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若/万事没有连结(下)


庄若/万事没有连结(上)
前文提要:“我也想跟我父亲出一本书。”他又说。我们都已经是拥有“已故父亲”的年龄了。
梁先生进到我家,客气地说:“呵,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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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我与母亲两人无所事事地看电视新闻:
一名假失踪的少女发送视频,回应亲人对她失踪的焦虑,负气地说:
“现在总算知道,我还有人关心。”
母亲说我比两星期前更瘦。
“可能是因为追看电视剧。”我凑近母亲左耳,提高声量。
母亲一边的助听器坏了。
母亲又问,有没有需要朗姆酒?
“那天打开橱柜门,酒味好重。酒精好像漏出来、蒸发了。”
“你父亲就喜欢喝。”她又说。
父亲中风后,整年卧在床上,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每一天,我与母亲替他翻身,怕他背生疮。
不晓得他有没有知觉?
有知觉而不能动弹,身体就在牢笼之中,才是痛苦。
“父亲不就是喝了朗姆酒,才出事的吗?”我奇怪。
“放下了。”最近母亲也生病了,她总是说:“我都放下了。你还不放下?”爱好整洁的母亲,打算像抛弃记忆那样,把朗姆酒丢弃了?
有一回,梁先生带一名风水师傅到我店里。
一坐下就说:有个女人对我下了十多年降头。说我需要解降。
他离开之后我才想起,我也有一位看风水的朋友。乃打电话给何师傅请教。
“谁跟你有深仇大恨?”何师傅笑问。“知道做一次降头要多少钱吗?你何德何能?谁要花那么一大笔钱对付你?”
“况且,做降头做到你气色还那么好,也不算是成功吧?”
不过,何师傅后来还是给我意见:比如,门口车水马龙,早就挡掉了煞气。比如,比如店门口的鸟巢蕨太阴气太重,应予丢弃。当天晚上,趁着月黑风高,我把种了多年的鸟巢蕨,放在一里之外的花圃栅门口。
这令我想起20年前,我曾经在老富都餐馆的iMac电脑,安装CCTV。翌日打开电脑荧幕,回转看录影。黑夜里有白色的碎屑,飘过昏暗荧幕,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
我对新山的学生说:我只能上两天课,因为我有七只猫,没在就没人喂食。我必须在厅中盛满清水、猫饼,任由厨房的水龙头,像滴漏那样缓慢滴水,保持水源不缺。
“使用喂食器,可以自动释放猫粮。”学生建议。
“猫粮还是会漏气的。”我说。
“有些,还有CCTV呢。”学生鼓励我说。
呵。我也想过安装CCTV。
我的猫儿都是老猫,十六、七岁。折换成人类寿命,据说是八十多岁。不过,可能因为结扎了,长年养在屋内,乍看都像小孩。
老人都像小孩,既纯洁又脆弱。
“你们知道,为什么黑白色的画面,比较艺术吗?”我问学生。
“因为不是现实。现实是有颜色的。”
“昨晚在酒店,我有跳起来吗?”后来我问梁先生。
“没有。只是说了很多梦话。这也不好。”他说。
自从AW离开后,梁先生是第一个与我同房,看见我睡态的人。上一次在新山,梁先生说我连续两晚在凌晨3点跳起来,口里乱说话。但一下子又平静下来,重新入睡了。两次都是凌晨3点,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这有点像英剧《魔鬼时分》(The Devil’s Hour)主角每个凌晨定时醒来,重新启动世界。
梁先生的风水佬朋友给我两张符。一张放在枕下保平安。一张放在皮夹,求财。我问何师傅怎样办?何师傅回讯:“符是保平安和去煞,照做没问题。”又说:“早上8点去晒太阳半个小时,可以去除煞气和阴气。”我乃日日早起,蹲在前院的金鱼缸旁,感觉太阳温暖的手掌抚过颈背。有时早晨下雨,窗外滴滴答答,我怔怔地钻在被窝,什么也不想做。
有一晚,我梦见在一座牧场上的木栏边,遭后头匪徒急急追逐,摩托在没有路灯的马路上急转弯,我跌在床角,撞伤左眉。一个星期才结疤。伤口在眉毛里,不说也没人发觉。
我的老猫小白,这些年好像是患了健忘症。每一次喂饲,只吃几口,就若无其事走开。不久又再“喵喵”头撞我脸(当我躺下时)向我讨吃。我只得把它引回猫盆。脚踝贴近它,它才觉得安心,连空气都安静下来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
它曾经有个孩子,大肥。肥得不像话。
大肥很贪吃,每天一大早就抓我房门讨食。
有一日,我发现大肥竟然没有进食,便把若无其事的它送往兽医诊所。留夜观察,翌日却接到电话,兽医说:大肥死了。我惘惘地问为什么?“不晓得,可能是缺乏营养,身体动用脂肪储备。”
兽医说:“肝脏不能负担,引发毒素。”
AW画小白,画它在蓝天上蜷曲,像一团团白云。
有一次小白难产,半夜满身湿透,一动也不动。
我等到早上,急忙送医。兽医把死胎取出,顺便结扎。从此变成一个小孩。有时,小白目光澄彻,看我肩背后面,或某一个角落。看得很久,很久。仿佛那里有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小白与它小孩并不亲密。有时,互望一下,乱乱伸爪、打脸。
大肥死去那天,我讯息AW,说大肥死了。
“难怪。”她说,“这几天总是想起大肥。”
昨夜,汽车穿过麻坡郊区。我透过车窗,像透过电脑荧幕,看那些急急后退的树桠、庭院、街灯与工厂。晚上8点,住家几乎都闭着大门。大门玻璃花饰微亮,边侧厨房亮一盏灯。与小时候我住过的旧家一模一样。
“可能有些人早睡,或者出门了,还没回来。”我说。
看见客厅里影影绰绰,总是感觉忧伤。
我回到八打灵,数了一数楼下猫儿,一二三四五六,都在,猫粮也没吃完。我走上楼,走进房内。只是烫衣板跌在地上,除此也没动过什么。
小白精神矍铄,坐在木椅上,老神在在。
我把轻轻的它轻抱起来。一如既往,它只肯服从一会,就大力挣脱手臂,要我喂食。
我看看它。它眼光澄彻。若无其事。
好像我没离开过。
没有任何感觉。
我坐在桌前,写这篇散文。
小白跳上键盘,把最后一排字删除。
后来,我怎样也记不起来,本来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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