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王一歆(八打灵再也)


我房间的书柜里头摆放着许多没用完的笔记本。不,准确来说是“半途而废”的日记本。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日记”是一门功课,有着固定的格式。簿子的左上角写上星期,中间是年月日,右边是阴晴。老师吩咐我们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每周一上交。发回来的簿子上偶尔会有班主任留下的,红红的金玉良言。那时的我常常在撒谎与坦诚之间进退两难。一来是对老师的不信任,二来是因为我的日子实在过得很无趣,很单调。谁会想要阅读无聊的日子呢?因此对于十一二岁的我来说,日记就是待检阅的功课,内容应该生动有趣,言语规范,不该是平淡的,使人提不起兴趣的日常。
小学的贩卖部里常常会购入新颖的小玩意,最火红的莫过于“密码书”了,两个巴掌大小的尺寸,书本的边缘有着9个突起的按钮,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数字,密码由4个数字组成,以贴纸的形式粘在书的背面。有些权力一旦拥有,就食不知味,例如隐私。初尝权力滋味不懂得收敛,难免会情不自禁地反复使用来加以确认。因此笔记本哪怕上了锁也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咪咪地打开交给好友阅读,臭屁地说:我只允许你看哦,只有你!
ADVERTISEMENT
我们各自阅读对方的“密码书”,迫不及待地吞咽秘密,小心翼翼地了解彼此。然而“密码书”用得久了,那反复使用的四个按钮早已不堪重负,还没按呢,就已松动下陷。世上大抵没有永远的秘密。
十几岁,正是叛逆的年纪。年轻的心,如同冰糖葫芦外的糯米纸——轻轻一捏就碎;如同炮仗,一点就炸。那是一个妄图与父母谈判的年纪,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候很容易遇到惊艳的人。我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写起了酸甜味的“暗恋日记”。“在时间与人群快速流动的场地,我总能精准锁定你,心跳总比大脑更快一步。”“今天集合的时候没看到你,心底就起了雨。”“我决定在来临的运动会找你合照,大概率会退缩,可你要毕业了,青春只有一次!”
诸如此类的文字,满是青春的轻伤与酸涩。那本笔记本是独属于我的,上了锁的伊甸园,是我对自己极致的剖析。我从未如此认真地,言无不尽地,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自己的感受。
老派学生的招魂法器
一页页的琐碎言语记录着不善言辞的我。如今我重温这本笔记,嘴角不禁上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哪怕脸庞早已被时间冲刷模糊,日记里的细节依旧鲜明,仿佛置身于那段怦然心动的岁月。
待我再长大一些,笔记本的作用就如其名,记录笔记。高中忙着备战SPM,报名了各种补习班,又恰逢病毒横行,政府的一纸通告使青春褪了色。接近半年的时间,我守在电脑前上网课,旁边一定摆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零碎的笔记和搞怪的插画。为了考获好成绩,我还专门去搜索学霸们是如何记笔记的,第一步就是得有各式各样的荧光笔和中性笔。对了,还有一本某T品牌的笔记本。太复杂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学霸,我当即拿了没用过的作业本凑合凑合。我想那样的笔记本即使没上锁,也没人愿意翻阅。
到了大学,几乎人手一架笔记本电脑或者平板。我亦有一架,常用来写作业和上网课。可我还是喜欢在课堂上掏出我的笔记本和铅笔盒。放眼望去,像我这样老派的学生,已经不多了。罢了,至少停电的时候,我的脸上不会泛起幽幽蓝光。记得有一回上课,老师看见我掏出中学的旧簿子做笔记,感慨地说:“你还真是个念旧的人。”实则不然。只是那段中学时光,是我智力的巅峰;而如今,是我饭量的巅峰。于是这本簿子,就成了某种“招魂法器”,用来召唤当年的灵光助阵。其实,我的定力并不强。电子产品的诱惑太多,滑一下屏幕就能逃离无聊的课堂。也许这才是我迟迟不肯换掉旧簿子的真正原因——不是念旧,而是害怕自己忘了曾经那种专注、那种单纯地为了一个目标而埋头苦干的模样。我仍执拗地认为,用铅笔书写的手感,是智能笔无法取代的;也仍执拗地觉得,手写的文字,总有一份独特的温度。幼时,母亲拿着“藤条”守在身旁监督我写字,我仍是一个笔画也不敢写错。
手写是习惯。曾经多少个日夜匍匐在案,用着体温把油笔捂热,憋着一股气地和时间较劲。空间寂静得只剩下书写的声音与命运的叹息。我喜欢可视化的一切,厚厚的练习纸与笔记本是我的安全感,笔在我手下,未来亦是。在这瞬息万变的年代,总得留着些痕迹,证明我来过。我所使用过的笔记本足以拼凑成一个零碎的我。每每翻阅回去,又重新了解自己一点,这何尝不是一种“我与我周旋久”呢?人们常说字如其人,我却不见得。我记录课堂笔记的字体较为整齐,记录情绪用的是狂草,无话可说就会留下小图画。那些线条、笔画与随手的潦草,恰恰组成了比任何文字都更真实的我。平板会有电量不足与内存告急的时候,只有笔记本能够纵容我的随心所欲,不会要求我写标题,字体下不会有蓝色的波浪号,不需要联网,允许我的天马行空……我是一个慢热的人,待回过神来,有些习惯早已融入骨血。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