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病房。右侧、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一名白人女警，制服笔挺，神色严肃；左侧，一名亚裔女子躺在病床上，右手捂着额头，脸部明显红肿，泛着瘀青。医生站在病床旁，背对着镜头，我看不到他的样子……
清晨7点半，电话响起，是纽约一家医院打来的远程视讯口译通知。换算时差，纽约此刻应该是傍晚6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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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病房。右侧、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一名白人女警，制服笔挺，神色严肃；左侧，一名亚裔女子躺在病床上，右手捂着额头，脸部明显红肿，泛着瘀青。医生站在病床旁，背对着镜头，我看不到他的样子。
三个人分处病房不同位置，画面安静，却散发着让人透不过气的紧绷感，仿佛是一部正在直播的纪录片。我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这个口译案子显然不是一起单纯的医疗事件。
当我开始翻译之后，事情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受伤的女子是一名按摩师。事发当时，她正在替一名顾客按摩，中途短暂离开，回来后发现自己留在隔间内的手机不见了。她用店内另一部手机拨打自己的号码，铃声却在同一个隔间内响起——手机原来被顾客藏了起来。
她要求对方归还，对方拒绝，于是她用店内的手机报警。冲突就在那一刻升级。顾客开始对她施暴，用拳头击打她的头部与脸部。两人拉扯之间跌坐在地，顾客继续殴打她，她在防卫中反击，用腿踢向对方的下体。最后，顾客抢走手机，冲出店外，驾车逃逸。
因为是正式录口供，警察的提问字字精准，语气也极为严谨，没有一丝含糊。事情几点发生？几点开始被攻击？用哪一只手打？打了几次？被打在哪个部位？用哪一条腿反抗？踢了几下？事发时是在隔间里还是外面？被攻击时是在床上还是地上？
接着是对嫌疑人的描述：身高、外貌、穿着。当时他穿着什么衣服？只穿内裤。什么颜色？白色。三角的还是四角的？四角。紧身还是宽松？宽松。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我一边翻译，一边忍不住想，一个人要多冷静，才能在如此慌乱、惊恐的时刻，把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对按摩师而言，每一道提问应该都像刀刃般直接而残酷，几乎是在逼她一再回溯案发当下。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心灵上再次遭受第二次伤害。不过，警察的态度始终诚恳，也多次向她致歉，解释必须问得如此仔细，才能完成正式记录。
警察与按摩师来回对话之间的空隙，医生也不时插话确认伤势。头痛不痛？牙齿有没有流血？手上是否有伤口？肩膀、背部是否不适？
三方轮流开口，我在三种角色之间来回转换。问的人严肃，我翻译时也得严肃；答的人支支吾吾，我翻译时也得支支吾吾。每人各说一句话，我就得翻译共三句话。一个小时过去，口供终于完成，检查也告一段落。屏幕那端的紧张逐渐散去，而坐在屏幕前的我，早已口干舌燥，喉咙沙哑。
挂上电话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刚才那一个小时，我像是同时闯进了犯罪侦查与医疗现场之间，翻译了一长串的相关词句。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年轻时追看那么多美国警匪剧和医疗剧，某种程度上，竟然是为今天这样的时刻预先积累的经验。电视迷也有出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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