黄于洋的《之间:此地与他方的回声》中描述的:“偶然到日常,原来没有灰色地带。我与城之间的连结,仅仅是我为它赋予的意义。它总是蛮不在乎。” 于是我的房间愈堆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从最初最初一个周末的短居,慢慢延展成一两个星期,再到数月之久,最后竟也落户成高原的一分子。从几件衣物到快塞爆一整个衣柜的岁月,或是从只带一本小说的背包,到在这里拥有自己的书桌,书桌角落书籍堆叠成山,是从必要到想要的过程,亦是我从浮游到安身的见证。 身边友人不解我何时从南方平原上渡北部高地,我也总是一时语塞,因为就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那些个心无旁骛奔赴的旅程,一遍一遍,竟就叠复成了今日的恒常。毫无规划的随波逐流,于今回想,还真是所谓的超展开。 但是谁知呢,或许后续的章节又会有变卦,我和高原的故事仍在持续书写,直到我又蠢蠢欲动了,或是我们终于做出了某些决定,不过在那之前,所有的剧情都不在他方。 “当移动变成日常,停留反而需要极大的勇气。” 相关文章: 颜书韵/恐惧以36号字型霸占头版 颜书韵/把日子过成一篇散文的余裕 颜书韵/胃酸逆流
9月前
梦婆的角色十分有趣,在我看来,无性别的他既是虚构小说中的小说缩影,也是现实作者笔下的文字灵媒。梦婆借章米妮的嘴转述百年前的传道者身世故事,也借作者的笔铺展一场青春老城的导览巡礼,读到后来,偶尔一个恍神,我会以为章米妮就是锺文音…… 关于移动,我想起旅人的纪行笔记,作家的异乡书写,但关于异乡人夹带的乡愁与抵达之谜,刻画着命运隐喻的行脚历程,除了众所皆知的历史主流,是否也曾在哪些角落埋伏着一则心事、一段支流,或是一座被时光和世人荒芜的残破墓碑? 锺文音的《想你到大海》带领读者走入细腻绵长的时代洪流,走进台湾岛屿北部的淡水港,在游客如织的今日地景中,寻找喧腾的商气买办表面下的历史幽光,随同小说主人公一起回溯上游,梦探一百多年前因一纸《天津条约》而对外开港的沪尾,面朝大海迎来异乡莽走气息,一位坚定的传道者上岸,带着满腔热忱的信念,从此不只改变了一座岛屿的信仰、医疗和看世界的目光,还颠覆了一位童养媳女孩原本注定悲苦的命运。 小说借台湾著名医者马偕博士(George Leslie Mackay)为故事蓝图,以半自传体的方式把牧师在1872年登陆北台湾传道、教学、考察的事迹,结合虚构的当代淡水女子章米妮在“我们的海”民宿里的时光书写,展演成一片虚拟小说和纪实历史杂糅并叙的浩大文字海洋。 小说先从当代民宿掌管者章米妮掀开序幕,以淡水的观光角度切入这座多雨的海港小镇,烧烤海鲜阿给鱼酥铁蛋都是游人熟悉的淡水景色,接着透过“梦婆”的角色召唤出19世纪马偕牧师和妻子张聪明的历史幽影,传道者和岛屿妻的中西结合,基督信仰如何在这片此前未曾植苗的土地上绵延滋长,以及异乡人沿着神的苦路一路行进耶路撒冷,越过大陆高山汪洋城市,最后回到北美加拿大母乡的航海日志。 梦婆的角色十分有趣,在我看来,无性别的他既是虚构小说中的小说缩影,也是现实作者笔下的文字灵媒。梦婆借章米妮的嘴转述百年前的传道者身世故事,也借作者的笔铺展一场青春老城的导览巡礼,读到后来,偶尔一个恍神,我会以为章米妮就是锺文音,这无非也是创作者将自身遭遇叠映其间的暧昧光晕,一如小说采集自历史,但在安置进扉页后即成了一种再造,一种想像。 传道者的故事对台湾人来说或许并不陌生,传记和历史著作都不乏连篇记述,不过锺文音作为一个擅长女性书写的作家,更著情于传道者之妻的内心轮廓,可惜关于张聪明的文献记载并不多,于是书中的岛屿妻第一视角描述都只是一种仿拟者的假想书写,其篇幅甚大,足见锺文音在观照了传道者的伟人面向后,对他身边那个默默撑持丈夫兼人生导师走过山鱼水雁的女性,怀抱着浓烈的好奇遐想。 一边是各国旅客在“我们的海”民宿的驿动往来,一边是传道者和岛屿妻航渡地平线的眼界拓展,两条平行书写的叙述结构让读者随着穿梭在不同的时空和人物间细看淡水,再纵观整个世界,走过一个时代的当儿,甚至动辄必须走进整座历史宫殿,一滴水孕育一座海洋的潮气,一双眼折射一个年代的光华。湍湍奔腾的大河为人歌颂,但有些分支曲径或有炯炯目光未曾垂注过的细致柔软。 更多文章: 从旅地到旅游文学/颜书韵(金马仑) 颜书韵 / 游牧青春的异乡絮语
1年前
后来才发现,自己的过度用力之举,已经成为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甚至伤人伤己而不自知。 小时候写字习惯用力,握着铅笔在方格子簿中如镌刻印章般凿下深浅不一的笔画,然后看着满意之余,还会翻到背页去抚摸一枚枚凸起的汉字,在空旷的新页上留下唯有触感才辨识得出的无字天书。 多年前去看牙医时才知道,自己常年来刷牙总是太用力。躺在诊所的电动躺椅上,在聚光灯照进口腔如砧板鱼肉时,被医师询问:是不是习惯很用力地刷牙?初时我有些惊讶,怎么看个牙医像是看手相看八字似的神准。医师接着解释,因为你的牙龈萎缩有点严重,照这个年纪,不应该这么快的。如果没有其他牙齿病况,牙龈萎缩通常是刷牙时太使劲,伤及了牙龈。 尔后我才意识到,每晚为了确保把牙齿刷得干净透彻,总会用力过猛,像刷鞋子刷白衬衫的衣领袖口那样。于是换了软刷毛的牙刷,每次刷牙时都叮嘱自己要“手下留情”。 还有洗澡后用毛巾擦拭头发,我也经常不自觉刷刷刷地把许多发丝搓下来,摊开浅色毛巾一看,或是在浴室里抖开毛巾,发现瓷砖地板上如秋风扫过的黄花落叶满地,一度以为是自己近来掉发严重。 为了把湿发擦干,为了将卡在齿缝里的食物残渣都一一清掉,为了写出井井有条的字,我总是以为,物理性的力量和效果是成正比的,下足力气就能把事情做好做满,殊不知力道过了头反而带来了反效果。 急功近利就会太用力 就像在情感关系里,过度讨好总没有好下场。为了奉迎对方的喜憎爱怒,让自己变得殷切阿谀,净说些有违良心的话,热恋期的一时半刻还可以理解,可为了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把自己的真心实意都刻意隐藏起来,用力过头,到头来只会被自己反扑。 我想起一位朋友的轶事。且不说直捣核心的感情哲学,光是在初次碰面时的仪容装扮,理科头脑的朋友求好心切,香水喷得比平时多了一点,胸口的事业线拉得比平时下来一些,结果却灰头土脸地败兴而归。 还有另一位朋友被亲戚误解,为了辩证自己的清白,朋友在春节期间找上当事人,开门见山地当场对质起来。虽然依旧保持礼貌得体,理性发问,言辞间却不时流露出据理力争的硬度。具体的误会后来解开了,但原本热络的情谊也跟着降温了。 英文那句“Try too hard”说得相当传神。 心不在焉的事情,发力可能只有蜻蜓点水,随性随缘;越是在意的人事,往往越是摩拳擦掌,咬紧牙关。前者挑起浅浅的涟漪,偶尔信手拈来,成就一幅轻烟袅袅的烟雨图;后者铆足全力,势在必得,却可能错把一段良缘亲手切断,甚至把无伤大雅的小事升级成一场灾祸。 学会举重若轻,厚积薄发,把越是重大的事越小心轻放,有时太用力只是因为我们急功近利,没曾想过有些事情如花叶四季,揠苗助长不得,只能按捺守候转角来春,交由时间替我们温柔接住,我们往往青筋暴露而无所察觉的蛮力手劲。
1年前
成为高原的民宿管理人,从孤独的书房走入“热闹”的俗常。我天性孤僻,现代说法即是超级I人,因而必须面对面接洽人客的工作我难以胜任,倒是喜欢躲在幕后间接对话,比如用文字。 而管理民宿处于静默与热闹两个极端的中间,起源于现代Bed and Breakfast延伸的民宿租屋概念,不若传统连锁饭店的管理方式,租客可以按照事先收到的入住指示,自行领取房卡钥匙,无需见到屋主或负责人即可登堂入室,退房亦然,因而全程除了透过订房平台的简讯沟通,宾主双方几乎不会碰面。 住客如潮汐往复循环,管理者则像是日日前往沙滩捡拾漂流木的浪人,推开门才入眼前一批人遗留下来的痕迹。有时可以从仅一宿的生活习惯推断出对方的卫生程度,或是从天翻地覆如核爆后废墟般的房子想像人性的自私自利。这样从未照面却目睹他者肠胃发肤遗物的关系非常微妙,无论想赞扬他们把碗盘清洗干净的体恤,还是咒骂他们将草莓沾惹在沙发上的愚昧,都只能在自己心底默默演练——当然,也可以在订房平台上留下或好或坏的评价。 所以我说管理民宿是介于幕前与幕后之间,虽没有和当事人直面接触,却在某种程度上交办了许多事项,住前住后的具体屋况成了一种另类的“热闹”讯息,仿佛每一件皱成一团的棉被都是被冲到岸上的奇形怪状的漂流木,仔细端详还能看出刻蚀在个中的隐喻。 虽说我们几乎和住客处于平行时空,他们后脚离开,我们前脚才进去开始收拾;但也有些情况必须露脸,比如客人开口提出特定要求,我们就得连夜送到民宿去。“你们这里没有水桶吗?我们需要在浴室里使用水桶。”“你们棉被和枕头套的洗衣粉味太香了,呛得我们整晚睡不着,可以现在过来替换吗?”“我们出门时忘了关窗,下大雨把房间地板泼湿了,可以上来帮我们抹干吗?” 文字要比语言更具杀伤力 人客的金口如一道令箭,为了遵循这个市场定下的游戏规则,破关斩将,赢得高分,升级买装备,我们此时就必须有求必应,把肚子里所有汹涌翻腾的脏水都暂且压下来,挂上所谓的职业表情,套入一种自我催眠的人设,提着拖把水桶如持枪握剑的勇猛战士,准备踏入第一前线,打怪杀敌赚取经验值。 必须在住客在家的时候进屋,才能确保他们个人财物的完整,同时保障我们的声誉清白,然后按照要求替换被套床套,或是帮他们把不小心上锁的房门用备用钥匙打开,这个时候就会罕有地瞥见彼此的真面目—— 原来是一组说着标准京片子的中国人,但看他们身边带着和孩子用流利英语对话的佣人,猜测是旅居小岛国的海外中国人;或是另一次,前来应门的是一位头发剪得非常短、打扮中性的女生,一进门便犀利指示我们擦干被雨水濡湿的区域;还有一回,在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埋在被窝里的泰国护身符,照了张相发给对方询问,未走远的他们立即折返回来,从电梯走出的是一位看似非常年轻的少年人…… 也有不露脸却留下非常深刻“印象”的住客,而味道就是一种无形却饱含了极多讯息的介质。沙地阿拉伯的住客离开后,我们有整整3天都还能在屋内闻到他们身上的甜腻香水味,是玫瑰麝香的前调、茉莉雪松的中调,还是佛手柑辛香料的后调?或许在那样的空间里,我们能够凭借嗅觉开启一条路通往天方夜谭的国度,看见月光下的沙漠与毒蝎。 如此现代经营模式已算是和消费者最低限度的接触了,不过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文字要比语言更具杀伤力。一次,一组租客嫌老旧公寓大楼的停车场和走廊非常破败,犹如闹鬼的凶宅,这一点在常年湿气厚重的高原算是一项不可抗力因素,楼房外墙时有发霉,选用的建材又不若四季分明的日本那样易于保养,加上本地管理层常有怠惰,身为房东尽管每月准时缴交高额的管理清洁费,不见太多改善也相当无可奈何,只得把主控权集中在自己的单位内,尽量打理得一尘不染。 租客无法容忍公共区域的残颓,立即退租之余还大发雷霆,将怒气一股脑地喷发在住房平台上,每项点评的一星评价都是一道尖锐的审判,“闹鬼”、“肮脏”、“货不对办”等字眼如火山熔岩滚烫流泻,甚至连理性最后的底线也没能守住,在文末直接撂下一句“Fxxk you”。 明明一切都是无声的文字,写在静态的网页上,却犹如刺耳的咆哮,喊出了冲出荧幕的分贝。我们目瞪口呆,却也没有太多时间玻璃心碎,游戏规则明摆在那,想要在这个大饼丰润的饭店业分一杯羹,就得有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之心,或是粤语说的食得咸鱼抵得渴。他人情绪失控,我们更要理性应对,处理妥当,然后继续见招拆招。 我们不只要接收每一波人潮留下的肉身遗物,有时也要消化他们的情绪渣滓,然后才恍然,握在我手中的吸尘器,原来吸纳的不只是尘絮与头发,还有众多不知脸面者带到他方旅地来的喜怒哀愁,无论赞美还是谩骂、批评还是建言,通通被我吸进了时光的集尘袋里,沉积在朝朝暮暮之间,变成我身后一则则光怪陆离的打扫物语。
1年前
1年前
回来一个多月了,每每回想起走进早稻田大学校园的那个早上,我的脑海都会油然浮现出村上春树图书馆外,那成排灿光熠熠的银杏并木,在深秋准备入冬的清透晨曦下闪耀着格外动人的金黄色泽。 而我是次的行程,其实是专程走访那群夺目的银杏树背后,由近年来名气愈发响亮的日本建筑大师畏研吾亲自操刀设计的“早稻田大学国际文学馆”,又名“村上春树图书馆”(村上春树ライブラリー)。 从来不敢说自己是村上的忠实书迷,因为接触他的作品数量不算多,也未有把大师的历年书目如数家珍地一一拜读完毕。我读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2004年的《黑夜以后》,相较于他名声大噪的《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等,《黑》算是不太为人所熟知,却在我心中留下了重要位置。 而我真正热衷的村上文字魅力,反而是他写的杂谈和纪行随笔,记得当初读到《寻找旋涡猫的方法》时,那种信手拈来的笔意教我震撼,接着我便和许多人一样,掉进了村上筑构的文学隧道,着迷于他总是奇幻又写实的独特世界观。 据说畏研吾正是以“隧道”为灵感,将设计语言贯穿整座图书馆。村上春树图书馆坐落于村上毕业的母校早稻田大学内,是2021年秋天早大设立的国际文学馆,村上亲自捐赠了诸多私藏著作、手稿、翻译作品以及他热爱的古典爵士乐黑胶唱片(据说有两万张)等,让图书馆名副其实,并免费开放,书迷能在此近身感受村上勃发不辍的创作力与细致优雅的生活品味。 穿过周末早晨的清寂校园,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就是缠绕在长方形建筑物外头如扭曲隧道般的木制镂空顶棚,一路从正门口蔓延至建筑侧边的B1出入口,形成一道行云流水的视觉效果。站在宛如意识流裂变的正门口前,我想起《1Q84》的青豆,或许穿过这道拱门就会舍弃身后的现实,踏进拥有两个月亮的世界吧。 图书馆内的温馨木质格调与建筑外的极简白墙形成两种对比。馆内藏书丰富,有按照时间轴排列村上作品的实体Discography,顺着书架上的年序慢慢游移,从他初试啼声的处女作《听风的歌》到2023年出版的最新长篇小说《城与不确定的墙》循序渐进,仿佛也把作家的半生走了一遭。 通往村上文学世界的隧道 图书馆的访客不多,阅览室里分外安静,而我必须频频压抑住自己随时想要惊呼的冲动才行,因为每走几步,当我看见自己拜读过的村上作品静静立在书柜上时,总会兴奋得像看见橱窗里摆卖着最新糖果的孩子,对身边的你悄声指认着,说出“这本是我读过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原来原文版封面和中译版是一样的”诸如此类的读者共鸣。 村上图书馆搜罗了各种村上译本,因此在这里,除了能够瞧见日语原文书的封面,也有机会欣赏来自各国的装帧设计,而我熟悉的台湾时报文化出版的繁体中文版亦陈列其中。 看着那些同样搁在我老家书柜上也许早已泛黄的熟悉封面,或是当我小心翼翼从架上取下来轻轻翻阅时,我或许就像《刺杀骑士团长》里的主人公,无意识地走进了摇着响铃的洞窟,坠入了村上的隐喻时空,同时也回溯了20年前的我自己,那个伏首案前陶醉在小说里的纯稚少年。 一楼图书馆的中心位置设有通往地下一楼的阶梯,挑高至二楼的天井再度具现了畏研吾“隧道”的主题元素,将两边墙体书架的木板延伸向上,彼此衔接,在室内形成一座巨大的镂空拱道,既壮观又柔美,可说是村上图书馆最具标志性的设计。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看见两边墙上继续展示着更多村上亲自翻译成日文的著作——村上除了写小说杂记,偶尔也翻译英语作品——然后一边忍不住这么想:这不就是一条通往村上春树文学世界的隧道么?这条隧道连接了无数读者和作家的过去与未来。那一年我没有在某种机缘下捧起那本《东京奇谭集》的话,我可能今天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因一本书而试图走进这座文学的高墙…… 于是我站在了这里,被一本本夹收着过去幽影的书作所包围,每轻轻触碰一次,就会像《城与不确定的墙》里的“梦读”触碰古梦一样,抖落了大量时间的尘絮。在这里你会终于忘却自己旅人的身分,在爵士乐轻柔的乐声中和自己轻声细语,宛如创作者在纸页前总是忘我地织缀天马行空的自由。 地下一楼除了咖啡厅和一台以前村上在国分寺经营爵士咖啡馆“彼得猫”(ピーターキャット)时用过的三角钢琴,还有一处复刻了村上春树写作书斋的角落。北欧风格的沙发与波斯地毯占据了大半个房间,一边的矮柜上摆了一对原木盒(Bandsaw box),另一面墙则做成了黑胶唱片展示柜。 写字台就在沙发后方,电脑前的笔筒插着每一根都削得刚刚好的铅笔(非常村上!),可以想像村上大叔先是站在唱片柜前挑选一张想听的黑胶,然后拿到书桌后方的唱机播放,再坐到电脑前开始写作的景象。 我幻想着我在遥远赤道土地上读到的那些角色那些场景那些物语,便是在这样的空间里一笔一画诞生出来的,想像年届76岁的村上仍在勤奋不懈地用文字砌砖造墙,如他风雨无阻的每日跑步一样,风雨无阻地在文学的跑道上迈步前进。 于是我逐渐明白,有些事値得你日复一日慢慢打磨,尤其在这个迅捷不迭的网路时代,比如谈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或是写一部自我完满的长篇小说;而写作与恋爱,于一位文学信徒而言,不过是同一件事情罢了。 等到我步出暖气充沛的图书馆来到寒气逼人的早大校园,便愈发肯定东京的冬寒是越来越浓了。那一排银杏并木依然花枝招展地炫耀着这个金秋的最后一抹神采,偶尔快步走过一两位学生或是教授模样的人,裹着大衣,藏着双手,绕过我眼前的校舍转角,消失在视线之外。而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漂亮得惹人怜惜的银杏,便也准备离开校园,暂且告别身后的高墙,遁入俗常琐碎的光晕里。
1年前
纽西兰旅行回来一年后,所有我想写的相关散记终于完成。有种了却一桩闷在胸口已久的心事之感。有多少人阅读我其实不太在意,因为在这个影像大于文字的时代,纪行书写早已落入幽微的角落,我的老派坚持纯粹是来自上个世纪的个人习惯——自得其乐的写字与记录。 实际一点的旅伴还是好奇追问,到底有多少人点进这些文章。从部落格的后台数据得知,平均每一篇大概有100上下的点阅数,“所以25篇的话就累积了约2500笔。”旅伴开始统计,“你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才收获了两千多笔点击率,现代人花个5分钟剪辑一个60秒的短影片,随时就能获得百万观看,你的时间收支非常不平衡。”旅伴无情总结。 那倒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若论曝光量和能见度,我煞费苦心写下的落落长内容绝对不及短影音平台上声光特效满载的旅游短片,能瞧见人时地物的实际样貌,对于即将出行的旅人或是单纯打发时间的观众而言都更加具体明确。 反观阅读一篇游记,读的未必是景点资讯或游玩攻略,很多时候是笔者主观的感想体悟,甚至另一种境界是借景抒情,借物感怀,那么期待获得一点旅地情报的人将不是主要受众,“谁要读一个陌生人的出游心情?”会有这样的声音。 于是我向来把自己的书写定位在个人记录的目的。既非作家,也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旅游达人,顶多在整理旅途文字方面有些心得——这么多年写下来,不断地去芜存菁,也大致懂得该怎么看待一场旅行之于文字的亲疏关系。 也许是因为我个人非常爱读旅游文学,不知觉间鹦鹉学舌地自己也试图写起来。出社会工作后,第一趟自助旅行飞往台湾,我记得当年那个稚嫩的青年在飞机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书写,望着圆圆舷窗外的云海,有些强说愁地写下了初初作为旅人所体会到的驿动情愁。 后来,无论是工作出差还是私人行旅,飞出去的机会多了,眼界也愈发开阔。我仍旧不厌其烦地将每一趟旅次记述成文,以我未曾意识到、如今回望却感佩良多的坚持写到今天。记得俄国旅游作家柯林施伯龙(Colin Thubron)说过:“有些时候,早在我们跨出第一步之前,旅行就已经开始了。”出发前的期许、旅途中的印证、归来后的反思绵延了我对一个旅程的观察周期,因而我的旅行总是分成两趟:一趟实际行脚,一趟纸上回顾。 像我热爱的旅记作家锺文音、余秋雨、舒国治、胡晴舫……他们或许并非被归类为旅游作家,却极之擅长将行走他方后的经验织成朴实饱满的文章。作为一名普通读者,一位平庸旅客,阅读这些文字总让我沉缓的心灵蠢动起来,会忍不住在自己的房间冀望远方,或是升起也想要提笔描绘自身出走版图的欲望,像大航海时代的拓荒者,鼓舞了后世后代的人跟着奔赴地平线的彼端。 告诫自己别走向流水账 每一次的创作我都在反复追问、辩证,眼下的文字是否流于俗套,或是过于肤浅,是否足够博观约取,拥有旅游文学的格调。我总是不断告诫自己,别走向流水账的独角戏,应当更大胆地往内叩问,或是以观察者之眼向外凝视。 可一旦我开始写下来,我意识到我同时也在用一个独立的旅人身分,为我脚下的世界钉下偏颇的注解,如波兰作家奥尔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说过:“旅行书写将变成一种浩劫,描写某个地点就像使用它——会损坏、掉色、边缘模糊,甚至消失。” 网络影视时代,世界早已失去了往昔的神秘魅力,只要愿意,我们足不出户也能切身感受站在喜马拉雅山上的孤绝,或是一边窝在暗无天日的杂乱房间里,一边神游到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影像比文字更接近一双眼睛,也更快扼杀掉我们向往一地的嫩苗。 或许正是如此,我才会朝旅游文学的旁推侧引靠拢。如果说世界势必会被无远弗届的网络狠狠开膛破肚,无所遁形,躲在文字背后或只能延缓而无法终止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失落,在失去描摹所见所闻的动力以前,我仍想仿拟我所崇敬的作家,也给自己的历程写成一篇篇过时但浪漫的游记。
2年前
在家庭群组里聊天时,旅居海外的表妹发来借宿房东屋内储藏柜的照片,一看是浴室清洁剂、地板洗洁液、洗碗精等瓶瓶罐罐,只是每一种的数量都是复数,三五瓶罐一字排开,整齐收纳在系统壁柜里,乍看像是大卖场的货架。 我的第一眼感觉是,仿佛要为地震灾害甚或是世界末日未雨绸缪预备的生活物资。年轻的表妹不明所以,说这根本就是囤积症,虽然藏在柜子里眼不见为净,但何需把家里塞满一两个月以上的备品,用完再买不好吗云云。 当时的我跟着讪笑,后来在网络迷因图上看到,说这样的情形叫做“大人的安全感”。无论是银行户头的数字还是生活消耗品的储备数量,都必须超前部署,知道用完后随时有信手拈来再补上一瓶的余裕,现代人才有安全感。 几个月后,遇到了打着双双节名号的网络购物平台上众多降价折扣,买二送一或买多更便宜的批量购买策略,让许多精打细算的消费者一口气扫进了更多商品,而我也是其一。本着“反正都会用到”的心态,把常用牌子的洁面乳、收敛水、乳液等买个两三份,等到收货那天,将之一一收进衣柜下的抽屉里时,才惊觉这熟悉的一幕正和前阵子表妹发来的照片如出一辙。 我拍了张照发给群组,自嘲我才笑人家没多久,自己也变成了同一类人。 仔细思忖,这份大人的安全感说穿了不就是一种习惯了舒适圈的初老心态吗?用惯了的洗发精和牙膏不想再换,也懒得去比对不同厂牌的功能和价差,甚至有些人还会把穿了舒服喜欢的衬衫“包色”,一次过买完旗下推出的所有色款,成为现代老夫子。我认识的朋友中也有一位把某牌运动拖鞋一连买了三双,他说:“穿坏了至少还有库存,不买的话万一有天绝版了怎么办?” 广告标语已骗不到我们 尝试新东西是乐趣,但有时竟也变成累人的差事。女性朋友对推陈出新的保养品化妆品跃跃欲试,不过我发现也有一派我辈中人是锁定了适合自己肤况肤质的产品后就“从一而终”,据她们所说,一来是省下了把自己当作白老鼠的实验期,二来是其实已经更了解自己了。“那些花哨的广告标语已经骗不到我们这群见多识广的熟女了。”一位朋友甩着靓丽长发说道。 所谓现代人的安全感,是老狗学不了新把戏,还是更加透彻了自己的斤两,有待分说,很可能也是因着今时百物价格腾飞,纯粹为了节约开销而行使的一种家政省钱术。 打开楼梯底下的储藏室门,望着满坑满谷的卫生纸和罐头食品,像是走进了一座防空壕,身心的某种焦虑匮乏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饱足。
2年前
在高原的生活,必须和变幻的气候打交道。 赤道国家如斯,总给人无四季之分的长年暑热,一套T恤加百慕达短裤配凉鞋就能行遍各处,汗水从鬓角和腋下淌滴,在户外毒辣的烈阳下蒸腾出每个人独特的体味,惟转入城市商场或室内空调充沛的凉爽处,披身的衣服有时又略显单薄,冷气强力放送下顿时冷得嘎吱颤抖,成为一道国人深具共情的风景。 从一年如夏的平原上渡高地,从热带雨林蔓生成水汽濡重的苔藓森林,高原平均气温约摄氏22度,正午阳光普照时甚至会攀升至28度,老一辈的在地人早就抱怨高原不再冷凉,不再如30年前他们历经过的10度以下,“还不是政府开发过度,今天这里一座山头被挖开,明天那里一片谷地被填平。”只要亲身往高原走一遭,不用他们这些额外的注脚也能看出国内唯一住人的高原已不复往昔。 夜市摊贩和火锅店家倒是乐见其成,野半岛的燠热总是将国民推向寒凉的高地,日日蜂拥而上的游人是数之不尽的观光财,堵塞的车龙换个角度也能被诠释成热闹与人气,却不想本地居民早就牢记了一套生活章法:一到周末便不得外出,否则只是自讨苦吃;所有例行公私庶务都必须趁周日解决,如灰姑娘般赶在又一个星期五的堵车来临前返回家门。 魔法未临,寒流倒是有的。前阵子冷锋过境,加上雨季沾惹,连续几个星期的大风大雨捎来了高原久违的寒气——连低温在这里也变得可遇不可求,有多悲哀——矗立在市区圆环的钟楼上的温度计难得显示摄氏17度,挡风玻璃外风雨飘摇,天空阴霾,而我们终于重新让塞在衣柜深处多时的厚夹克出土。 以自然之名行观光财之实 大雨的阵势总在每天午后准时报到,把高原小镇泡成了一座雨城。从12楼阳台眺望,黑黝黝的柏油路湿成一条黑河,蜿蜒流入如积木不断叠高加盖的大街楼房之间。入夜躺在床上犹可听见不远处的山风呼啸,有时总让人不禁想像成是被开膛破肚的山神在嚎啕人类的愚昧。 而人类远比我们想的还要愚昧。几年前的土石流事故还言犹在耳,人们但求伤亡悲剧不再重演,另一边厢却继续发展山地,一个接一个的主题花园应运而生,且个个都以人造花床拼贴而成,相似度极高。依山而建的观光区像寄生的皮廯,悄无声息地蚕食掉山岳的灵气。 以自然之名行观光财之实是商人加诸高原的原罪,明明得天独厚的气候与湿度能养出漫山的自然花卉,财团却为了吸引更多人流本末倒置,大兴土木,推山伐树,最可悲的,是照单全收的观光客,他们的捧场为高原的供需提供了明确的方向。 去了一趟纽西兰回来,更让我对照出他国照顾自然山水的不遗余力。竭尽所能保留自然界的原生样态,不多加人为的干涉阻挠,一切观光发展皆以保育为前提,于是我在罗托路亚(Rotorua)邂逅了苍劲挺拔的百年红杉林,在皇后镇(Queenstown)见识了城市与湖泊的互惠互利,且还非常乐于配合因绵羊繁殖期(Lambing)而关闭登山步道的政策。 每当我脱下一件外套,我都为高原愈发提高的温度感到惶急,心想会不会再过个5年,本地的新世代已经不记得这里原该要有的凉意。而当山风再起,我被吹得双手发冻,必须加一件羊毛衫时,我总是抱着格外虔诚的心,如神道教信徒敬仰天地神祇,细细品味这个赤道独有的春凉瑟。
2年前
几年前的清明还是春节期间,回到老家的那几天,我心血来潮把房间“神坛”上供着多年的所有滨崎步专辑捞出来,搬到空旷的客厅地板上一字排开,才再度惊觉这个我追随了二十几年的女人让我自愿洒下了那么多钱。 同时间别有一番感慨的,是这个时代面对实体专辑的态度。 从早期的盗版山寨CD在夜市随处可见,到中间过渡到音乐数位化时CD销量惨澹,直至近几年,随着黑胶唱片和卡带的重新回流,光碟作为音乐载体的地位似乎也跟着稍微回升。年轻世代购买实体专辑的人数逐年趋多,将光碟或唱片从盒套里拿出来,摆放在播放器上,按下播放键聆听已蔚为风尚。 我很庆幸自己在年少时代就一股脑地投入那个收集喜爱歌手专辑的潮流,尽管当初身为乡下的中学生,必须靠微薄的零用钱入手想要的东西。如今回头来看,在那个资源不甚流通、资讯不够普及的年代,尤其要买进一张海外正版J-pop专辑,确实需要经过重重难关。 每每和热爱音乐的表弟聊起我辈时代的音乐盛况,都有一种“话当年”的老调重弹。除了不遗余力赞扬90至00年代的华语和日本流行音乐高峰,我也不时回忆起自己购买实体专辑的经验。 整个乡镇几乎没有一家正规的唱片行,加上那个年代人们的版权意识不足,音乐这种通俗的娱乐活动通常被视为靡靡之音,不必太考究音质和智慧产权的问题,于是小地方的人习惯到夜市摊贩选购各种“拷贝”(年轻人还认识这个词吗?)的光碟,装在印刷拙劣的封面封底外加一层塑料套里,很阳春但也很抢手地贩售着。 严格说来,高中附近有一家贩卖正版CD的小店,说是店面但又三面无墙,仅靠一个简陋的顶棚和梁柱撑着,唯一的一面墙装置成CD架,嵌入了各种流派的专辑盒子,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本地湿巴刹。 回不去的美好年代 我记得我在这里买的第一张CD是玉女始祖苏慧伦的《Happy Hours》,好像唯有这里可以找到当时最流行的正版专辑,只要跟老板说一声,他就能帮我们下单代订,耐心等个几天至几个礼拜,就能拿到来自台湾或日本的最新大碟。我大部分的孙燕姿专辑应该也是在这里买的。 对于一个甘榜小镇的青少年而言,这里就是最近的天堂。没有网络,没有智能手机,没有Spotify海量的音乐库存,仅是从电视广告或收音机音乐节目中听到滨崎步独特的嗓音唱着:“どうして泣いているの?どうして迷ってるの?”(为什么哭泣?为什么彷徨?)然后跑到这家小小的唱片店,像投币到许愿池般,老板就会将遥远东瀛的歌声带到我面前。 二十几年前,一张进口唱片不算便宜,我记得都要马币四十好几,那时还会跟老板硬拗个几块钱折扣才甘心;现在回想,买CD还能讨价还价,真是个回不去的美好年代。 就这样,每个礼拜用心把父母给的零用钱存起来,作为通往广袤音乐汪洋的入场券,打开每一张专辑都像登上一座岛屿,上面承载着让人眼界大开的精彩世界观。我们是寻宝的水手,循着Tracklist的路线指引,一首接一首地往前走。 很多年以前,这家唱片店因为市区规划被推翻了,听说后来搬到另一处重新开业,那时我刚好高中毕业,独自到外坡升学,也就没再踏进小镇的唱片店了。网络逐渐普及后,上网买CD也就变成顺理成章之事,如今走进一家店购买专辑已是宛若考古的复刻行为。 或许正是我们每一次焦急期盼一张专辑问世的心情,让薄薄的一片CD因而有了难以取代的分量。即使经过时光残酷的淘洗,音乐不再只是音乐,而是透过一枚实体压藏了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独家记忆。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