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booktok全貌／02】年轻人新lifestyle：用阅读拯救脑腐

FOMO心理，旧书也热销

直播卖书，产业里Karangkraf并非唯一。问及直播观看人数，Nik Justin说，虽然平均只有数百人，看似不多，“关键是书这东西，它是一个利基市场，而这个小众市场非常忠诚。纵使观众不多，但转化率有70%。所以其实无须数千人观看，我们已在市场里建立自己的利基受众。”

商家在TikTok直播卖书，与booktoker自发拍影片推荐爱书，是同个乐园里的两款游戏。对业者而言，两者效益都不容忽视。

“你在booktok影片看到的，比较多是我们的k-literature系列，”Nik Justin说，“这是Z世代青少年现在沉溺的，比如惊悚悬疑小说家Ramlee Awang Murshid，是马来小说场域其中一个大作家，任何他写的书，销量最少会有25万本。”说罢，他也露出那个等着你惊讶的表情，“像我说的，小众市场，却很忠诚。”

比起惊讶，更多是好奇原因。

“我觉得某种程度上，人们开始把阅读当成一种lifestyle，而Z世代其中一个特征，是FOMO（害怕错过）心理。如果他们把阅读看作一种可以融入生活的东西，他们就会去做。”

去年，Karangkraf首次举办booktok聚会，近百名作家、读者和booktoker齐聚一堂，“我们打算每年办下去。”Firdaus说，“我们也会支持作家跟booktoker合作，给予内部培训，教作家如何面对镜头，让他们参与直播和线上节目。”

英美日本都有相似例子——人们早已遗忘的旧书，因为booktok社群推荐，突然变得热销。Karangkraf出版品是否也有类似现象？

“我们曾有一个系列叫Alaf 21，十几二十年前出版的旧小说，很多都复活了，”Firdaus举例，比如作家Fauziah Ashari于2002年面世的爱情小说《Ombak Rindu》，“原本Z世代不认识，有人在TikTok谈论它，突然年轻人也晓得这本书。”

有人主动走入新乐园，练习复活术；另也有人在实验，试图用魔法打败魔法。

5｜走到光谱另一端，用魔法打败魔法

去年出席菲律宾一场记者会，现场记者询问黄丽英，对当地新闻头条有何看法。当天新闻指出，2400万菲律宾人是功能性文盲（functionally illiterate）。“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字眼，”意思是，具备基本读写能力，但无法应用于日常工作、理解复杂资讯。“而且2400万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专家将原因归咎于社交媒体改变人们吸收资讯的方式。“年轻人可以专注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们习惯在手机上一直滑一直滑，大脑已经被训练成只能吸收这种高度碎片化的讯息，影响学习能力，很不健康。”如果脑腐（brain rot）已然发生，怎么办？“我们是卖书的人，不是医学专家，所能想到的方法，只有通过书籍。”

今年4月1日，BookXcess推出名为“Brain Un-Rot”的活动企划，一个月内在TikTok平台陆续发布100支不超过两分钟的影片，用“脑腐影片”的形式介绍100本小说。这些小说包括经典文学如《1984》、《动物农庄》，也包括#booktok书单如《饥饿游戏》、《毒药佳人》。

在BookXcess的TikTok账号点开介绍《1984》那支影片，背景是Minecraft游戏的方块模组在跑酷移动，没有任何解释，一把男声搭配横亘在画面中心的字幕开场直接说，“爱上她是一个罪行，不，我的意思，真如字面所说会触犯法律，我不知怎么办，也不确定这篇贴文会否被删……”来到影片时长四分之三处，无意义的Minecraft背景缓缓淡出，留下字幕闪烁在白色背景上，最后跳出书本封面，揭晓这段故事源自哪一本小说。

脑腐影片推销书本真能行？

“这就是脑腐影片的形式，”黄丽英说，“画面很混乱，跟旁白没有关联，我这个年龄层是受不了的，但要在前3秒吸引年轻人注意，一定要回到他们习惯的程式。”企划推出不满一个月，未有足够数据验证，这些影片能否成功激发阅读欲望。“我们的逻辑是，如果你现在读一行字就想滑走，如果我们让你可以读三行、五行，甚至一篇文章，慢慢地，专注时间从20秒延长到60秒，”重新锻炼脑袋的韧性，“已经很好。”

这项企划的目标群众，是那些着迷脑腐影片胜于书本的人；有别于booktok影片，自动吸引一批已有阅读兴趣的同好。

可即使是booktok影片，也没能逃过批评。

都是些怎样的批评？——展示爱书形象胜于书本介绍。书单扁平单一，爱情、奇幻、惊悚、青少年小说之外的书籍类别被边缘化。强调哪本书如何“让人爆哭”或“毁掉情绪”，很少谈论作者的叙事技巧或读者的思考过程。

Firdaus分享，公司里有名职员很喜欢一本Karangkraf出版的小说，曾在TikTok上传一支15秒影片，“她把书放在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流泪。”影片爆火。“这是真实故事，很多人因此买了那本书，我也吓到。”

于是有人质疑，这般阅读lifestyle，是不是一种真阅读？社交媒体会不会也是另一面湖，湖边有纳西瑟斯迷恋自己的倒影，最终消亡于自我耽溺。

6｜阅读也分真假与高低吗？

Dayana当然也收过负评。

“有人会批评我推荐书本的方式，有人会对我的选书施压——为什么只推荐奇幻小说，不推荐文学书？”咖啡馆贴满《哈利波特》海报，从小被父亲拉进影院观看魔幻电影，深深着迷龙这种生物。一个人的喜好养成是有迹可寻。“我希望人们明白，读者不是只有一个模样。每个人有他们享受的书类。”Dayana是真不喜欢经典小说，上世纪的英文文法，于她难以共鸣。“我试过读《傲慢与偏见》，行不通。”

面对负评，Dayana只觉厌烦，没有为此改变。因为她确实见过自己的影片如何改变别人人生，如父母曾经嘱咐她的那句话——去启发世界。

“有很多人留言说，他们很久没看书了，因为我，他们重新把书本捡起来。”曾有父母远从新加坡和印尼过来，当面感谢Dayana让他们的小孩喜欢阅读。“那个来自新加坡的小孩告诉我，他曾陷入严重抑郁症，看到我在网上谈论书，让他在生命中重新有了一些感受。”

作为书店业者，黄丽英见过不少父母在店里阻止孩子购买漫画，认为那不是真正好的书，她心里不甚认同。“我的答案是，如果要培养阅读习惯，小孩要看的书，就给他看。”回想自己年轻时也曾迷恋浪漫小说，“人生阶段不同，情绪不同，我们看书的兴趣也会改变。”比起书籍种类，她觉得最可贵的，是孩子主动翻开书本的行为，“这个第一步才最重要。”

书会让人上瘾

风潮缘起于疫情，可为何booktok趋势没有在结束隔离日常的数年后消失？

黄丽英指出，如今很多吸引年轻世代的戏剧电影，都由小说改编而来，“剧迷影迷会想找原著来看。”她心中另有一个更直率的答案——

“因为书会让人上瘾啊。”

Booktok社群发酵至今，又有什么改变？身为独立出版作者，也会拍摄写作vlog，李立颜认为，“现在可能变得稍微困难，大家都在一个注意力极其短暂的环境竞争。本地booktok社群起步时，内容创作者不多，感觉当时大家彼此认识。现在我反而体会到另一种压力——要持续产出内容，要有特别的‘钩子’，要有更聪明的表达，才能把人抓住。”

在她看来，写书过程相对容易，“真正困难的是，如何保有那份勇气，公开分享自己的书。”李立颜也曾坠入湖里，将流量与自我价值扣连，后来她才懂得，“把社交媒体当成社群、工具，而不是竞技。别害怕尝试，创作自己真正喜欢的内容。”

Booktok这整件事如何改变Dayana的人生？

“太多了，它让我可以更自在跟人交谈，以前我没什么朋友，”原本性格内向，家人即是社交圈的全部，“很无聊吧？但因为booktok，我可以走出这个圈圈，发言时有了自信，交到很多跟我一样爱看书的朋友。”

情绪化是booktok影片普遍遭受抨击的原因之一，可当初Dayana沉溺书海，正是因为小说让她的情绪有了归处。

“我很难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情感，每当我要尝试解释它，我都会忍不住哭出来。可是当我阅读，我可以理解书中角色的感受，就像书中角色也能理解我的感受一样。这听起来很疯狂，因为我毕竟只是一个读者，但这份情感是如此巨大、强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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