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伟康 | 从“地动说”到统考：承认与否，全看掌权者态度

统考课题一拖再拖，承认与否，终究还是得看掌权者是否愿意为教育公平承担政治代价，也能以此照见其真实态度。

统考，一个在政绩低迷时，常被政治人物拎上台讨论的考试制度，也是万千独中生多年反复承受的不确定。

首相安华上周在布城推介《2026—2035年国家教育蓝图》时宣布，宗教学校、国际学校及私立学校的大马籍学生，若要申请进入本地公立大学，一律须报考SPM的国文与历史两科；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也证实，独中生只要在SPM报考并符合上述科目的成绩要求，即具备申请公立大学的资格，惟相关执行细节仍有待教育部与董教总进一步商讨与厘清。

悬置多年的承认统考议题，似乎终于迎来转折点，但华社或许仍需按下情绪，暂缓庆祝。“承认统考”一词，至今仍未出现在任何正式的政策文本或官方说明中；在制度尚未明朗之前，这番宣布，究竟是实质性突破，抑或仍停留在政治层面的“放风声试水温”，仍有待观察。若反对声浪骤起，政策随之转向，也并非不可想象。

毕竟，若“承认统考”已成定局，高教部长赞比里和教育部长法丽娜，也不至于在媒体追问时始终给不出清晰表态。即便在升学路径上释出空间，统考至今仍未被赋予与SPM相等的“正统”地位，相关学生仍需承受制度上的不确定。

围绕统考的争论，年复一年反复出现，却始终绕不开一个现实：有些资格，是否被承认，从来不只取决于它本身。

近期观看了日本漫画家鱼丰原作、清水健一导演的动漫《地。-关于地球的运动-》（下文简称《地》）。回望国内多年围绕统考承认与否的拉锯，我逐渐意识到，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在考试本身，而在于权力如何界定“正统”，以及掌权者在其中所抱持的主观态度。

在中世纪欧洲，以亚里士多德思想为基础、由托勒密体系化的“天动说”，长期被视为唯一正统的宇宙观，并与宗教权威紧密捆绑。随着观测与思考的累积，一些学者逐渐发现，这套理论无法解释若干天文现象，并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正在移动的，或许并非星辰，而是地球本身；宇宙的中心，或许是太阳。这便是后来被称为“地动说”的观念雏形。

然而在当时，“地动说”并非单纯的学术分歧，它直接挑战教会权威与秩序，研究本身就足以被视为异端，甚至招致迫害。《地》正是以这一历史背景为基础展开。

在作品后段，反对教会正统派的“异端解放战线”试图透过出版研究日记、扩大传播，动摇思想垄断。

当计划败露后，安东尼主教成为关键人物。

相较于信仰，安东尼更在意现实利益。当他意识到，协助出版这些“异端思想”能为自己带来可观回报后，其立场迅速转向，并认同一句极具现实意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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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说是否被视为异端，取决于当下掌权者的态度。”

看到这一桥段时，鸡皮疙瘩遍布了我的每一寸肌肤。

回到现实，这样的逻辑在我国并不陌生。马来西亚虽为世俗国家，但族群与宗教叙事在公共政策与政治动员中仍占有重要位置。承认统考需要在族群观感、宗教情绪与政治计算之间反复权衡。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统考是否获得承认，关键未必在制度可行性本身，而在于执政者是否愿意承担由此而来的政治成本。

反对声浪必然存在，其中部分论述常不厌其烦地诉诸族群或宗教焦虑。但正如我在先前的专栏曾借拿破仑表达：在政治人物眼中，立场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工具，并非不可动摇的信仰；身分随时可以切换，原则也可以随时调整。唯一始终如一的，或许只有个人野心与权力计算。

巫青团长阿克马最近恰好为我的论点提供了现实注脚。这段时间高喊“释放纳吉”的他，被网民翻出其早年在社媒要求纳吉下台的旧帖。而相关事迹在国内政治发展中并不罕见。

若首相安华真有意为统考正名，其实并非没有政治工具可用。只要能与各党达成协商，领袖们自会用一套论述说服信徒。安华长期身处反对阵营，对华裔社长年以来的诉求并不陌生，之所以迟疑不前，更像是一种政治选择，而非认知不足。

统考本质上只是一种考试制度，却在数十年间被赋予过多政治意义。以“改革”之名赢得民众信任，获得执政机会的希盟，终究必须正视并解开华社累积多年的心结。

即便个人并无对单一宗教抱持坚定信仰，但我始终相信，多数宗教在创立之初，其立意都是良善的。被扭曲的，往往不是信仰本身，而是人为的权力运作与政治计算。

统考课题一拖再拖，承认与否，终究还是得看掌权者是否愿意为教育公平承担政治代价，也能以此照见其真实态度。

至于安华，许国伟曾在专栏里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安华骨子里有巫统DNA。要验证该论述对错与否，不如静待其后续发展。

后话：《地。-关于地球的运动-》虽然以漫画及动漫为载体，但其娱乐性极低；作品涵盖许多学术性台词，且多而密集，不适合作为放松心情的消遣。然而，其对“信仰”与“思考”的探讨之深入，非常值得品味和反思。作品也让人看到历史长河中，那些可能未被记住的人物——他们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在权力夹缝中传递希望的努力，着实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