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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

“老师,那边有黑豹拿督公,要去看吗?”江富国同学说。我们随着“婆罗洲华人国际研究会”的行程,参访兰芳共和国的历史古迹,第一站便是印尼东万律的兰芳园。 去!当然去!我们静悄悄脱队,但看到有狗守在小巷口,我便放弃了。 下一站到了印尼喃吧哇县的“兰芳公馆”,富国低声说:“达雅族拿督公就在隔壁,那里没狗。”我立刻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一间木板搭建的小屋,屋顶是略显斑驳的锌皮。屋外供奉的天公对着大门中央,大门右侧贴着门神。走进木屋,只见男主人赤着上半身,坐在木床上卷烟草。赤道的阳光从木缝与破损的墙板间透入屋内。第二次到访的富国,用客家话向他打招呼。 主人家很认真对待祭祀。客厅约三分之一的空间用来供奉神明。客厅中央的主神是地主,被郑重安置在红色神桌上,神位写着“开山地主大伯公”。石香炉上则刻着一个“神”字。 男主人张先生说,这个香炉是祖先从中国带过来的,已有百余年历史。他父亲是华人,母亲是达雅族。我原本用马来语与他交谈,但听不太懂他的印尼话,最后改用华语,再由富国翻译成客家话。至于张先生的客家话,我倒是能完全听懂。 我第一次看到把土地神供奉在神桌上的。我问他如何称呼这位神明。他回:“Keramat。”这个答案非常有意思。因为在马来西亚,我们通常不会把华人的大伯公或土地神称为“Keramat”。 土地神右上方供奉着观音,左边角落则是一座黄色的小拿督公神龛。小神龛虽简陋,却带着一种强烈的灵性气息。手绘神像头戴羽冠,双眼锐利直视前方,五官线条粗犷,脸颊还画着图腾。神龛内供着常见的甘文烟、黑咖啡、茶与清水,还有据说可保平安的戒指。神龛旁边挂着一件达雅族服装。 为何供奉达雅族拿督公?我问。张先生一会说,因为自己有达雅血统;一会又说,因为他曾发梦。梦中的达雅人是一位长者,但朋友后来替他画出的神像,却是一位年轻人。 张先生的达雅族太太与女儿,这时从后厅走了出来。我把名片递给手里拿着手机的小女孩,笑着说:“我是好人。”小女孩腼腆地笑了。可惜的是,她已不会说客家话。我问她是否还有拜神,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吗?小女孩点了点头。 香炉来自中国祖先 初次见到达雅族拿督公,我问能否上香。张先生同意了。我随手拿起神龛旁的香,才知道原来不同颜色与种类的香各有讲究。我拿的香是拜土地公的。我们一行三人,除了我与富国,还有一位研究生。于是,我们各自拿着不同的香,向张先生客厅里供奉的神明致敬。 什么是“华”? 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在这片中文已断层的国度,她这一代也失去了中国祖先的语言——客家话。或许,“华”在日常中剩下的痕迹,便是家中仍供奉着的“神”,以及父亲告诉她:那个香炉,是中国祖先从远方带来的。只是,他们同时也有达雅族血统,所以家里也需要供奉达雅族拿督公。 “老师,这一带有很多潮州人,您若来做研究,讲潮州话也可以的。”富国很贴心地说。 我看着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潮州话其实也不行。或许,未来书写婆罗洲的达雅拿督公的,是富国这一代了。 “华”的根究竟是什么? 或许,也存在于每一次的上香当中。
2天前
早在上初中时,一位远在中国的长辈就在来信中告诉我,母亲林家的一个“秘密”——阴阳性。什么是阴阳姓?据说林家原本姓徐,可是不知何故后来有“活着时姓林,死后恢复姓徐”的做法。乍听之下,脑海中各种问题接踵而来:林家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 据说是明清时期,林家祖先从福建举家搬迁到浙江,“阴阳姓”也是那时候开始用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如今已没人知晓。 我也在外公写的一段文字中,读到同样的说法。外公甚至怀疑,在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有可能是林家亲属。林则徐是历史闻人,查阅他的身世相对容易,因此很快我就推翻了外公的臆测。关于林家历史,除了听说外公的父亲是清朝最后一届的举人,以及一些零星的家族旧事,就没听过林家还出过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于是,基本上我也无从继续追踪阴阳姓的故事。 2005年,我参加了浙江大学在新纪元学院开办的中文系硕士课程,2007年也到杭州大学上了一门“中国概况”的必修课并参加论文答辩。2009年,我报读了浙江大学的博士课程。按大学规定,外国学生必须报读“对外汉语”这门课,即便是浙大中文系硕士毕业,也一样得读。上中国概况和对外汉语这两门课时,我都碰上同一位老师。老师后来在我主持的人文平台“学文集”写了10年文章。老师是中文系出身,偶尔也会代“学文集”向以前的老同学拉稿,其中一位经常被拉来写文章的老同学笔名叫“奉化山人”。由于林家的老家就在浙江省奉化县,所以这个笔名特别吸引我的注意。 从文章内容和老师口中得知,山人在退休前从事地方历史研究,所谓的“地方”即奉化。我尝试提起外公的父亲和外婆的父亲(何姓,曾经担任过蒋介石的私人秘书)的一些往事,山人似乎亦略有所闻。2025年我去了一趟浙江,除了拜访杭州的老师和同学,也去上海见了见以前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中国同学潘驰,还到奉化拜访山人,希望多听一些林家的老故事。 山人得知我计划去奉化,就到林家老家所在的“萧王庙”打听,并沿着阴阳姓的故事一路找到了林家族谱。奉化的方言——宁波话,是全中国最难懂的方言之一,而在乡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得好普通话;如果不是得到山人的热心帮忙,即使我摸上萧王庙,恐怕大费周章也不一定找得着族谱。唯没有找到何家族谱,当地应该不止一户何家,而我们当时摸错了门。 终于搞清楚阴阳姓的故事 阴阳姓的故事是真实的!但事情不是发生在明清时期,而是发生在唐朝。根据族谱记载,唐朝时武则天称帝,有一位叫徐敬业的将军不服,于是请幕僚骆宾王(对,就是写〈咏鹅〉的那位)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这篇文章据说收录在中国的中学课本内),然后起兵讨伐武氏。讨伐的结果自然是不成功。虽然徐敬业败死,但是武则天岂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她下令要灭徐家全族,徐家人听闻消息后纷纷四散逃命,其中有三兄弟中的二人逃到浙江奉化,一人逃到福建莆田。分手前三兄弟约定了采用阴阳姓的办法,一是为了躲避朝廷追杀,二也表达了不忘本的意思。外公祖先的这一支,源自一位名叫“徐英”的兄弟,他就是选择落脚福建莆田的那位。族谱上称这一支族人为“梅溪林氏”。徐英的后人在清朝时决定迁居浙江,确切时间不详。 我到奉化时,并没有见到保管族谱的族长,他刚好出外工作了。我只在林家祠堂外拍了一些照片,并尝试回忆1993年到萧王庙祭祖的情景。当时还见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长辈,他是母亲的堂兄,我们因为有共同的集邮嗜好而通信交流。此外,那时还见到外公的两位姐姐和一位弟弟,但到2025年他们已经全都离世。这趟2025年的旅程,还得感谢潘驰专程开车把我从上海带到奉化,随后再到杭州。我们是1989年在爱荷华州立大学的电力课上认识的,当时全班就我们两个华人,注定要成为朋友。 经历了四十多年终于搞清楚阴阳姓的故事,心情虽然没有特别澎拜,但还是很欣慰的。外公、堂舅都不知道的家史,却在多少的机缘巧合下最后由我厘清了。2025年在林家祠堂外见到萧王庙的天空,林家祖先几百年前大概也曾经抬头看过吧?我很喜欢静静地品味这种连结古今的奇幻感觉。偶尔还会胡思乱想,当年徐敬业将军是怎么称呼幕僚的?老骆?骆先生?他又是怎么说服骆宾王去写下那篇檄文的?这种要杀头的文章,恐怕是比7岁写〈咏鹅〉难度要高上很多很多的呢!
3星期前
我童年的住处在甘马挽港口的渔村,是一间双层板屋。楼上住着我们一家九口,楼下则开杂货店。店门两侧高高挂着木招牌,上面刻着“永同春”三个大字。店里不仅卖柴米油盐,也售卖捕鱼用具在内的各式杂货;在迎来送往之间,更承载着人情冷暖。木板铺成的地面,每当脚步落下,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清晨开铺时,父亲推开木门,斜斜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夜晚打烊后,我们关上木门,拉上门闩(那时旧式店铺的木门都有洞口式门闩),屋子便从喧闹归于宁静,只剩神龛前昏黄的油灯火,在风中静静摇曳。 供奉神明的神龛设在厨房旁,龛位架得很高,由一片片木板搭成。木板之间有缝隙,透着岁月的风;香灰与油烟在那儿沉积,岁月也在那儿沉积。神龛正中贴着“天地父母”四个字。父亲说,人要敬天地和父母,因为没有天地的滋养,哪来人的一口饭?他说这话时,总让我想起《西游记》里镇元大仙五庄观供奉的“天地”二字。父亲却不说典故,他只用最朴素的话告诉我们:这叫“大天公”。天公,就是玉皇大帝啊。 右边供奉的是大圣爷公,也就是孙悟空。大圣爷的神像被烟火熏得黑黑的,金箍棒布满灰尘,还结了蜘蛛网,那是岁月的尘埃,也是我们家日复一日的烟火气。左边没有神像,父亲说那是太白星君公的神位。他总爱在神明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公”字,或许在他心里,这些神明都像一位位年长而值得敬重的长者。 神龛两旁贴着父亲亲手写的对联,年年如此。上联是“吉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是“福耀常临积善家”。父亲虽是生意人,却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他都会把旧联撕下,再贴上新写的。那红纸上的墨迹,在厨房的烟火气中显得格外鲜明。大圣爷像前常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临睡前一定熄灭,以免老鼠打翻引起火患。 后来父亲去世,家中的春联便由我这个长子来写,还有“天地父母”那四个字。我提笔时,常会想起父亲握笔的姿势。他的字里有生意人的稳重,也有一家之主的担当;而我的字里,多了几分思念与自省。 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每天早晚都上香。祖母在世时,由她亲自上香拜神。大姑搬来一张木椅后,祖母便跪在椅上,手握一束已点燃的竹签香,用我最熟悉的潮州话轻声祈祷。孝顺的大姑则站在一旁守护,偶尔提醒祖母要小心。 我至今仍记得祖母的“祈祷文”:“大天公多隆,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生理大赚;保佑孙子们身体健康,寿长福大,踏上好运。” “多隆”一词,音译自马来语“tolong”,意为“帮忙”。我们在马来西亚生活,连祈祷也带着语言交融的痕迹。祖母说“多隆”时语气恳切,仿佛不是向天遥求,而是在向一位慈祥的长者倾诉。 她站在椅子上,把三支香分别插入三个神位前的小香炉中。随后,她又走到安奉祖先牌位的存货间,在“刘门堂上历代祖先”前祝祷:“老祖公、老祖嫲,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三支香插在祖先牌位前的香炉后,再把三支香插在唐番地主爷的牌位前。接着,她把两支香个别插入门神的“口袋”。门神没有画像,只是折成三角形的红纸,贴在木板门上,中间留个口,以便插上竹签香。红纸随着岁月泛白,却始终守在家门口。 其实家里也供奉花公花嫲,据说那是守护孩童的神明。每逢祭拜,都必须摆上烧肉、鸡肉、茶水、油灯,还有6颗红鸡蛋,寓意六六大顺。祖母常说,这两公婆喜欢吃红蛋,而我和弟妹是在花公花嫲的庇护下长大的。花公花嫲并没有圣像,只是一张三角形的红纸贴在墙上,中间留出空隙,以便插香。童年的我并不懂神明的来历,只觉得那一抹红色,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守护。 烟火尘埃里的敬畏心 逢年过节,祖母和大姑都会做潮州红桃粿。糯米皮粉红得晶莹,内馅有虾米、花生、香菇、芹菜,包裹着节庆的喜悦。桃粿蒸熟后,她俩恭敬地叠放在红色的碟子上,供于“天地父母”前,祖母口中念的仍是那句熟悉的“大天公多隆……”。香烟袅袅,桃粿的香气与厨房的油烟交织在一起,构成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年复一年,祖母去世后,拜神的任务落在父亲身上。他念的祝祷与祖母相同,却会在神明面前一一念出我和弟妹的名字。我的那一句是:“保护孙子刘树佳,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贵人帮助……”可见父亲是希望我事业一帆风顺的。那时我年轻,只觉得这些话平常;如今想来,那是一个父亲最朴实却最深沉的心愿。 想到祝福,我总会想起父亲。每逢新年,他都会把祝福写在红纸上,放入装着钱的红包里。那不只是压岁钱,更是一份郑重其事的期许。记得他去世那年,手抖得厉害,依旧吃力地写下“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字体抖得厉害,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那张祝福字条,我至今仍收藏着。想念父亲时,我会拿出来看,仿佛还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身影,听见他轻声叮嘱。 父亲离世后,轮到母亲拜神。母亲是客家人,嫁入刘门后,很少再说客家话,反而说得一口流利的潮州话。她在神龛前祝祷时,语调与祖母、父亲并无二致,仿佛血脉与语言早已融为一体。香火在她手中延续,家族的祈愿也在她口中延续。 直到2016年,我们搬离那间祖屋。祖先牌位与佛像被请去新居,大圣爷公却没有被请去。那一刻,我心里有些怅然,那是小姑的主意,我不敢多问,或许是因为神像早已被烟火熏黑,或许是因为新居的空间有限,又或许只是现实生活的取舍。可是,在我心里,大圣爷公依旧站在厨房旁那高高的木板上,油灯昏黄,金箍棒静默。 而今,那间双层板屋早已被夷为平地,但在记忆里,神龛依旧高高在上,红纸依旧鲜明,香火依旧袅袅。祖母跪在椅子上的身影、大姑扶祖母跪上木椅的情景、父亲书写“天地父母”时的神情、母亲轻声的祝祷,都化作岁月深处的影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大天公多隆。多隆的,不只是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多隆的,是一家人彼此守望的心,是在烟火与尘埃中仍不失敬畏的灵魂。每当我在人生的关口踟蹰时,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熟悉的祈愿。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那份从板屋里走出来的信念,都会继续庇佑着我,走过现实生活中的风风雨雨。
2月前
3月进入尾声,转眼即将是雨季的来临。三月雨,带来了怅然和思念,也是我和逝去的先人隔空相聚的季节。 远嫁至新山后,我除了开头几年还会带着孩子回乡扫墓及和亲友聚聚,最近几年都没再回乡拜祖先了。 那些年,我都会一大早随着爸妈去为爷爷奶奶扫墓,顺便给他们介绍素未谋面的孙儿。通常一些祭品如香支、元宝、蜡烛,或是寓意美好的发糕、白斩鸡、水果等,都由婶婶一早准备好,我和大伯一家人则早早乘搭第一趟巴士出发。 到了山脚,大伙儿全凭记忆,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中摸黑往上爬。一路上,野草因为露水的湿润,湿滑极了,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爸妈都会一再叮咛我们抓紧他们的衣角。爸爸左手提着臭土灯,右手则拿着巴冷刀,一边往上爬,一边挥刀砍伐满山的野藤。我依稀记得,其中一种野藤叫火烧藤,手臂要是被它挠了挠,那可是火辣辣的疼。 幼年生怕火烧藤灼伤、留痕,如今进入暮年,才知道没办法回乡所带来的思念,比火烧藤还要来得疼。这一份疼,是岁月在记忆中划开的刀口,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隐隐作痛。 到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通常就攻顶了。义山亭建在山顶,爸妈会带我们先在亭子边的水池洗掉拖鞋上的泥泞,再烧香拜拜大伯公后,便在山顶等待叔叔婶婶的到来。 那些年,就只有叔叔家有车子。这一来,载送祭品的重任就落在叔叔身上了。车一到,家里的男丁就蜂拥而上,抢着把沉甸甸的祭品给抬下车。那祭品的重量啊,足足要我爸兄弟三个齐心合力,才抬得动。一年未闻荤味儿的爷爷奶奶,这下可大饱口福了。 匆匆过了几十年,几乎家家都有汽车代步,有些条件较好的人家甚至家里还摆着几辆豪车作为收藏品。有了车子,家里众人一大清早浩浩荡荡去巴士站等巴士、霸位的情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叔叔领头,一行人个别驾着车子川行到山上去。 新式义山的墓碑都是一排排整齐地列在山头,我的爷爷奶奶都葬在旧式义山,这一来,要找对墓碑拜对祖先就较难了。除了因为比人高的野草把墓碑遮住,所有的坟墓都是杂乱无章的,东一个西一个,加上一年就来那么一次,单凭记忆一时之间还真不容易找到。 隔空化宝传递思念 这时大伙争论不休的声音就开始响彻山头,有者说记得爷爷的坟墓旁边有块圆而大的石头,有者则说是一棵龙眼树……熙熙攘攘一番,才由眼力尚可的晚辈找到了正确位置。那吵闹的景象,只怕会吵得黄泉下的爷爷奶奶也要掩住了耳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两条腿就越来越不听话。我要它俩给我安分地在平地上走,已换来抗议连连,更别说奢望它们带我爬上山坡了。 如今,叔叔的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晚辈也开着各自的车子上山。只有我,在遥远的南马隔空观望。 今年,我打算自己到神料店买一些元宝蜡烛,再找个安静的地方为爷爷奶奶“化宝”,隔空向他们细诉我的近况。我相信,那一缕缕袅袅的青烟,不但能代替我向爷爷奶奶传递思念,也能带领爷爷奶奶循着烟味,来到我这个远嫁新山的孙女家,在梦里相聚。
2月前
清晨7点的空气,还带着些微湿气。 一辆辆车子缓缓驶入墓园,一群群错落在山头祭扫的身影,仿佛轻轻唤醒了长眠的荒山。原本森冷清寂的墓地,也唯有在这一年一度的清明时节,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和父亲、弟弟,手中各拎着几包祭品,朝爷爷奶奶的坟墓走去。父亲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背后。看着他一步步踩着斜坡往上走,我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虚悬在半空中,像是准备着,万一他一个不稳,我可以及时接住他。 这个小斜坡,父亲再熟悉不过。自我懂事以来,每逢清明,父亲总与母亲一起来祭扫,风雨不改。那时,父母都舍不得让孩子“受苦”,他们天还未亮就出门,把劳累留给自己。母亲离世后,换我和弟弟陪父亲来扫墓。我们一般清晨六点多出发,赶在烈日灼人前,清除那方长眠之地周围的杂草和泥石,俯身铺上“黄白纸”,再以石头压住。后来,发现野草生得太繁乱了,清除起来着实费力,便决定请人“种草”。如今,坟头那片绿意整齐清朗,我们免去一番劳顿之余,爷爷奶奶的居所,看起来也有被妥善照顾的舒适与洁净,一举两得。所以说,有些花费,自有它的道理。 祭品摆好,燃香过半,父亲坐在坟墓旁。旭日正从他背后悄然升起,金黄色的晨曦交织成自然光晕。在这光轮里,我看见父亲如赤子般的平和,脸上展露久违的安定且自在的笑容。此刻的他,是我们的父亲,更是爷爷奶奶的儿子。那画面,像是被岁月的镜头精准对焦,格外鲜明耀眼。若非顾虑身处坟地的禁忌,真想掏出手机,定格那一刻的安然与静好。 墓碑上清楚镌刻着爷爷离世的年份:1959年。转眼,已近70年。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就是一种纪念而已。”话语虽轻,我却听出几许的牵绊与哀愁。毕竟,爷爷离去时,父亲只是个13岁的孩子。 父亲排行第四,上有3个姐姐,下有一弟一妹。年少时个性不羁,轻狂暴躁,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已届杖朝之年,却是手足遇到难处时的依靠。这个名义上的长子,就像这小家族里的顶梁柱,虽无大富大贵,但是一种安心的存在。我想,若爷爷奶奶在天有灵,看着眼前这个已然白发苍苍的儿子,定会感到莫大欣慰。 香火里跨越时空的相认 我从未见过爷爷,仅从泛黄的黑白照上看过,发现父亲眉宇间与爷爷十分相似。严格来说,我不“认识”爷爷。然而,爷爷忌日的25年后,竟是我的出生日。或许,这是冥冥之中跨越生死的隐秘连结。虽不曾见面,却因为血脉相承,让原本陌生的疏离感,在岁时的温柔里不再那样分明。 翌日在家祭祖,10岁的侄儿与7岁的侄女突然问我:“姑姑,你和daddy的妈咪是谁?”两个小朋友从未见过奶奶,满怀期待地等我翻找相簿。找到的照片摄于2009年,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而慈祥。 祭祖结束前,按传统要掷筊请示。父亲掷不到圣筊,兴许是祖先们“还未吃饱”。在旁的弟弟突然抛出一句:“他们还想多看你们一下。”于是,父亲牵起孙子孙女的小手,领着他们一个个唤着供桌上的名讳:“曾祖,姑婆,叔公,奶奶……”就这样,他们掷出了圆满的圣筊。 是巧合也好,是感应也好。看着孩子们认真叫着陌生的称呼,其实这些所谓的“祖先”,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却在缭绕的香火烟气里,在稚嫩而真切的轻声呼唤中,完成跨越时空的“相认”。 或许,清明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2月前
一个便当袋,意外延伸出一场关于“忌讳”的对话。上司今日向我和另一位同事提起一件事:我桌上摆着的便当袋感觉很不吉利。袋子上印着殡葬业的商号,是我送了帛金之后,家属的回礼。它原本是一个透明袋,里头装着系上红绳的毛巾和小瓶矿泉水。因为用来装便当的大小刚刚好,适合上班使用,我就不假思索地继续使用,没觉得不妥。 上司提出她的想法后,我很坦然地回应:“我家里就有人是做殡葬业的,为亡者服务,处理后事。”我也曾经在居士林及佛教新村工作,办公室对面就是置放骨灰瓮的骨灰龛。上班期间都会听见佛曲,而没多远的距离就会有同事处理着丧事。这对我们来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用这些物品更是理所当然。 但是同一办公室的上司和同事都有这忌讳,表示拿了这些殡葬业的物品,都不敢光明正大使用。如今无论食品或用品,殡葬业多会印上自己的公司或品牌名。他们心里会有疙瘩,拿到的毛巾不敢用来洗车,更不敢用来抹桌子、擦窗,怕被长辈斥责:“大吉利是啊!”  我妈百无禁忌 这事情没有对错,忌讳并非个人选择,而是家庭与文化长期累积的结果。我和我妈则百无禁忌,我妈和多数老人家不同,拿到的毛巾当抹布,而我拿来擦脸。以前我决定在居士林以及佛教新村工作的时候,我妈也表示这是一份可以积福积德,又可以修身养性的工作。 初一十五、清明节等重要节日,佛堂向来都会协助无法前来祭拜的家属,准备好菜包、素炒面、水果、糕点、发糕等祭品,进行祭祀仪式。仪式结束后我们也不可能随意丢弃这些食物,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家分了吃掉。杜绝浪费之外,站在玄学角度来说,祭拜神明或祖先之后的食物,吃了不是更有福气吗? 这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从事的服务行业,家里人都对这行业充满敬意。同事都说是我八字够硬,可以做这一行,我个人则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平日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对逝去的人感到惧怕?我们所惧怕的魂魄,不就是别人所挂念的人吗?而殡葬业所做的是“服务”以及“贡献”,为亡者处理好后事,让在世的人得以安心。人生之中,生死为大,剩下的都是鸡毛蒜皮之事。若能多一点理解,少一点恐惧,也许我们对此行业、对彼此,都会更宽容。
3月前
3月前
如果一定要选一匹马作为坐骑,我想,赤兔马太猛,白龙马太幻,Shadowfax太快。我不想纵横四海,也不想征服沙场。在这个马年,我最想领养的,来自五千万年前的“始祖马”。 始祖马可能不符合世人对骏马的想像,但它却是所有骏马的祖先。它只有狐狸般大小,没有坚硬的单蹄,脚掌上还保留着分开的脚趾,跑起来不像风驰电掣,更像是丛林里惊慌的小鹿。也正因为它长得非常矮小,低头就能嗅到泥土的芬芳。 我想骑着这匹小小的始祖马,不是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奔驰,而是向着大地的深处回溯。我要穿越时光的迷雾,一路哒哒哒地跑回到1943年的新泽西州。 我想去遇见那位最早听懂泥土语言的人——塞尔曼·瓦克斯曼。 当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弗莱明的青霉菌时,瓦克斯曼却认为,脚下肮脏的泥土里,藏着更大的奥秘。正是他,从成吨的土壤里筛出了链霉素,并创造了“抗生素”这个词。牵着这匹“老祖宗”,走到这位“抗生素之父”面前,或许马儿会闻一闻他沾满泥土的鞋。 那确实是一幅有点时空错乱的画面:始祖马在森林里奔跑时,人类的祖先可能还在树上瑟瑟发抖;而当瓦克斯曼在挖掘抗生素时,始祖马早已化作了博物馆里的化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瓦克斯曼也许会介意这份荒诞,但他手中的那把泥土里的亿万个灰色链霉菌,一定很欢迎这个跨世纪的相见。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都在向泥土寻求答案。 跨越时空的抗生素 我会告诉他:“教授,世人都歌颂您于1943年发现了链霉素,但您早在1940年分离出的放线菌素,其实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们发现,在细菌体内,有一套超级精密的‘工厂流水线’(NRPS),可以将各种氨基酸快速组装成抗生素。而我就正在探索这些氨基酸是如何‘焊接’成抗生素的。” “或许下一次相见,我可以试着组装一个全新的抗生素,给您看看药效如何?” 不管他会有什么反应,我会向他讨一份当年的泥土样本,然后骑着我的始祖马,带着那份跨越时空的礼物,回到2026新的马年。 泥土芬芳,马蹄轻响。或许是我们微生物人最浪漫的相遇。
4月前
马达加斯加这5个字会让你想到什么? 韩剧《请回答1988》的主角,本来被选中担任汉城奥运会开幕式的举牌小姐,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她负责的马达加斯加是什么国家。然而,她满心期待的高光时刻终究没来,因为马达加斯加临阵决定不参赛了。这段“放飞机”的情节,我还查过,是真有其事呢。 又或是,这5个字会让你想到一部同名好莱坞动画片,描述逃出纽约动物园的4只动物——狮子、斑马、河马和长颈鹿——阴差阳错流落到马达加斯加的故事? 我则是还会想起猴面包树和狐猴,这是多年前看韩国实境秀《金炳万的丛林法则》后留下的深刻印象。树干粗壮笔直的猴面包树,魔幻的外型,像是长反了,如一个阿拉伯神话故事所说的:恶魔把猴面包树拔起,将其枝干插进泥土里,把根留在空中。这世上所知的9个品种的猴面包树中,有6种是这座岛独有的。 狐猴有可爱的长相、蹲坐的姿势很“大爷”,但最让我难忘的是它们用双腿蹦一下蹦一下横向跳跃的移动方式。不过,不是所有狐猴都是横行一族,只有几种是这样“走路”的,最有名的是被昵称为“跳舞狐猴”的sifaka。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狐猴种类,大概就是在动画片《马达加斯加》里热唱“I like to move it move it”的环尾狐猴了。 马达加斯加是以独特的生物多样性而著称的国家。资料显示,在岛上已发现的约20万种物种中,大约15万种是当地独有的,包括狐猴、一些特有的青蛙种类和一半种类的变色龙。原因是这座岛在约1亿6千万年从非洲大陆,8千800万年前从印度分裂出来后,岛上的原生动植物就在相对隔离的环境下演化。 婆罗洲划来的祖先 马达加斯加位于非洲,与非洲大陆的东南岸隔着莫桑比克海峡,离最靠近的莫桑比克约400公里。从地理位置来看,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岛上最早的居民是从非洲大陆过来的吧?所以,当我最近读到最早踏上马达加斯加土地的人类,其实是来自婆罗洲的南岛语系(Austronesian)民族时,觉得太意外,太不可思议了。毕竟婆罗洲和马达加斯加距离超过7000公里,搭飞机都需时至少16个半小时呵! 马达加斯加的原住民马尔加什人的祖先,是在公元前2世纪至5世纪乘船来到马达加斯加的。当时的船不是两千年后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大船,而是一种称为舷外支架独木舟的小船。虽说是小船,在3000年前可是了不起的航海技术了,特别是还能漂洋过海7000公里,根本是壮举嘛。而且,有基因研究推断,最早抵达马达加斯加的人里,大部分是女性呢。 反倒是最靠近的非洲大陆,应该是因为缺乏造船技术,一直到南岛语族登陆一千多年后,才有非洲的班图人越过莫桑比克海峡抵达马达加斯加。 因为这些历史因素,虽远在非洲,马达加斯加今日的人口主要为亚非混血儿,官方语言为法文(因为曾经是法国殖民地)和马尔加什文(Malagasy),后者跟马来文一样同属南岛语系,据说有很多向马来文借用的单字。 因为这种种因素,觉得马达加斯加真是个有趣又神奇的地方呵。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面向,经济和政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6月前
榴梿季,街道随处可见移动式棚子搭建的榴梿档口。每当家人随性购买榴梿回家,家中必然掀起一场“吃/不吃”榴梿的风波。然而,生者的饮食习惯仅仅是风波的后话,长辈一般嘱咐我们先把开好的榴梿摆在祖先牌位前,待祖先享用,后人才可以吃,似乎忘了询问祖先吃不吃榴梿。 “榴梿出,纱笼脱。”小时候,每当外公家的红毛丹树开始结出浅绿色的果子,外婆便会教我念这句俚语。长大以后,我才意识这个现象有些诡异,因为平日只说福建话的外婆,居然用标准华语念俚语。我来不及问她从哪里学,为何要这么说,她便撒手人寰了。 外婆死后,我以为她从此和榴梿脱离关系。岂料,外婆却给表哥托梦,要求他买榴梿拜她。人死后,还会想念生前喜欢吃的食物吗?妈妈和我协助表哥把装盒的榴梿分配给神明与祖先的时候,在场的家人随即讨论起这个话题。 根据我对外婆的了解,她对榴梿已经到了不挑品种的热爱程度,不论山榴梿、D932、林凤娇、红虾、黑刺、猫山王,甚至任何我叫不上来的品种,她全盘买单。动骨科手术前,外婆三不五时就买榴梿回来,她的孩子们总是叫嚷,哎哟,又买榴梿啊,以隐喻的句式劝阻她买榴梿。外婆从来不顾孩子反对,就在地上铺几张旧报纸,随意点名孙辈帮她开榴梿,然后一口盐水一口榴梿,咕噜咕噜地把果肉吃下腹,适才那些劝阻她吃榴梿的孩子也纷纷围在她身边相互分食。 当时表弟表妹尚未出生,我仍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因此,外婆或妈妈那辈的家人总会往我嘴里塞榴梿。若吃到甜口榴梿,我会恨不得多吃几个;要是咬到苦味榴梿,我便会像小狗一样吐出舌头,随即逃离分食现场,仿佛这样就能散一散苦味。 买榴梿祭拜太公太嫲 无关爱与不爱,我对榴梿全然无感,吃不吃榴梿则取决于我的心情。妈妈那家的长辈总说,马来西亚人一定要会吃榴梿。听见这句话,我便锁紧眉头,露出“儿”字,以一张表情解释心里复杂的情绪。当大人误以为我不喜欢榴梿的味道,要我捏住鼻子吃榴梿的时候,又有另一把声音说,她的阿公阿嫲(爷爷奶奶)是唐山来的,不吃也不奇怪。我不足5岁,可以听懂大人的对话,却无从解读深层含义。在我看来,这句话简直是我的救命稻草,说出这句话之后,在场的家人便不再逼迫我吃榴梿,不懂如何反应的我总算可以离开混杂的场面。呼,好险。 从前不晓得怎么介绍父亲的家族,妈妈总是提醒我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的爷爷奶奶是中国人。某日,我忽然意识到同学的祖先都是从中国来的,我觉得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念了中文系,我才明白爷爷奶奶准确而言是第一代移民,两人分别于1947年和1959年抵达槟岛,在这里开枝散叶,这个情况是近代移民史中相对少见的案例。 其实,我不太清楚爷爷奶奶移民的细节,包括他们如何适应当地生活。然而,我能从爷爷奶奶的衣着分辨他们与外公外婆的差异,尤其奶奶与外婆,她们更能象征两个地方的女性群体。奶奶总是穿黑裤长衫;外婆更爱围纱笼,两人说着同源的福建话,但是惠安腔与南洋腔将她们分置于两方。当我苦恼于奶奶和外婆的身分,我却在她们身上找到共同点——爱吃榴梿。 相较于外婆豪放潇洒的吃法,奶奶总是抿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榴梿吃完,表现得非常含蓄。看着奶奶的穿着,我忽然联想到外婆教我的俚语,可是奶奶没穿纱笼。外婆去世前半年,奶奶先走了。她的忌日落在农历六月,但是祭拜奶奶之前,我必须先于农历四月和五月祭拜太嫲太公。 太嫲、太公和奶奶的忌日分配得相当平均,一个月祭拜一位先人。这几个月份普遍遇上榴梿季,姑姑们也会买榴梿拜祖先。太公太嫲吃榴梿吗?祭拜太公的时候,妈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我征了一征。犹如外公家的灵魂拷问,这场对答置换了提问者和答题人,我不知怎么回答。姑姑随即开口解惑,阿嫲很喜欢吃榴梿的,然后凑到我的身边小声地说,可是你爸不喜欢。 看向一桌的祭品,我开始想像先人吃榴梿的样子。爸爸与祖先齐名,是祭祖仪式的受邀成员,不知他看到榴梿会有什么反应,和我一样不知所措,还是索性逃跑?突然,我悟出另一个新道理,爱吃榴梿的妈妈养出不爱吃榴梿的孩子,奶奶和爸爸如此,妈妈和我亦然。外婆的七个孩子都爱吃榴梿,偏偏到了我这代,只剩下姐姐是榴梿狂粉。 对于榴梿,我既不像长辈般痴迷,也不像部分的同辈看见榴梿就逃跑。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供桌上的榴梿,反复揣测,为什么他们会吃榴梿呢?
11月前
1年前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这是一个深受华人重视的传统节日。中国北方地区有冬至吃饺子、吃馄饨的习俗,而南方地区,在这一天则有吃汤圆的习俗。 我国位于赤道边缘,虽然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但也少不了冬至吃汤圆的习俗。每年12月受东北季候风影响,刮强风多雨的天气让大地开始转凉,常年都是夏遇雨变成秋的氛围,给冬至添加了几许寒意。 小时候在乡间长大,生活条件没有现在舒适,制作汤圆要用家中石磨磨米浆,用布袋沥干米浆水分,再调色和泥搓成一粒粒小丸子,一般也只是红白为主,喜欢不同口味的人,会以各式甜馅制成较大丸子,放入热水中烹煮,待丸子浮上来之后就大功告成了。 丸子煮好后,就是热腾腾的汤圆了,红白相间的汤圆十分诱人,妈妈盛上一碗端到神台祭祀,口里默默念着心中的祈福,感恩一年的辛劳,愿祖先保佑家人平安顺利。 过节少不了杀鸡宰鸭,家里饲养的家禽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看着妈妈左脚踩着鸡翅膀,右脚踏着鸡脚,除去鸡颈项的一小撮羽毛,小刀往鸡颈一划,干净利落。 妈妈会给待杀的家禽准备祷念词,听她用闽南语念着:“做鸡做鸟无了时,脚也痹手也痹,赶紧来去出世,出世大厝人囝儿,大鸡刣小鸡趴趴来。” 曾几何时,这样的祷念词也成了儿时过年过节的一首童谣。听长辈说吃了汤圆长一岁,含在嘴里细细咀嚼,暖心又暖胃。每逢年尾,能吃上这么一道令人回味的美食,何尝不是人生最圆满的幸福。
1年前
2年前
不知从何开始,农历七月演变为一场填字接力赛。我坐在佛寺办事处,对照手机里预先整理的名单,按照表格内规划的“往生者——赞助者”格式,逐一将已故先人和超度者的姓名填入超度法会表格。妈妈先行到办事处隔壁的中医看诊,领了药依然不见我的身影,于是回到原地与我会合,拉了一张塑料椅子坐在我的身边说:“怎么那么久还没写完?”不提中文姓名笔画繁复,单是往生者的姓名,我的脑袋已经快装不下,想写得快,自然也快不了。 近日长辈问我,农历七月十五应该称为“中元节”或“盂兰节”?我大略明白这两组七月半“专业术语”是佛、道之别的称呼,但是心虚的我仍旧检索了相关资讯,究竟哪个名称更符合马来西亚国情,这道问题确实落于我的知识盲区。马来西亚华社普遍奉行民间信仰,节庆习俗多数融汇儒、释、道色彩。如此一来,每逢农历七月,“中元节”和“盂兰节”便并存于这个国度,无关对错。我说:“你信什么,就是什么……”长辈似乎不满意我的答案,于是选择其中一个立场滔滔不绝地展开论述。民众对农历七月的解读各异,这道问题亦非选择题,为什么不能接纳其他答案呢? 电影《寻梦环游记》将亡灵节包装为灵魂回家的日子,重新定义了墨西哥文化。这部电影上映时,父亲离世未满一年,幸亏电影院四下昏暗,没人发现我用了多少张纸巾。这部电影改变了我对死亡的看法,特别是节庆与亡魂交错的日子。由此,不论先人忌日抑或节庆祭拜,我都将每个需要祭祖的日子,视为祖先回家的一天。为了迎接祖先,后代必须于拜祭前一晚烧香恭请祖先,向祖先预约,明天必须回家。翌日设桌摆上12碗饭、12杯茶酒、12双筷子与汤匙、菜肴、糕点,请祖先回家吃饭,然后焚烧纸扎用品,将祖先送返阴间。如逢七月半还需祭拜屋后的“后面公”,即路边的无主孤魂,请他们保佑全家出入平安。 步出家门,有关七月半的联想,无疑是庙前、小巷或街道的露天免费娱乐场所。大街小巷轮流上演酬神戏与歌台,不知是娱乐亡魂,抑或娱乐生者。小学时期,每年农历七月庙方都会到小学篱笆外的空地搭棚,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们这群小学生。棚内供奉了高大威武的大士爷纸扎神像(虽然未及大山脚的大士爷高大,但从小学生的视角,确实具有山一般的威严),不过我们挂念的依然是难得一遇的“戏棚脚”美食。倘若课室的门窗传来鼓声和锣声,便知那时戏子在排戏。放学回家,发现戏子躺在戏棚脚下的网织吊床假寐,胸前还放了一把蒲扇和剧本。好奇的我经常和朋友猜测,那个“安哥”(也可能是“安娣”)是在睡觉还是背剧本。 犹记父亲某日心血来潮带我到小学前方的空地观看潮州大戏。我不知道戏子唱戏之前需要祭拜神明,以示尊敬,更害怕与上妆的戏子近距离接触。上一秒才见着戏服、画脸谱的戏子在舞台搬弄武器道具,下一秒却见他们列队下台烧香。爸爸和我站在烛台不远处看戏。突然,戏子步步朝我逼近,把我吓得如无尾熊般挂在爸爸的身上。从此,我不敢太早到庙宇观看酬神戏。至于歌台,素来不喜欢劲歌热舞的我对这档节目不感兴趣。更重要的是,舞台上的女歌手多“衣不蔽体”,妈妈经常遮盖我的眼睛,对我说:“小孩子不可以看”,我于是被妈妈推回了家。 超度法会犹如考场 渐渐长大的我终究抵不过生离死别,或者用旁人的话来说:“你的爸爸死得太早了。”不错,自从爸爸去世,日历中的七月半显得不再纯粹。每年这天,我和妈妈都会参与佛寺的超度法会,为爸爸念经、超度。长至八十八佛忏悔文、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短则往生咒、弥陀偈、甘露真言……每一次的超度对我而言好比上考场,抽考我的佛学知识,检测我是否记得一年念诵几次的经文。从“炉香乍热,法界蒙熏”,念到“花开见佛悟无生,世世常行菩萨道”,念完一本蓝色封面的经书后,超度法会便结束了。 偶尔挂念儿时见过的中元彩旗,五彩缤纷的旗子一度使行人忘记这是鬼门开的月份。彩旗点缀了小镇的生活气息,让人忘却了农历七月的阴森可怖,以及祭祖的悲伤。近来路上的彩旗恢复了疫情前的数量,大街小巷再度搭起了临时戏棚,借用彩旗上的形容词,阴阳两界又要共同“庆赞中元”了。超度法会名单的中小方格框住了已故先人的姓名,不知道我的爸爸是否回家了,超度法会的名单,越写、越长。
2年前
2年前
术后出国的第一个行程,不是旅游,而是回乡祭祖。 疫情3年,加上各种因素,经已多年没踏上中国土地了。以往每年总是要走那么三两趟,无论是开会、旅游或访友,不亦乐乎。然而,随着年事渐大,这种随兴的出行概率,想必会越来越少了。中国河山广阔,三十多年来,想去的、想看的,大部分都已经遂了心愿,了无遗憾了。 木棉盛开时节 这次回乡,感谢女儿全程陪同。她从香港出发,我从吉隆坡启程,约好在厦门机场大厅会合,没想到母女俩却在入境处同时出现,大呼巧合,喜出望外。 首站厦门。3月下旬的厦门,虽说还不到莺飞草长的关键时节,可木棉花先是报春来了,看到木棉树上一簇簇怒放的花朵,还有掉落一地的殷红花瓣,旧时记忆突然浮现。记得当年在厦大求学时,看到校园内有些女同学,刻意地将飘落的花瓣,排成一个心形,然后摆出不同的美姿,请人拍照,一脸喜悦的青春笑靥,令人既羡慕、又妒忌。 蔡师母将午餐设在厦大附近的南普陀寺的“莲花苑”(南普陀寺建于唐朝,由于它处在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浙江普陀山之南,故名)。应我的请托,她还代约了当年指导我毕业论文的陈荣岚教授,中文系黄香山教授,遗憾的是少了一人,她的先生,是我亦师亦友的蔡师仁老师(其父蔡吉堂是弘一法师的好友),在疫情期间不幸染疫去世。随后他们还提及了多位厦大老师也因此故世,听后无不感叹世事之无常。 品尝知名素菜 南普陀素菜闻名遐迩,本身在此用餐多次,其中有一道是我最爱的芋泥。座中老师指着一道名为“半月沉江”的素菜说故事。他说当年中国作家郭沫若在此品尝之后,回去还为之咏诗一首呢。2014年“海外女作家”双年会选在厦大举行,当时主办方也特别在此设宴款待代表们。每当一道素菜上桌时,都引起了作家们的啧啧赞叹声。有两三位作家回国后,还为这一次素宴的典雅名称,味道、摆饰等大作文章呢! 厦门变化很大,不说18年前曾到过的女儿,就是相隔数年的我,也感觉它已经不复是我印象中的厦门了,既熟悉,又陌生。第一次到厦门是1991年,那年是接受“海外教育学院”35周年院庆之邀。此后每逢学院和厦大逢5和10院庆和校庆时,我们这些海外的校友,都会接到回校参加庆典的邀请函。也在这一年,认识和访问了居住在鼓浪屿的中国着著名女诗人舒婷,再见时,却是在23年后的海外女作家双年会上,乍见之下,无不感叹时光的飞逝。 申遗成功的泉州 被誉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泉州,已经成功被联合国科文教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也是父亲的故乡。 从厦门到泉州,103公里,如今交通极为方便,乘搭动车,车程只需一个钟头。遥想1991年第一次回乡寻根时,道路还不是那么顺畅,搭乘大巴,还得历时三个多钟头,与现在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父亲当年购买的祖屋,虽然位于繁忙的大街上,但因为年久失修,曾经在远洋货轮当机械维修员的堂弟,听闻当局将进行城市重建,因而不敢大事修整,其实也没这个经济能力。3年过后,当我再次探访对方时,赫然发现整个市容经已面目一新,他们一家三口,也顺利搬进了一栋设计新颖的四层楼公寓中的一个单位。 经已去世超过一甲子的奶奶,坟墓处在泉州城郊一片阴凉茂盛的龙眼园中。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一行四人,在弟媳和侄女的带领下,拨开草丛,轻易地找到奶奶的长眠之地。坟墓早前已经被清理干净(由当地一个单位负责,付费即可)由于防火条例严苛,现在已经严禁焚烧任何纸质祭品,迢迢数千公里,只能馨香一瓣,跪拜先祖,略尽为人子孙的一点心意。 隔天早上,母女俩又再度仆仆风尘地从泉州赶往南安乡下,祭拜爷爷。 故乡变了样 当车子一进入这一个共有500户苏姓集村时,眼前不觉一亮。 之前大部分低矮简陋的房子,大部分换了新装,重建成新式整齐的小洋房,原本窟窿处处的小路,都改成了平整、干净的洋灰路。令我瞠目的是,一栋栋拔地三四层高的豪宅,一栋比一栋豪华,像是PK似的。我开玩笑对侄儿说,这样的房子,在香港大概只有李嘉诚住得起。然而,据说这些豪宅大部分都是空无人居,原来屋主都在外地谋生打拼,只有春节回来小住一阵子。以前从事农耕的田地,包括弟媳一家的,大部分出租给了外来的大企业,以科学和现代化的技术,种植蔬菜外销,然后每年付给地主们一定的租金。 这次还意地外发现,就在爷爷老屋旁边,出现一栋刚建好不久,设计庄严,气派典雅的祖厝(有别于祠堂),是当地乡民筹资160万人民币而建的,既是乡民情谊依托的中心,也是苏姓列祖列宗世代的神位集中处,爷爷的名字也位列其中。著名散文家刘亮程,在一次演讲中,在描述自己的故乡时,有这么一段话: “每个人的家乡都是个人的厚土。这是我们的乡村文化所构建的温暖家园,在这个家园中,每个人都知道要回去的那块厚土,要归入的那方祖灵,要位列的那册宗谱,是此生最后的故乡,在那里,千百年的祖先已经成为土、成为空气、成为天空大地。” 说得好! 两个曾经到一线大城市闯荡打拼有年的侄儿,年过半百,落叶归根,回到故乡,在当地干起了自己熟练的工作,闲时与友好喝喝茶、聊聊天,过着一派“知足常乐”,水波不扬的恬淡悠然日子。 说实在的,这次的爷爷故乡行,让我很难与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过的那个破落、脏乱、房屋简陋画面连接起来。或许这也是在新闻中常听到的“乡村产业振兴”的一个明显侧影吧? 注:本文题为〈回乡偶书〉,乃是借用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同名诗名,但我们的心情截然不同。南安是爷爷的故乡,曾经下过南洋(马来西亚)的爷爷,就不知道当年他回故乡后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至于自己,自从第一次寻根后,已经到此多次,看到爷爷的故乡今时不同往日,且不断在进步中,我在想:若他泉下有知,应该会感到无比欣慰,因为乡人再也无需为生活流落他乡,漂泊海外。
2年前