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赖忠苑/02】一场命运的Twist of Fate ——赖忠苑的时尚人生

时尚潮流翻来又覆去。90年代狂呼less is more，简约主义开到荼蘼；2000年代却喊less is a bore，人们缅怀金光灿灿的80年代，浓烈色彩浮夸剪裁重返伸展台。紧跟潮流容易迷失自我，他在〈主编的话〉写：“希望《女友》让你看见自己，让你有自己的domain，敢敢说出自己的attitude，不要安全地缩在城市人群中，不然身为主编的我，I feel like a cheat。”

时尚潮流一直在变，时尚杂志却是可以很隽永。若你以为做杂志是短期事业，赖忠苑会说你的想法太shallow。

几年后电视台Astro找他出任旗下杂志《V Mag》总编，创刊号里他说办杂志是艺术也是科学：“有规律地了解和分析读者的要求，可以是一门科学；如何去满足和给予读者所追求的，这就是一门艺术。”跳出女性杂志社，他定位《V Mag》不是一本潮流杂志，不是一本娱乐杂志，而是一本适合男男女女阅读的时尚生活杂志。

时尚不是浮光掠影，时尚是扎扎实实在生活里发现美。

《V Mag》创刊号主题是“爱上吉隆坡的50个理由”，周年特刊做“寻找一座都市的历史”，新年特辑做“上海惊艳”，也做过纽约主题“New York Fallen but Not Forgotten”。潮流趋势是一季度一季度地更新，当年放眼国内杂志，不是流行月刊就是娱乐周刊；赖忠苑有意突破，把《V Mag》做成一份双周刊——时尚杂志恐怕吃不消，时尚生活杂志不怕没内容，因为“身边美好的东西太多了，两个星期也不足够一一去介绍。”

打横行就是这个时期。

创刊号他带领团队飞到香港拍摄莫文蔚封面。陈慧琳拒绝多家马新杂志，却应承登上《V Mag》封面。梁朝伟来马宣传电影行程紧凑，《V Mag》排众而出挣到影帝的30分钟。在台里跟谁交情都好，好到可以擅闯其他部门经理房间，不问一声坐在别人位子上；“他的作风就是这样”，曾经共事的伙伴乐乐地追忆。

当年的“竞争对手”别家主编也赞许，回看本地杂志从70年代到90年代几乎千篇一律，市面上主流的时尚杂志，不会不是你我所能想像的样子，犹如商品catalogue塞挤商家资讯，直到《V Mag》做出不一样的美学和观点，从内容到排版足以媲美香港《号外》，是今日再翻也不过时的经典。说是竞争对手，实则彼此惺惺相惜。

媒体朋友说，《V Mag》难得拥有人文关怀，赖忠苑有心为他的杂志赋予时代精神。

时代精神是集体意识的总和，不能丢下任何人。后来他请台湾《men’s uno》创办人来马洽谈，成为该杂志在马出版人，自此马来西亚有了第一本男性杂志。同时期他手里掌有《V Mag》《men’s uno》《iFeel》三本时尚杂志，各有各的定位和目标读者，一期期拓宽时尚与美的定义。

后来后来，他也飞到更远的地方。

04｜十年上海梦

37岁那年他曾这么形容吉隆坡：干净也肮脏，摩登也古老，繁华也落后，夜里让人害怕，因此生活在这里你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做杂志时他几次将吉隆坡设为主题，可心里赖忠苑始终向往另一座梦乡。

2013年他到上海面试，隔年成为中国《ELLE》副主编兼策划总监，人生最后十年是在远方生活。亲友都说，定居上海他比较开心，上海一切都是他所奢求，体内老上海魂终于觅得归处；或许上海夜里他再也无须提心吊胆，依然可以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工作常常需要对接国际奢侈品牌集团，同事眼中，业界似乎很难找到第二个赖忠苑，有较强的国际视野和人脉关系，可以用英文直接跟客户沟通，“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很厉害。”对市场趋势也足够敏锐，平板电脑面世不久，中国《ELLE》推出E Magazine掌上杂志，是赖忠苑负责策划。

公司里他结识一名上海青年，青年跟他一样，喜欢佛学，喜欢听老歌，喜欢凤飞飞，体内住有老灵魂，可以把很多话题聊到深处，后来结为干儿子。干儿子说，不像电影里时尚总编常是形象刻薄，赖忠苑永远带着微笑现身办公室，见人都会say hi，打扮很casual也爱反季节，炎炎夏日把毛衣搭在肩上，雨天夹双人字拖出入上流摩天楼。

没有上班的日子，两人每周结伴游荡咖啡厅和爵士酒吧，路上有时途经张爱玲故居，有时晃过胡适故居，有时打卡周璇故居楼下咖啡厅；弄堂胡同里流淌着他过去遥想迷恋的上海梦。

上海是烟草与旗袍。上海是华丽而孤绝。上海是纸醉金迷也是如梦初醒。周璇有一个上海。白虹有一个上海。王安忆有一个上海。张爱玲也有一整个上海。她们的上海都折叠凝缩在赖忠苑的藏书和黑胶里。

赖忠苑自己又是怎么形容上海？

“上海就像下沉海底的Atlantis帝国，每个人有他心中自己的乐园地图；或许又像红楼梦里的大观园，红迷们心中都有自己的一片万紫千红，别人难以描摹。……谁会忘记那充满殖民地浪漫情怀的租界风情，昔日亚洲最繁华的gateway。……比如周璇那甩也甩不掉的haunting tunes，阮玲玉一颦一笑和张爱玲曼妙的文字——从这些上海怀旧迷的缪斯身上，找出我们恋恋不忘的上海都市风情。”——节录自《V Mag／上海惊艳》主编的话

他是真的恋恋不忘。年过半百嚷嚷要退休返马，带着母亲在马六甲找栋老建筑经营书店咖啡馆，把自己和自己的珍藏都安放在里面。话是这样挂在嘴边，几年过去，人却没能舍得离开上海。

最终把他揪回来的，又再匆匆把他拽走的，无可奈何是病疾。

05｜追求美再成为美

病逝一年，亲友在周日午后赴会城中书店，倾泻心中的思念。书店里赖忠苑的珍藏把我们围绕，说起往事泪与笑都很轻盈，唱盘上有黑胶在悠悠转动，转着转着过去是此刻此刻也成过去。

妹妹说，逢年过节哥哥会把黑胶唱机挪到客厅，大声播放很老很老的新年歌。很老很老那些歌，欢快与幽怨都是绵延萦绕到深处，却不会弄人心烦。妹妹也吐槽，赖忠苑事业上计划严谨，工作以外倒不是会好好规划人生的人，如同他开车一样笨拙，加速或拐弯都会让人心颤。所以，她想，所以哥哥绝大多数时候应该活得很开心吧。

开心是看见王菲穿着大花裙为杂志拍摄封面。开心是八卦哪个明星跟谁谈恋爱。开心是在上海餐厅一口气吃四碗摩摩喳喳。开心是携着黑胶奔到云顶给凤飞飞签名。开心是低价买到邓丽君一盘CD再向干儿子炫耀“美不美啊～”

美是赖忠苑的生命追求，他不知道自己也成了美本身。

演员朋友说，冠病疫情将两人困囿上海期间，聚餐时他们聊生活聊工作，也聊唱片聊好书聊它们承载的美。最美的，在友人眼里，是赖忠苑的品格，是待人处事的integrity，有一种干净的气质，“这是我想起他印象最深刻的事。”赖忠苑总是慵懒地半躺在椅子上，说出口的话可以逗留心里很久很久，“像哥哥像mentor，很稳的一个人，给我很多祝福。”

把赖忠苑看作mentor的，不是只有年纪比他更小的人。时装设计师好友灵感枯竭，赖忠苑两句话就是解答。10年前时装设计师决心脱去闪耀光环，50岁结束个人品牌一切归零。人生低潮里他飞到上海寄宿，是赖忠苑的话让他重拾信心，转身投入蜡染手艺。赖忠苑建议他用“守艺人”身分再出发，手艺人是指称，守艺人则多了使命。

想名字这回事，赖忠苑很是擅长。本地歌手发起音乐演出，赖忠苑赐号“摩登南洋”作为品牌名称。演说会活动持证人想要搭建知识分享平台，赖忠苑为平台构思“敏学堂”的称号，有“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意思，还获得作家董桥“背书”肯认。

擅长的，还有赖忠苑喜欢把人牵在一起。

董桥来马会见书迷，是赖忠苑让这趟旅程成行。知悉同行伙伴苦恼着寻找采访对象，赖忠苑并不吝啬将他认识的人介绍给对方。平时不常联络的友人要去纽约流浪，赖忠苑拜托身在纽约的朋友给她照应。同行好友说，赖忠苑总是一副举手之劳的样子，仿佛不曾想过，这些举手之劳却是别人生命中很大很大的帮忙。

人与人的联结是如此温润又强壮，即使赖忠苑已经离开，大家仍会因为他再次结缘、相聚。

记忆随身。这一年走在路上，偶尔看见有人也是衬衫叠加cardigan穿在身上，朋友会想像眼前这个人会不会转过身来，如同往常用他说话的口吻问候一句——“你点啊～”，再并肩把话聊到美的深处去。

编按：

文章内容源于赖忠苑生前文稿，以及亲友口述记忆拼贴而成；深深感谢张群英（赖妈妈）、赖丽莲（妹妹）、杨飞（干儿子）、蜡染手艺人宗柏伸、城邦（马新）出版集团总经理周金明、歌手友弟、TEDx茨厂街持牌人黄菁翠、广告人曾子曰、岛读书店创办人庄家源、演员翁书强、《ICON风华》杂志主编刘慧英、前Astro电台创意总监何开耀、销售经理黄伟城、市场经理朱婷燕等人无私分享。

2025年12月27日，城邦阅读花园将会举办“赖忠苑纪念展”，展出赖忠苑生前的珍藏，欢迎公众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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