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赖忠苑/01】 繁花虽逝，风华犹在——追忆赖忠苑

妹妹眼中，母亲疼惜他最多。在电视台伞下时尚杂志当总编，大家笑说那几年他在台里简直打横行，想做什么都行。打横行，可以行得如此讨喜，只有赖忠苑能够pulled it off。

跟谁都聊得来，朋友很多，什么圈子都有；时尚、文坛、媒体、影视、歌坛；圈子与圈子之间，他喜欢把自己卧成串联人们的桥，成了事也不爱张扬。朋友口中他有各种形貌，喜欢八卦明星情事是他，学识渊博贵公子是他，陪你走过人生低潮的mentor也是他。

更多时候，没人窥见的时候，他喜欢背对俗世尘嚣，浸淫旧时代的风情万种。

上海公寓客厅右墙挂着《花样年华》电影海报，夜巷里苏丽珍周慕云正在难堪地相对，橙黄色的迷蒙暧昧。海报下有铺天盖地的书凌乱散落，从卧房排山倒海到浴缸。友人边形容边强调这话并不夸张，每次入屋必须缩肩蹑脚侧着身子往里钻，家里藏书真是那么多。

有几多？病逝后亲友整理上海公寓遗物，赖忠苑生前珍藏的宝物，书籍黑胶老杂志旧日历电影海报，一一包裹装箱寄回吉隆坡老家；50X60X70的箱子，总数寄了两百多箱。这还没完。老家另有3个房间，满满藏着更多的宝物，他从不愿任何人去碰。每次从上海回来，放下行李，旋即把自己关在3个房间里，久久不出来。

所以跟谁都聊得来，因为什么他都真的懂。

可以看书的时候，手里不会没有书。华文书看，英文书也看。历史人文、文学戏曲、电影评论、艺术时尚，他通通爱看。家里藏书乱得没有眉目，他会知道哪本书搁在何处。在这本书邂逅某名设计师，他会去把设计师专书也挖来看，书里若还提到另一本书，他再把它找来一起看；所以床榻总有四五本书摊在那里，平行在看。

可以听歌的时候，他也不甘静默。手里捧书窝在上海公寓，懒得弯腰他会动动脚趾扭开播放机，总要听着歌读书才合意。回到老家想听老歌，他会把自己关在车里，播歌看书蹉跎光阴。母亲说，妹妹说，从小他就这样，从小他就懂得生活是这般追求。

02｜怀旧与美的启蒙

生于1969年9月9日，处女座，洁癖体现在精神世界对“美”终其一生的痴痴执迷。

成长光景是七八十年代的吉隆坡，那时高楼不多车也还少，低矮的城市风景线正在酝酿经济的起飞。七八十年代，也是民歌的时代，香港《号外》潮流杂志横空出世的时代，大马杂志界打磨黄金期的时代，流行是glamorous流行是金色琉璃的时代。

多年以后赖忠苑曾经写道，这是他最无邪的清纯年代，也是他的金色年华。

华小上学，他已喜欢翻阅英文刊物《读者文摘》《亚洲周刊》《时代杂志》，班上只有他看这些书，俨然一个小大人。母亲心中很乖很乖的孩子，很pannai，考试成绩好，还是学会会长，从不惹麻烦。妹妹笑说，哥哥把她念书的份额也拿去读了；兄妹相差9岁，记忆最早哥哥从来喜欢读书，喜欢把收音机开得响亮，听着歌读书。

中学晓得追星追时尚，零用钱花在潮流杂志上，美国版英国版《Vogue》是最爱读物。他也爱买唱带，家里不是太富有，没有播放机，他愿步行到舅舅家就为了听歌。

大学修的是经济系，课堂外净爱不经济的玩意。那年风行复古潮流，人人碰面都在谈古怀旧，他不想落后，回家把母亲收藏的旧电影杂志翻开细读，读着读着从此上瘾。

上瘾是不够还要不够还要，奔波槟城马六甲新加坡流连旧书摊书局寻宝，搜刮《国际电影》《南国电影》《东方画报》《亚洲娱乐》《银河画报》《香港电影》……他眼中的电影文化遗产，刚买回来还有樟脑丸的味道，那是真书香。24岁接受报馆采访，上百本电影刊物环绕自己铺在地面留影；往后余生30年，难以想像藏品数量又已堆积多少。

旧杂志一页页投映五六十年代香港影坛的绚丽风光，属于邵氏和电懋的华山论剑；是他未曾亲身参与，再用尽一生转头深情拥抱的娇艳盛世。印色鲜亮的杂志封面，全是当年红遍东南亚的女影星——林黛、葛兰、尤敏、乐蒂、夏梦、陈思思……

赖忠苑比谁都更懂这些女人的美。

他写尤敏乐蒂“是紧张电影的最佳金发尤物，注定在没有月亮的晚上被黑夜吞没，只留下印有红色唇影的烟蒂，还有一把含有余温的手枪。”他写左派电影殿堂女神夏梦“独有的嫣然一笑，袭一件旗袍，外拢短袖小洋装外套，已经是当年香港摩登圈的标准代表。”他写电影里林黛“以脚不落地的蝴蝶姿态，在情爱／性爱游戏中乱点鸳鸯，越乱越迷人。”

迷人的林黛1964年真就化作蝴蝶飞远，原来绚丽风光背后也有大片大片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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